正在這時,一個年輕侍衛進來稟報:「駿府安藤直次大人到。」
光悅和勝重都嚇了一跳,不禁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用說,來者定帶來了家康禁止開光的命令。幸好阿蜜還沉浸在國松的事情中,未察諸人驚慌。
「安藤大人?說不定他亦是前來參觀大梵鍾呢。請茶屋夫人先歸宅吧。光悅先生,安藤大人乃是我至交好友,能否請你為他煮杯茶?」
「深感榮幸。」光悅道。
「夫人,我派人用轎子送你,你先回吧。」
阿蜜才忽地明白過來,「是。阿蜜告辭了。」說著,她拿回小本子,恭敬地施了一禮,去了。
「先生,終於來了。」勝重似在調整吐納,唸叨了一句。
「是啊。」光悅臉色通紅,表情僵硬,「箭已離弦了。」
「不,這麼說還早了些。恐怕,這還只是個難題。儘管是道難題,也要看人如何應對。」
「話雖如此,可秀賴並未吃過苦頭,我料他難以解開這難題。」
「不能讓他等著,總之,先見見直次再說。我先一步過去,請先生準備一下茶,回頭就過去吧。」
無論多重要的秘密,勝重幾乎都坦誠地讓光悅同席。從這等意義上說,勝重對光悅最為信任。
勝重前腳出去,本阿彌光悅便閉上眼睛,誦起佛來:「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妙法……」
在所司代的客室裡,安藤直次一副行者打扮,面無表情坐在那裡。直次這幾年威儀大增,身體也發福了。
「是安藤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勝重寒暄道。
直次則簡慢地還了一禮,「那些浪人進來了不少啊。烏合之眾!看來都是些對腐臭格外敏感的東西。」
勝重溫和地笑了笑,「這麼說,安藤大人認為,豐臣氏內部已然……腐敗?」
「不腐敗還能怎祥?雖說不關我事,但還是令人激憤,我甚至都欲痛哭流涕了。大御所的好意全都石沉大海,天下何處還有如此器量宏闊之人?」
勝重並未回答,單是問道:「大人這次來意,是下令禁止開光?」
不知想起什麼,直次竟簌簌落下淚來,「世上再無比愚蠢更深的罪過了。世人都以為,大御所忍無可忍,要嚴令禁止開光。」
「怎的,不是禁令?」
「不是,是延期。八月初三吧……只會延期這麼幾日。」
「延期?」
「並非不準。」
「哦。就是說,大坂若積極行事,在十八日的太閣忌日之前打理好一切,舉行開光也無妨,對吧?」
「是。可是,大坂那邊真有人能體察大御所的苦心?」
「那麼,延期的理由是什麼?」
「對鍾銘不滿。大御所震怒,說那裡面有詛咒德川的字句。」
「鍾銘?」
「是,鍾銘文中有‘國家安康,君臣豐樂’的句子。這‘國家安康’就不用說了,分明是把‘家’與‘康’拆了開來,意在腰斬大御所,這‘君臣豐樂’,便是盼望豐臣為君,祈禱豐臣氏繁榮。彙集於駿府的讀書人一看便知,報告了上去,竟使得近來身體欠安的大御所震怒,稱此為大不敬。」
板倉勝重悄悄在膝上將這幾個字比劃了一下,不禁啞然。
直次垂下眼,怒道:「假託建造大佛,意在詛咒德川,詛咒大御所,實在天理難容!」
「嗯。這道難題……果然難解啊。」
「你的意思,是大御所多心了?」
「哪裡!我非此意,國家安康……是啊,你這麼一念叨,把名諱硬是分了開來,大御所自會震怒,即使勃然大怒,亦是理所當然。」勝重假意表示贊同。
見板倉勝重如此附和,安藤直次又苦著臉道:「再也無比蠢貨更難處置的了。幸虧現在駿府篤學之士雲集,正在整理古籍,發現這種陰險的詛咒之法乃是古已有之。這是何等……何等殘忍!」
勝重並未回話,單是低聲唸叨起那句話來:「國家安康,君臣豐樂……」這一念叨,他心頭不禁湧上一股悲傷,幾欲淚下。
撰寫這鐘銘的乃南禪寺的清韓長老,勝重甚是熟悉。清韓雖為尋常禪僧,卻亦是飽學之士,尤喜玩弄文字。因此,這次鍾銘,他定是抱著逢迎取悅雙方的打算,故意把家康的名字和豐臣的姓氏寫了進去。可是,家康竟在鍾銘上出此難題,這是何等可悲之事!況且,一旦秀賴應對不周,家康晚年的名節就極有可能會被此事玷汙。
「明白。不是命令他們停止,而是延期,可對?」勝重複道。
「正是。由於其中緣由不便告人,故大御所的意思,是以所司代大人的名義,將此令告訴片桐市正。」
「片桐市正?」
「是。市正乃明白人,他應明白此中深意,之後,亦會直接……」說到這裡,直次突地頓住,「真是氣死我也,我連對路人說話都感到厭煩!」
但板倉勝重卻認真低下頭沉吟道:「安藤大人。」
「板倉大人?」
「正好本阿彌先生在此,他欲為大人獻上一杯清茶,我是不是把他請來?」
「既是光悅,當然甚好。」
「好,那就先用先生的茶清理一下肺腑吧。此事確讓人費心,又苦悶又氣憤。可不是還有人在捺著性子忍耐嗎?」言罷,勝重用力擊掌。此時光悅早已準備好,只等著他招呼了。
光悅讓兩個小僧把風爐和茶具搬來,自己則一臉嚴肅進來,施禮道:「安藤大人,久未拜會,大人神清氣爽,真是福氣啊。」
「先生也還是這般硬朗,亦是大好。」
眼角發紅的直次忙別過臉。板倉勝重用眼角的餘光把這些看在眼裡,他抬起頭,以一貫的沉著聲音對光悅道:「安藤大人希望品品先生的茶。就請煮一杯吧。」
「遵命!」光悅專心煮起茶來。在二人用完茶之前,他什麼也不想說。
直次先飲,接著為勝重。勝重細細品味,把最後一滴茶都喝下,方放下茶碗,道:「本阿彌先生,大御所已下令延期舉行開光儀式。」
本阿彌光悅平靜地點頭,「那是為何?」
「因為鍾銘當中含有詛咒德川的不敬文字。」勝重淡淡道,「有問題的字句就是‘國家安康,君臣豐樂’八字,字句故意把大御所的名諱拆解開,暗望豐臣氏重振昔日風光。」
「國家安康,君臣豐樂……」光悅在口中反覆叨唸,凝神思量,雙眼突地放射出銳利的光芒。
「先生也品出來了?」在板倉勝重的再三催問下,光悅竟忽然扭過臉。他的眼角也紅了,「清韓長老……唉,清韓長老也和在下一樣,從心底裡希望太平。」還沒說完,他忍不住擦起淚來。他似未把此言理解為清韓的逢迎,僅是感慨清韓不知不覺把願望滲透到銘文中了。他的話哽在喉嚨裡,面容扭曲,無語良久,方道:「清韓長老……怕是這樣吧。」
「是啊……清韓居然詛咒太平世道的脊樑,可憎!可憎!真是個可恨的惡僧!」直次恨道。
「說的是啊。」光悅含混應道。
「可是,大御所大人……不,不明就裡的人,或許還認為清韓長老是個大忠臣呢。哼!」
「是啊。」
「幸好防患於未燃啊。不過,文字的效果立刻就顯現出來了。」
「是。」
「總之,長老已成為俎上魚肉。不過……」
「怎樣?」
「長老乃是侍奉佛祖的僧侶,還請莫傷及性命。」直次道。
這倒是勝重未想到的,「是,怎生說他也是一介僧侶。」
「另有一件,鍾銘很有可能會成為向後世訴說此事的重要證物,故請妥善處理,休要將其損毀。」光悅忽道。
此言簡直令人意外之極,勝重不禁瞪圓了眼睛,望著直次。直次探身道:「本阿彌先生,你說把那口鐘好生儲存,留給後世?」
勝重也接著詰責道:「以我之見,詛咒德川的梵鍾,最好立刻熔燬。」
本阿彌光悅則一面擦著茶碗,一面道:「將鍾熔燬,大御所大人和清韓長老就愈是悲哀了。不,右大臣也是如此。」
「可悲?」
「是。此次的事情是由愚人引發,故,若連那鍾都要毀掉,此事就只能在愚人口中流傳了。」
「那倒也是。」勝重道。
「可是,若把此鍾留下來,到了後世,說不定就會有人用心聽出這悲哀的亂世遺物之聲。」
「可是,」直次道,「它也極有可能成為誤解大御所的依據……還是應……」
光悅使勁搖了搖頭,「《法華經》不也在某個時日不如其他經文為人重視嗎?可不知從何時起,它便大放異彩,受人矚目。憑小聰明行事,只是對愚者的袒護。讓鍾和鍾銘就那般留存下去,任後人撞擊,任後人去聆聽,昭昭之心,天日可鑑!」
直次和勝重面面相覷——光悅的看法竟與二人完全不同。
「先生的想法真是罕見。可是,一旦以鍾銘為由生起烽煙,大御所的一世英名……」
「不會因此而被玷汙!」光悅竟變成了斥責的語氣,「此事怎能玷汙大御所的一生?如此敬畏神佛、施行仁政、熱愛太平的大御所,怎會因為這樣一事……到時,那鍾才會發出巨大的鳴聲。」
「說的是。」
「此乃阻止亂世重現之鐘,不,是將殘留於世人心中的亂世遺風一掃而光的鐘,是警世之鐘!它警告世人,愚蠢的執著將帶來無比悲哀的戰亂!人最可悲的是何物?是愚蠢!再也無比愚蠢更可悲的東西了。」
「嗯。」
二人抱著胳膊,不約而同沉思起來。光悅的思慮的確超凡脫俗。可是,事實果真如他所言嗎?那鍾何時才會真的鳴響?再過一百年、二百年,此鍾將會如何?
板倉勝重把視線投到庭院中的水池。忽然,他似覺立在池畔的一塊石頭彷彿在微笑。那塊石頭乃是信長公當年為足利義昭築建二條城府邸時,從天下收集來的名石之一。當時之人已不在世,唯那石依然以同樣的姿態靜靜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