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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金蟬脫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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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助怎的了?」

「客人來的時候,大助未曾露面。遂有一個自稱右衛門的長者問起大助。」

「幸村如何回話?」

「他回道,大助已被送往金剛山大善院。他若戰死,就令兒子出家祈禱冥福。另說大助本人亦很願意,已於今晨到山上去了。那大善院便是大助經常去書習字的地方。」

「嗯。」重正眉頭緊皺,總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一個鐵石心腸的用兵之人,居然簌簌落起淚來,還讓兒子為他祈禱冥福,事情真有些蹊蹺。他遂道:「左衛門佐這廝,真會做戲。」

「啊?」

「好了,知道了。退下吧。」剛說完,重正又叫住那人,「現在已是什麼時辰?」

「快申時。」

聽了此話,松倉豐後守重正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好,幸村既然有這個意思,我就給他來個打草驚蛇。夜襲!集合人馬,夜襲九度山!一路殺將過去,怕他們正喝得痛快呢。」

亂世中人,打仗即是家常便飯,同時也是才智相博的竟技。真田幸村既敢不斷玩弄迷惑世人的奇謀怪招,不給他些顏色瞧瞧,怎能甘心?

此前,松倉豐後守重正總有一絲為幸村惋惜的感覺。若有可能,他並不想主動發兵襲擊,只要把出口嚴密封鎖起來,幸村終得改變想法。怕不日之後,他就會來到松倉前,紅了臉道:「貴軍的友情,在下永世不忘。」這種期待和憐憫始終潛藏在重正心裡。

但現在看來,此只是重正的一廂情願。幸村對他的封鎖完全不屑一顧,竟還接連放出哂言。至於暗探們在什麼地方,會稟報哪些內容,幸村怕早就瞭如指掌,正大聲嘲笑呢,既然如此,犯不著再客客氣氣,按兵不動。幸村的疏忽只在一處,便是以為松倉會看在友情的分上,不會主動發動襲擊。正是這種自信方令他如此放肆。趁他今日大宴賓客、徹夜暢飲的時機,發動偷襲乃是最好不過。

松倉重正算計:立刻集起戰馬,讓騎兵先把九度山包圍起來,四處放槍,封鎖敵人逃跑的道路;繼而在步兵們抵達之後,一齊殺上去。即使做客的百姓想抵抗,亦是無益,能打仗的也就是那些真田家臣,但他們早已為今日的離別狂喝濫飲,怎有心思防備奇襲?

雖說加上驛站的馬也不過二百來匹,但疾馳四十里,一個多時辰後,就可把九度山重重包圍起來,再據情況靈活應變。

「在橋本點上火槍引線,直包圍真田住處。注意,不要誤殺不作反抗的百姓。出發!」

決定剛剛作出,重正並不擔心行動洩露。從此地出發,抵達九度山約為酉時四刻至戌時之間。屆時,酒宴正酣,有人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重正一面策馬,一面盤算,竟譴責起自己的良心來。家康曾吩咐過,若情況棘手,將幸村除去亦無妨,而重正實無半絲殺心。但,一旦幸村逃脫,重正便將顏面盡失。重正不由心嘆:別怪我!你若是真能運籌帷幄,最好趁我趕到九度山之前,如雲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騎兵二百,步兵二百。而且,二百騎兵攜一百支火槍居於陣前,此乃罕見的新式戰法。

行軍途中,天黑了下來。

前陣的騎兵與後面的步兵拉開了大段的距離。如果途中有人發現這一隊人馬而趕去報信,在趕到之前就有被發現之虞。松倉重正也意識到這些,遂一面留神注意,一面讓騎兵隊加速疾馳,數次抄近道前行。

對手非尋常之人,而是真田幸村。在他們到達橋本之前,幸村必會派出巡哨,只是重正自信不會讓他們搶了先。從沿河山道一進入橋本,重正就令騎兵一邊疾馳,一邊點上引線,並讓傳令兵向後續部隊發出命令:若有人慾從真田居所逃走,格殺勿論!

馬已經疲憊之極,眾人紛紛在一個可望見真田宅邸燈火的山丘下了戰馬,把火槍分成四組,封鎖周圍,餘下的一百人則分為兩組,吶喊叫陣。

先前,重正打算令火槍先朝宅院一陣猛射,然後讓士兵吶喊助威。但如此盲目射擊,流彈定會造成太大傷亡,他遂變了原計。

於酣醉中遭到圍攻,幸村再強硬,也不敢貿然殺出。只是趁著酒勁,必會有些愣頭青奔來,卻也只能成為槍下鬼。

對面燈火輝煌,這一邊卻早已適應了黑暗,從黑暗中摸過去,甚是有利。

松倉重正再次痛心起來,還真有些於心不忍。向南渡河而過,襲敵於不備,此為兵法中上上之策,但這卻是背叛友情、最為卑劣的行為。

黑暗中,下馬的命令傳下,火槍隊分成了四組,餘人也分作兩隊。

距離真田的宅院只有兩三町遠了,包圍圈一步步縮小。此時,豐後才納悶起來:奇怪啊,燈光怎加此清冷?

在無盡的黑暗中,那些照亮夜色的光亮大有孤寂之感。

「奇怪啊,沒想到酒宴會結束得這般快?」

終於,靠近了門前,門開著,重正敏捷地躍入門內,就在這一瞬,腳下黑暗中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道:「把馬還給我。我……我家裡還有病人啊。我必須回去……」松倉重正跳到一旁,定睛一看,一個袒胸露乳、衣服滑到肩膀的醉漢正向他手舞足蹈。

「什麼馬?」豐後低聲一問,後背頓時冒出一股涼氣:中計了!

「馬,馬……」醉漢道,「別人的馬……我不管,我的馬……我得在天亮前回……我和病人說好才出……」說著,那人身子傾倒,雙手伏地相求。

豐後急急打量四周。探子說得清清楚楚,這裡拴著至少一百多匹馬。當然,都是些富有的農夫餵養的耕馬。自從真田父子住到此地,騎馬就成了鄉人的習慣,與無門無派的劍術一起,形成了此地的風尚。

糟!重正慌忙在黑暗中向內闖。那麼多拴馬樁,卻無一匹馬。新鮮的馬糞氣味直衝鼻子,卻連馬毛也無一根!

「都給我上!」重正闖進尚留有燈火的屋內,立時絕望地閉上雙目。在杯盤狼藉的地上,到處都躺著呼呼大睡的男子,彷彿被巨浪打上海岸的金槍魚。這絕非尋常的大醉,必是被施了迷藥。

手下人齊齊湧了進來。

「這……這是怎回事?」一個人大聲喊道,「怎的一個清醒的傢伙也沒有!」

「真田左衛門佐幸村逃了,哼!有種的真刀真槍出來,比試比試!」

「哼!」松倉重正臉色煞白,心中如煎,脊樑還在颼颼冒著涼氣。他狠狠朝身邊一人踢了一腳,「起來,蠢貨!」

被踢之人只是嘴裡嘟囔著,胡言幾句,微微動一動手,繼續鼾聲如雷。他們爛醉如泥,在享受著大睡。

「還愣著怎的!休要讓左衛門佐逃了!趕緊集隊!他跑不遠,掉頭!返回五條,趕緊回去四處把守!否則……」重正再也說不出話來。看來,幸村早就料到會有偷襲,遂詐稱初七啟程,巧妙地來了一個金蟬脫殼。重正渾身瑟瑟發抖,氣得破口大罵:「沒長耳朵?撤!撤回五條!快!撤回五條!」

真是一次丟人現眼的夜襲。原本,幸村花兩日時間捕魚,就是此次金蟬脫殼最初的暗示。捕撈鯉魚花兩日,酒宴兩日後才出發,本就有些古怪,但幸村做礙太真了,實能迷惑眾人。

真是可惡!如此說來,幸村讓百姓養成騎馬的習慣,亦是早已預謀:一旦到了緊急時刻,自可奪取他們的馬匹。若是這樣,此算計自起於上一代昌幸了,真是既令人歎服,又令人震怒。真田父子莫非就是謀略的化身?什麼捕魚,什麼簌簌流淚,什麼依依惜別,全是迷魂大陣!迷倒農夫,奪走他們的馬匹然後逃之夭夭,才是唯一目的。他們是善是惡?

幸村就那般急切去大坂城?他是想得到那五十萬石,出人頭地,還是喜歡享受戲耍別人的樂趣?松倉重正只想儘快返回五條,予那裡阻止幸村。若不能挽回顏面,他有何立足之地?

但正因他一步走錯,如今深夜撤兵,遠無那般簡單。重正一邊傳達命令,一邊與各處聯絡,待把五百人集中起來,過了不少時辰,再返回五條,天已大亮。

松倉重正遭遇了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敗。對手悄然而去,此時恐已遠走高飛。當如何向家康公和上田的真田伊豆守交代?

松倉重正返回大帳未久,手下前來稟報:「二見神社樹林裡拴有一百多匹馬,松枝上繫著一封書函。」

當士卒奉上書函時,松倉豐後又是吃驚又是感嘆。

「情非得已,逾過貴地,不勝慚愧。另,這些馬匹均為百姓珍物,請分別物歸原主。與君之誼,鄙人永世難忘。望君武運昌盛,松豐樹茂。辱知傳心、大助惶恐謹言……」

松倉重正先是大笑,笑著笑著,眼淚竟簌簌落了下來。是啊,此父子二人就是為執著獻身的可悲之人、可敬之人!

想到這裡,重正甚至產生了自己乃是故意放走真田父子的錯覺。他連忙偷偷望一眼四周,暗罵:混賬東西,你把老子坑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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