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了駿府城,家康並不甚急,十二日行至懸川,十三日抵中泉,一路頗為悠閒。
隨著家康西進,秀忠亦主動提出要出征。
早在家康出發之前,秀忠就特意派土井利勝至駿府,道:「此次征伐,希望能派孩兒去,請父親坐鎮江戶。」
家康笑道:「將軍孝心我且領了。但家康就是受苦的命,一到打仗時便把持不住。不親眼看看大坂城,怎生放心得下?」然後,他囑咐早已定下的江戶留守人:「駿府留守,我任命賴房,由形原的松平家信、舉母的三宅康貞、久野的久野宗成輔佐。江戶諸事,將軍必早有算計,切切好生思量。」
土井利勝知此言中藏著一個老父的掛慮。但駿府留守交與年僅十二的賴房,將軍秀忠是否亦應把江戶的留守交與松平忠輝?此際世間盛傳,將軍與忠輝仍是不和,許是家康希望能借此次出征平息流言。
於是,土井利勝依將軍秀忠的打算,回道:江戶留守交與松平忠輝,由奧平家昌、最上家親、鳥居忠政輔佐。
今,秀忠再次派松平重信為使追來,通報江戶安排,及與豐臣氏有著萬千絲縷的福島正則、黑田長政、加藤嘉明等人已答應留於江戶的訊息,同時,請求家康允他出徵。
「為時尚早,不必著急。」家康同樣淡然拒絕,並於十四日進入濱松城。
此時,家康令唐津寺澤廣高與長崎奉行長谷川藤廣,嚴密監視九州各地洋教徒的動向。彥根城主井伊直勝因病,由其弟直孝率兵把守山城宇治的訊息也已傳來。
眾將士一接家康命令,遂敏捷行動起來。
越前北莊秀康之子忠直已向澱橋本進軍,動作神速,彷彿早已作好準備。
十月十五,家康的轎輿至吉田。十六,抵達故地岡崎。到達岡崎,家康才知七男德川義利(義直)已等不及他到來,提前率兵出了名古屋。
儘管嘴上不曾明言,但這亦意外地在家康心頭留下陰影:秀賴恐亦和忠直、義利一樣,覺得戰陣有趣。
下一輩不知戰爭乃是何其慘烈。他們只是聽慣了勇猛的武家故事,對真相實則一無所知。對於悽慘的叫喚、絕望、飢餓,以及血腥的味道,他們既嗅不到,也聽不懂。
忠輝、義利、賴宣、賴房,以及大坂城之秀賴、秀康之子忠直,眾人都對家康的真意一無所知。但七十有三的家康,竟不得不帶領這些徒有勇武的年輕後生去探知天地悲喜。
家康時時覺得奇怪。人生真是無以言喻,真是可笑。一想到這些,他就想自嘲自笑。他怎能不笑?無論和多麼兇猛的武士決鬥,幾無敗績,這樣的一個德川家康,現在竟不得不與年少兒郎展開一場血戰,此乃命也?
可是,若一不小心,令事態惡化,必會釀成一場無法收拾的天地之悲。即如獅子獵捕兔子,亦當付出全力。
十七日,家康抵名古屋。十八日,傳來訊息,說從越前北莊趕來的松平忠直和從金澤城奔來的前田利光(利常)展開了竟賭,前者已抵達近江坂本,後者則進抵海津。於是,家康命忠直佈陣山城之西南、東寺,命利光紮營於澱和鳥羽,嚴令二人多讓士卒歇息。
家康自己則於十九日抵達岐阜,二十日抵近江柏原,此時,他再次接到一個視戰陣如兒戲的訊息:幾個攜秀賴密令的浪人,在京都被板倉勝重捉拿歸案。秀賴等人預計家康不日後必進駐二條城,遂定了一個在二條城縱火、趁亂狙擊家康的計劃,將那些浪人派進了京都。
家康不禁苦笑。昨日,他還收到一封由美濃高須城主德永昌重轉呈、由秀賴親寫的書函。函上說,秀賴對家康公和將軍絕無異心。為此,家康還略微有些心動。但現在看來,這只是一個讓家康放鬆警惕、誘他入二條城的把戲。
不只如此,家康二十一日經石田三成舊領地佐和山、二十二日抵永原時,分別接到了兩個訊息:一是將軍秀忠已親率大軍從江戶出發,另,意氣風發從名古屋出發的義利,已抵京都。
「休要太急,否則士卒易疲憊!」家康立時向秀忠派去使者。
家康的進軍不急不緩,但決非停滯不前。隨著與大坂間距離的縮短,他一步步下出棋子,好令世人看出成人和小兒之間明顯的差距。將軍秀忠尚不溫不火,還算令家康安心。但在秀忠看來,這卻是不負責任和孝心不足。在未得到家康允許出兵之前,秀忠對藤堂高虎道:「大御所的指令雖還沒到,但我已決定出兵。」他欲先斬後奏。
家康乘坐轎輿進軍和秀忠率領大軍進發,一緩一急,給世人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象。前者令人感覺大坂尚有「反悔」餘地,與此相反,後者則毫無顧忌。
已是豐後府內城主的竹中重利得知秀忠出兵,便親自向安藝廣島城主福島正則之子忠勝派出使者。正則人在江戶,但忠勝若不立刻率兵加入進攻大坂之軍,恐受到秀忠懷疑,故,重利此行乃是刻意進言。
竹中重利剛一行動,小出吉英就緊隨其後。吉英乃秀賴的輔政秀政之後。「秀賴送來書函,在下把它送到此處。」此為秀賴的親筆信函,不過要求小出無論如何也要支援大坂云云。本多正純將書函交與家康。家康一看,皺起眉頭:「連小出都拋棄秀賴而走了?」就連豐臣氏從小培養起來的小出和片桐都棄而走之,單靠把那些好事的浪人召集起來,就可決戰?秀賴的想法之簡單,實令家康嘆息連連。
此時,一則令家康更為不快的訊息送了來。擔任先鋒的藤堂高虎受家康之命,令片桐且元與其子孝利擔任攻打大坂的前鋒,片桐父子立刻交出人質,欣然從命。
藤堂高虎揣摩著家康的心思,讓片桐且元擔任先鋒,這裡面當然含有讓他和城內主和眾人聯絡的意思。不意片桐父子立刻就答應下來,可見秀賴何等可悲!本應成為大坂盟友的人陸續離去,意想不到的人皆把不利於大坂的訊息帶給家康,心向關東。
秀忠的進兵,更是令講和變得不能。
家康已無法停下腳步。十月二十三,他徑直進駐京都二條城。
進入二條城,家康再次向沿東海道西上的秀忠派出了使者:「不可著急。兵法雲:長途襲遠,敗軍之象。必體恤士卒的疾苦,威風凜凜進兵為宜。」
家康所施,為已故太閣常用的「威壓」之略。家康目下乃是想借此促使秀賴反省。不只秀賴,他還欲令唯恐天下不亂而聚到大坂城的浪人,看清天下大勢,好讓他們改變初衷,放棄對抗。
可情勢已然發生變換。若是武田信玄、北條氏政、小早川隆景、上杉謙信諸人,一旦向他們顯示出兵力差別,不論他們內心怎樣,必不會再生戰意。但目下這些小兒從不知戰陣為何物,亦不明戰事的可怕和實力的差距。
接連聚往二條城的天下大名,都堅信家康很是憤怒,決意要討伐大坂,遂紛紛請求打頭陣。
首先是片桐且元與其子孝利前來請命,接著為細川忠興。每人都向家康透露了大坂內情。但實際上,家康對城內情形一清二楚,為此大為悲哀。
十月二十四,武家傳奏、權大納言廣橋兼勝和三條西實條以敕使身份來到二條城。接到天子的慰問之時,家康眼淚都要下來了。他不想打仗,但無一人能明白他的心思,秀忠更是對父親心思知之甚微。若是如此,後世之人究竟會如何評價家康?難道眾人會評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位好戰的德川武士,即使到了七十有三高齡,還耐不住寂寞,拖著連馬都騎不動的老骨頭硬上戰場?
敕使回去之後,就更熱鬧了。公卿都認定,此乃逢迎巴結的絕好機會,無不煞有介事地穿上禮服前來拜謁,絡繹不絕。其中更有一些人,明目張膽地宣稱欲廢除「豐臣」與新五攝家平起平坐的資格——看不清時勢的大坂城,已是四面楚歌。此時,浩浩蕩蕩、沿東海道西上的將軍旗下,除了聲勢浩大的旗本之外,伊達、上杉、佐竹等東北雄藩諸軍,也加入了征伐大坂的行列。
是日,家康分別借與為江戶城的修復出錢、此次又出兵的淺野長晟,及鍋島勝茂、山內忠義等人銀二百貫,命細川忠興等人待毛利輝元與島津家久的人馬甫一齣發,一起東進。
至此,這儼然是一場席捲天下的可悲演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