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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生門死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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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原大人,您曾與有樂齋說過此事?」

「誰也未說過。」豐政爽朗答道,「恐怕即使與他說了,他也不會明白。對牛彈琴與問道於盲了無二致。」

幸村淡然將話題岔開,內心卻甚是狼狽:此人分明已看清此戰結局,卻故意入此危城,究竟是為何?「奧原大人……」

「真田大人。」

「對於此次戰事的結局,鄙人的看法也與大人無二。若能堅持兩年,援軍必從意外之地趕來,但,此皆為洋教徒的天真希望,實情並非如此。人心頂多堅持半年,半年之後仍無勝意,人必陸續逃散。」

「是。」

「既如此,鄙人有一言欲問大人:若大坂落敗,大人會如何?大人想必定有打算,如果方便,能否透露一二?」

奧原信十郎望著幸村,大吃一驚。此問讓他措手不及,至少,以軍師身份被迎進城內的幸村,可是全軍的主心骨,不料今日竟會說出這等洩氣之言。

信十郎抱著花束,朝屋內一揚,「能否請大人進屋一敘,用杯粗茶?」

「打擾了。」幸村從折杌上站起,心裡震動:非常之地果有非常之人!

值事房由圓木支架外罩幔帳搭建麗成,裡邊鋪著榻榻來,上鋪一張棕色熊皮。刀架旁邊有一個伊賀的古水壺,裡邊插花,壺旁為一個正燻著香的香爐。小書案上躺一本抄書,似是兵書。

「請先往這邊來。」信十郎先將幸村引往坐墊,自己則坐於茶釜旁,煮起茶來。他與其說是為盡心款待幸村,奠如說乃是在穩定自己的心情。

幸村打量室內一週,冷然凝視著信十郎的一舉一動。此人不同尋常,他會說出何等話來?

「大人前面說到的那些……」信十郎把茶碗放到幸村面前,恢復了先前的平靜,道,「恩師柳生石舟齋乃在下姑丈。」

「哦?」

「將軍幕府的柳生宗矩,為鄙人表弟。」

幸村不禁輕輕拍了拍膝蓋。柳生宗矩與德川有著無法分割的關係,柳生為深通兵法之族,亦為深受天下大名矚目的大器之族。

「就是宗矩,今春到寒舍造訪,令鄙人進城……」

幸村不禁啞然,此乃何其大膽、旁若無人的告白!「這麼說,大人乃是在柳生先生的吩咐下進城的?」

奧原豐政緩緩搖了搖頭,「在下遵從的並非表弟命令,而是恩師的訓誡。」

「哦?」

「恩師曾訓誡門徒們道:人生不可自主者,唯生與死。」

「生與死?」

「是。唯有生死,乃是我等無論如何勞神都不能自己去主宰。」

「嗯。」

「既不能在想生的時候生,也無法在必死之時逆天命繼續苟活。在生死上,人皆無自由,皆為上天的臣子。師父始終訓誡我等,要牢記於心。」

「上天的臣子,有趣。」

「因此,人不可一身事二主。無論以誰人為主君,都是上天的家臣。若家臣忘記了本分,一身侍二主,便是對上天不忠。主君只要一個就夠了,萬不可侍奉二主,淪為奴隸。」

幸村不禁往前膝行了一步,劍聖的話刺痛了他的心,奧原豐政更讓他吃驚。

「奧原大人,既然人之生死皆由天定,那麼,在現世就不要主君了?」幸村性急地問道。

奧原豐政微微搖了搖頭,「鄙人將此看作恩師的嚴厲自戒,不,應為柳生一旗的族訓,乃是整個柳生門皆應秉承的奧秘基石,故鄙人已立下誓言,謹遵師訓。」

「這麼說,大人並非領俸祿而侍奉豐臣氏了?」

「正是。天既不會塑出人上人,也不會生出人下人,萬人皆兄弟,皆是通過生死與蒼天聯於一起的上天之子。只有明白此理,才得到了恩師的真傳。」

真田幸村再次拍拍膝蓋,啜了一口茶,「鄙人第一次聆聽柳生的奧秘啊,實乃三生有幸。」他放下茶碗,道:「這麼說,大人本不欲侍奉豐臣氏,乃心有所期,才進城的?」

「正是。」豐政使勁點點頭,微笑道,「此場戰事在鄙人看來,並非豐臣與德川的戰事。」

「哦?」

「此為洋教徒和對太平心存不滿的浪人發起的戰事,無論願意與否,被無端推上風口浪尖的,卻是可悲的太閣遺族。這些啊,鄙人表弟柳生宗矩看得十分清楚。」真田幸村只覺胸口被狠狠刺了一刀。正如豐政所言,幸村自己怕亦是故意把太閣遺族捲入旋渦之人。

「但,我並非接受了表弟吩咐,才決定進城。表弟乃是將軍幕賓,與德川親近,豐政只想多些歷練而已。」

「鄙人倒真想聽一聽。至多在半年之內,必會決出命運的大坂城,為何竟能引得大人前來?」

「一言以蔽之,」豐政微笑了,「乃是為了把與戰事無關諸人救出。真田大人想必也知,右府不消說,澱夫人怎會喜好戰事?還有那位高貴的千姬夫人、那些不諳世事的公子小姐,他們怎會盼望打仗?把毫無戰意的人從中解救出去,此為一介為蒼天做家臣的習兵法者當盡之貴。先師的聲音始終迴響於耳畔,不才方才帶人入得城來。」

真田幸村凝視著奧原豐政,啞然。

在這樣一個塵世,真田幸村第一次看到一個如此慈悲的兵家,其境界之高,俗人焉能知之?

豐政似也看清了幸村的為人,字字句句都無一絲虛偽,都充滿了一個自任為「天之臣子」之人的謙遜與誠懇。

說來,此戰確非秀賴母子與家康之戰。那麼,究竟是誰與誰在爭鬥?奧原信十郎豐政一語道破:此為洋教徒的不安和浪人的不平,共同向太平發起的挑戰。可果真只是這些嗎?那戰事豈非永無休止?因為,若想把一切不安和不平從人世驅除,無異於痴人說夢。但如此簡潔的斷言,依然讓幸村羨慕不已。心中若懷有這樣的斷言,其人便有了清晰的行動基準。

「奧原大人想救出那三人?」

信十郎豐政再次笑了,不語。

「這麼說,不才當在這座既無右府母子,亦無千姬夫人的無主之城……一戰了。」幸村自嘲道,五分戲言,五分試探,「不過,在一座無主之城一戰,實在有些離奇。若我將奧原大人趕出城去……大人將會如何?」

「屆時……」豐政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脖根,「天之臣子,就只好將性命交還於蒼天了。」

「大人似充滿信心啊。」

「嘿。」豐政輕笑,「再來一杯,雖然無甚味道,但千姬夫人送的菊花如此豔麗,大人權且就花飲茶吧。哎呀,一直生活在大和深山的護花使者,身邊一旦沒有了花,可真是寂寞啊。」

豐政這麼一說,幸村才注意到壺中胡枝子花混著菊花,那白色和黃色顯得無比沉靜,與水壺的質地渾然一體。

幸村忽地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城外關東諸軍的包圍愈縮愈緊,不久之後,此地便要成為刀槍林立的戰場,可面前卻有一個不可思議的「護花使者」正悠然地飲茶閒話,堅信可把三個主子救出。

「是啊,既是護花使者,自是不可糟蹋鮮花了。幸村所學雖為殺人兵法,又怎敢向護花使者武刀相向?」真田幸村吐出一句迷惘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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