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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天意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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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究竟是通過何種途徑告訴你的,我還沒問呢。究竟是誰,聽著,若有隱瞞,便是謀叛!真若事出有因,我自會三緘其口。你不必遮遮掩掩,照實說。」

「希望大人為在下保密。」

「休要擔心。說!」

「通過大人身邊一個叫米村權右衛門的人聯絡。」

「權右衛門?」秀賴再次慌忙瞅千姬一眼。米村權右衛門可非尋常親信,他乃是秀賴麾下的高手,同時亦是秘密線人。有時,他會裝模作樣到千姬面前露露面,也經常出入大野治長、澱夫人處,總之,他會把城內每一個角落都嗅到。

「那米村權右衛門經常奉大人命令去堺港買鮮魚,看來,柳生宗矩對此頗為清楚,曾兩三次託他帶信。」

秀賴眼裡透著不安,問道:「權右衛門亦是柳生弟子?」

信十郎豐政輕輕搖了搖頭。一旦讓秀賴起疑,加深了誤解,日後行事恐就不那般方便了。「只是商家託付給權右衛門,在下亦未曾託他給柳生帶過信。關於這些,請大人再問問權右衛門便清楚了。」

「權右衛門竟矇在鼓裡?」儘管秀賴已年過二十,仍末完全失卻少年的率真。「哦,好,我的疑惑解開了。豐政,」他壓低聲音,「我再問你,大御所根本不想與我們交戰,但我們若不得不和他對陣,你認為會是何時?」

看著一臉稚嫩的秀賴,豐政答道:「此事最好還請大人去問真田和大野修理大人。在下只是大人和少夫人身邊的一介護衛。」

秀賴率直地笑了,「哈哈哈,這用不著你提醒。聽著,豐政,左衛門佐是左衛門佐,你是你,我只想聽聽你的意思。我當面問你,你還有何好擔憂的?說吧,怎想就怎說。」

聽他這麼一說,此前始終默然的千姬輕輕開口:「莫要多慮,少君亦是要釋心中之疑。」

「容在下稟告。聽說將軍已進入近江,因此,在將軍抵達之後,不過兩三日,自會殺聲四起。」

「唔。這麼說,頂多只剩下十日?」

「大人明鑑。」

「究竟誰會最先撲來?片桐、藤堂,還是本多?」

「在下以為,那三者都不會打頭陣。」

「哦,那是為何?」

「那些急於立戰功的,估計乃是從西面馳來的、蒙豐臣恩典的大名。」

「哦?你為何這般說?」

「第一,他們若不打先鋒,事後定招致將軍的不滿和猜疑。其二,他們並不清楚大御所其實不想與大坂交戰的心思。」

秀賴恍然大悟,輕輕拍膝道:「如此一來,大御所的心思也就察明瞭。嘿,戰爭將從西邊打起?」

「但也請大人莫過早有成論,此事還要聽聽諸將的意思。」

「豐政,我信不過他們。」

「大人!身為總大將,不可這般言說啊。」

「無妨:剛才的話,你就權當笑談。說實話,我也覺得大御所和將軍並無太大敵意。小時候,我就在大御所膝上撒嬌玩耍,將軍又是泰山,一家人刀兵相向,豈不令世入笑話?」

「是。況且,一旦決出勝負,就會世世代代結下冤仇,戰敗一方便會被逼無奈,屈從人下。大人,柳生新陰流一直把不戰之劍奉為極致啊。」

「哈哈!不戰之劍?不,現在我就是要戰!我要勇敢地戰給你看!」

這完全是把戰事視同兒戲的口氣。

豐政並未把秀賴看作愚昧之輩,有時,秀賴頭腦亦很敏銳,能看出幾分世事,但他到底歷練少,終看不透世俗人情。普天之下,恐再也找不到一個如他這般生活的人:他二十年生涯,幾是足不出戶。無論他多麼天資聰穎,對人外之人終是知之甚少,對天外之天更是一無所知。他常習字作詩,箭術不錯,刀也舞得很好,體格出眾,臂力過人,唯不大喜歡騎馬。

奧原豐政不禁為此深感惋惜。一個年輕男兒,若喜野遊,自會到山野狩獵,以發洩胸中意氣。田獵所學,絕非見識各種飛禽走獸,隨行之人的良苦用心,所到之處的風俗民情,都是見識,視野自然就開闊了。

片桐且元和小出秀政勸阻秀賴騎馬,恐是擔心他因此胡作非為,重蹈前關白秀次覆轍。豐政嘆息,秀吉公養子秀次正因狩獵致禍。秀次在比睿山禁地狩獵,又在途中獵得女子……如此殘暴的殺伐,自當遭天怒人怨。但秀賴從不出城半步,不明世間諸事,也令人對太閣後人甚是嘆息。

一旦城池失陷,如何才能救出秀賴?騎馬不行,就算是坐船,萬一墮落,他恐也不會游水。而且,身邊的人總是對他畢恭畢敬,點頭哈腰。他從小就身居高位,又是太閣的獨苗,像偶人一般被擺在常人無法企及的高處長大,才會長成有些缺陷的特異之人。

不過,秀賴與千姬倒是琴瑟相和,頗為恩愛。但是,這種和諧也總讓人覺得與尋常夫妻有些不同,恐也是因他們從小就一起長大。秀賴總是莫名地忌憚千姬,與其說把她當作夫人,毋寧說乃是看作必須保護的妹妹,當作將軍小姐。

豐政欲告辭離去時,秀賴說出一句奇怪的話:「豐政,今後我會時常找你。你也一樣,有事定要暗中稟告我。我想見你,你就立時到。」豐政很是擔心:秀賴是否把我當成了關東的細作?

奧原豐政行事讓秀賴大生疑慮,不明就裡。豐政也便不能再問,為何要讓千姬聽到他們的談話。若這般問,反倒會引他起疑,於事無益。

誠然,豐政實是在柳生宗矩的懇請下才入大坂。但他並非為支援關東或為關東臥底,而是看穿了此次戰事的結果,進而作出決斷。「這並非一場加深豐臣與德川仇恨的戰事。柳生新陰流的弟子必須把那些沉溺於戰事旋渦的人解救出來。」若說裡邊有一點私心,那就是他與柳生宗矩進行的比拼:究竟是柳生宗矩信奉的新陰流高明,還是奧原豐政的估量了得?但現在要讓秀賴全部明白,實強人所難。因此,他才明白告訴真田幸村,實際上也暗示秀賴。

豐政向秀賴表明了言聽計從、忠心不二的意思之後,便辭別而去。邁出庭園的柵欄門時,豐政還在苦想:這真是奇怪的情感羈絆,閱盡世事、身經百戰的德川雄獅,對飼養於大坂城豪華籠中的雛鷹雖甚是喜愛,劫數卻偏偏要帶來大亂。隔著牢籠,雄獅和雛鷹相互眷念,卻又須置對方於死地,這是何等悲慘的命運!以戰止戰,以不殺之刀讓世間繼續太平,便是柳生新陰流高徒的雄心。

柳生宗矩為了保護雄獅,挺身而出,奧原豐政卻為了避免雛鷹成為戰事的祭品,暗中出力。諸事對這一對錶兄弟自是莫大的考驗。柳生宗矩定會盡力勒緊將軍秀忠的戰馬韁繩,但奧原豐政怎能輸給他?

戰事已無可避免,早當讓秀賴學會騎馬游水。

即使打起來,關東軍也不會喪失道義,屠殺婦孺。對於這些,豐政還是很安心。於澱夫人和千姬的營救上,家康必暗使大力,可對秀賴呢?

豐政邊走邊想,回到值事房,竟早有一人正焦急地等在那裡,不是別人,正是米村權右衛門!

米村權右衛門毫不在意地用稻草包了一尾加吉魚過來,說是來送秀賴所賜,實際上必是又帶來了什麼訊息。他似已理解了奧原豐政本心,或許,他亦已從所知訊息中琢磨出家康本無戰意、只想不戰而和。

「奧原大人,開戰迫在眉睫,似乎就在這一兩日了。」權右衛門默默把稻草包放下,急道,「伊予松山二十萬石的城主加藤嘉明之子式部少輔明成已經海路、過尼崎,沿神崎川而上,安營紮寨,大約六百人。」

「哦,就算那裡已發生了小股衝突,也不會立刻對城內產生影響。」

權右衛門並不回答,繼續道:「加吉魚越來越難買了。另,今日我聽到了一件怪事。」

「怪事?」

「是。板倉勝重向大和的大工頭中井大和守派去了密使,似要建一座高大的箭樓,說要在上面設定大炮,對準大坂城的天守閣。」

「瞄準天守閣的大炮?」

「命令究竟出自大御所還是將軍,目前尚不清楚。」說完,權右衛門取出一個商家常用的煙盒,取出煙管,點上一袋煙,「如何判斷,全由您。反正您負責守護主君,我只管把這些相告。還有一事,二條城的巡查城和泉守信茂已被任命為使者,正頻繁往來於與加藤爭功的播州姬路四十二萬石的池田武藏守利隆,以及備前岡山三十八萬石的池田左衛門督忠繼的大營。命令大致是,絕不可貿然前進,在接到命令之前嚴禁搶功云云。因此,我才說戰事已經逼近。」

「搶功……」

「大御所的心思真令人費解。啊,我只是說費解,到底怎樣,您自己判斷。那麼,小人且告辭了。」說完,米村權右衛門使勁在爐邊磕了磕菸灰,起身徑自去了。

奧原豐政本想留他,終究閉了嘴。

伊予松山的加藤嘉明自幼追隨豐臣秀吉。此次他以留守名義留於江戶,其子明成代父出征。在權右衛門看來,由於明成與池田兄弟搶功,攻擊必然會先發生在神崎川一帶。看來,烽火終要點著了……秀賴天真的笑容依然在眼前浮現,豐政微微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可是,炮轟天守閣乃是為何?家康公究竟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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