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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疑忌滿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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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賴犯了一個錯誤。在這種場合下,兒子不應先責備母親。男子總是先責備自己最親近的人。澱夫人卻早把這種習性忘得乾乾淨淨。她原本帶著令她自己都感動得落淚的善念來接千姬,卻被頂得七竅生煙,不但無人理解她的苦心,反遭到了寶貝兒子一通呵斥。

「你……」澱夫人眼裡頓時湧出了淚水,「少君是說,我這個做母親的有不是?」

「不敢,孩兒未說誰對誰錯。」

「哼,你說了!你就是說了……正因我把阿千和你看作我最心愛的人,才特意巴巴去和家老們交涉,想把阿千留在身邊。為此,我到處向人低頭,心都操碎了,可到頭來……」

「母親!」

「少君絲毫也不明我這個母親的苦心。既然如此,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一概不管!」

「母親!」秀賴比誰都清楚,澱夫人的氣一時很難消,他一腳踢飛坐墊,站了起來,「孩兒怎會忘記戰事?正因不敢忘記,煩悶不堪,有要事相問,才來此處。可您卻還把我看作一介小兒,處處橫加干涉。我受夠了!」他只顧著發洩不滿,完全強詞奪理。看到一時無法安撫母親,他遂放棄了耐心,也大肆耍潑。

「菊丸,走!」秀賴叫過帶來的唯一帶刀侍童,腳步沉重地去了。

刑部卿局捏了一把汗,追出了好一段,但她一時竟不知如何叫住秀賴。待她畏畏縮縮回來,澱夫人正高聲大哭。刑部卿局心裡一驚。澱夫人的隨從早已習慣了這種哭泣,儘管她們仍規規矩矩伏在地上,卻不怎慌亂,單是不約而同注視著千姬。眾目睽睽之下,千姬仍平靜地凝神沉思,彷彿一枝高傲的潔白花朵。

為何善意偏偏造成誤解?在刑部卿局眼裡,千姬絕無責備秀賴的意思,也不曾憎恨澱夫人,她恐正在尋找說辭。但哭得死去活來的澱夫人實在令人生懼,哭完之後,定會爆發一場比先前更猛烈的風暴。更令人恐怖的,則是坐在外間狠狠盯著千姬的正榮尼、大藏局、右京太夫局、饗庭局、荻野、阿玉等女人的眼神。她們中間,究竟有誰會對千姬懷有好意?最近一段時日,每個人都受到了城內氣息的影響,都覺得「千姬乃是江戶的內奸」,用惡患的眼神盯著千姬。在她們眼裡,千姬一定把澱夫人撕心裂肺的哭聲當成無謂的撒潑。

哭聲忽然停了下來。頓時,眾女一齊望向澱夫人,她們心裡一定懷著惡意的期待:嘿,又要出事了!

哭泣停止之後,靜寂良久,澱夫人抬起頭來時,聲音竟意外地溫和:「阿千,你剛才說,少君並不是你叫來的,是嗎?」

「是,阿千是這般說的。」

「並且,他並未忘記戰爭。他是有要事才來此,對吧?」

「是。」

「那麼,是何事?你告訴我。」

「是為了在此處見一個叫奧原豐政的人。」

「哦?為何不把奧原叫到外面去?自己的手下,為何要特意藏起來,偷偷見面?」

「這……」

「馬上就要開戰了,少君卻還在背地裡偷偷見人,你應多加奉勸,提醒他不應這樣行事才是!」

「但阿千並未覺得不妥。」

「無不妥?那麼,我再問你:秀賴與奧原豐政都說了些什麼?你把豐政說的話說給我聽。」

「是。」千姬微微低下頭,道,「他好像說,大御所實無意攻打大坂……」

「大御所無意?」

「是。少君說他也這般想,他很是想念江戶的爺爺……」

千姬剛說到這裡,澱夫人慌忙把指頭按在嘴唇上,止住她,臉色異常蒼白,「少君這麼說,一定有他自己的考慮。他必是在試探奧原豐政,你說呢?」

「不。」

「嗯?不是?哼!把整個大坂的命運都賭上的總大將,心裡絕不會有其他想法!」澱夫人聲音尖利,「這並非少君本意!」

千姬並不爭辯,聲音冰冷,「阿千也是這般想的。」

「你?你說什麼?」

「媳婦也這般想。少君乃是為了安慰阿千才說這話,媳婦也覺得,少君不當這般說。」

澱夫人眼睛瞪圓,氣都喘不上來。千姬似無意辯駁,但她究竟在想什麼?

「阿千!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認為,秀賴只是為了安慰你,才特意把奧原豐政叫來?」

「是。」

「少君為何非來安慰你?」

「或許因為阿千是……大御所的孫女。」

「又來了!你總是說那些來嚇唬人。大御所的孫女就是敵人,不當安慰!」

千姬再次輕輕搖首道:「可是,阿千已和關東了無關係。」

「因此,他覺得你可憐,才想安慰你……」

「不。」

「那究竟是為何?」

澱夫人的聲音再次尖利起來,千姬輕輕瞥一眼並排伏在遠處的隨從,道:「有一事,媳婦想單獨和母親大人說說。你們都退到外面去吧。」

「嗯?」澱夫人睜大了眼。她萬萬沒想到,千姬竟變成了一個可如此從容下令的成年女子。

「遵命!」老女人們似也吃了一驚。但千姬也是大坂城的女主人,既然已下了命令,大家只好退出。

眾人退下之後,千姬平靜地轉向澱夫人,「阿千認為,少君是在為母親大人擔心。」

「擔心我?」

「是。把豐政叫來,就是為了這個。」

澱夫人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千姬不只是命令老女人們退了下去,話語背後,甚至還有一股自信,連澱夫人都幾被壓倒。澱夫人拼命控制住興奮之情,這話既讓她心裡有了底,也讓她充滿驚訝和憐愛。

「你是說,秀賴擔心我,才把奧原叫到此處?」

「少君……」千姬移開視線,「少君越來越明白,此戰將是一場不同尋常的苦戰。」

「千姬……阿千……你是怎生知道的?」

「開始時,少君只是決意血戰到底,但,戰事總有勝負。」

「那還用說?最近秀賴畏懼了?」

「不,他變得越來越嚴謹了,連萬一之事都想到了。而且,他最擔心的,就是一旦戰局不利,母親如何是好。阿千甚是明白少君的憂心。」

「哦,原來如此。」澱夫人猛地鬆了口氣,她慶幸方才未由著性子去揪千姬那頭黑髮。「那……他是怎生想的?」

「少君儘管並不恨大御所,卻須據城一戰,因此,才特意把豐政叫到此地,萬一形勢不利,就把母親託付與……」

「且等!且等!阿千……你方才不是說,少君來此是為了安慰你?現在怎的又這麼一說,你豈非在撒謊?」

「沒有。」千姬目光深沉地搖了搖頭,「少君安慰阿千的心只有四分,憂慮母親的孝心卻佔了六分。」

「哦……」

「因此,阿千就鬧起彆扭來,心中不平。當然,這並非單單是妒忌。少君特意讓阿千聽到他們的話,心底的意思分明就是:萬一到了緊急的時候,母親就託付與阿千。這種用意太明顯不過。在這種安排的背後,流露出的是對阿千這個敵人血脈的隔膜。對這個早已不記得江戶任何事情的阿千……」

此言實在意外,澱夫人竟說不出話來。她這才明白,這對小夫妻也有這種算計。

「母親大人,阿千身體裡雖流著德川的血,卻也流著母親的血。況且,阿千隻知大坂,但少君為何對阿千懷有那等隔閡?阿千就是……想不通!」說到這裡,千姬忽地彎身伏地,痛哭起來。

澱夫人不覺把千姬攬到懷裡,為她拭淚,自己卻也哭了。其實,她們二人流著相同的血。澱夫人忘不了父親,也無法忘記在北莊死別的母親阿市夫人。千姬和秀賴不也是那般不幸?多年過去,小夫妻一個成了大坂城主,一個成了城主夫人,眼下情勢卻如當年的小穀城……

秀賴擔心母親的心思,澱夫人甚是明白。在得知越前北莊即將陷落之時,當年的茶茶姬那小小的心靈是何等疼痛,她多想救出母親!

目下秀賴要參加戰事,心情正如當年的茶茶姬,他怎能不憂心?可是,如不動聲色就把母親託付給千姬和豐政,必會傷了千姬的感情。北莊城陷落之時,無論茶茶如何勸說,母親市姬絕不出城,甘願陪丈夫赴死。現在,外祖母的悲劇,又以同樣的形式降臨到外孫女千姬頭上。

待千姬停止哭泣之後,澱夫人輕聲對她耳語道:「阿千,你的意思,是把母親委託給奧原就行了,你要和秀賴一起……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想這麼做,是嗎?」

「是。」千姬抬起頭來,清楚回道,「離開從小一起長大的夫君,阿千怎能獨活?若與少君分開,阿千就去死!」

「唉!我完全明白。母親我也一樣,萬事都經歷過。真到了那種時候,母親也不會獨活。秀賴和你都是我疼愛的兒女,我們三個一定要緊緊拉著手,同赴黃泉。」說完,澱夫人總算恢復了平靜,道,「這算怎回事!仗還沒有打起來,就掉不祥的眼淚?好了好了,大家就齊心合力,幫助少君獲得勝利吧。勝了,不都好了?」

「是。」

「快,快擦乾眼淚。這麼個美人兒,流淚就不好看了。」

「是……」千姬的話裡絕無一句謊言。即便她不是秀賴的妻子,只是秀賴的妹妹,在戰事中,也不會拋下兄長而獨活,定會毫不猶豫地與秀賴同行。

因此,奧原信十郎豐政答應定要救他們性命,此承諾之難以實現,自是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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