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的傳令者城和泉守信茂,先是到了岡山的池田忠繼陣中。池田忠繼和姬路池田利隆均為三左衛門輝政之子。利隆為兄,忠繼是弟,這對兄弟早在抱陣營移至此地之前,就因爭打頭陣吵過了。
「進攻大坂時,誰也不能搶先下手,我們兄弟要互相聯絡,合力作戰。」儘管二人早已約好,可自從趕到尼崎,利隆竟搶到了忠繼前面,提前渡過左衛門殿川,把陣營推至神崎川一帶。忠繼自是勃然大怒,也急渡過左衛門殿川,與兄長並排紮營。
「是兄長先爽約,也就別怪兄弟自行行動了。」
紮營完畢,忠繼立刻向兄長的陣營派去了使者,正巧家康的使者也到了。
城和泉守以嚴厲的口吻命令道:「大御所有令:不可輕率出擊,士眾駐留河岸,仔細打探敵情,原地待命。」
岡山的池田陣中,忠繼和老臣荒尾但馬守正同席談事,商量如何在霧中搶功,家康的命令忽然傳來。聽到命令,忠繼一臉苦相沉默下來,荒尾但馬守則若無其事滿口應承:「遵命。大御所明鑑,從此處進攻,地形不利,敵人眾多,絕不可魯莽進兵。就算想渡河,水也甚深,況尊使也看到了,對面的敵人早就擺下了槍林嚴陣以待,怎能渡得過去?」
對岸把守中之島的,為織田有樂齋的一萬軍兵,荒尾但馬守的說法也煞有介事,於是,使者城和泉守也就信以為真,滿意離去。他還要趕往忠繼的兄長利隆陣中。
待和泉守離去,忠繼斥責荒尾但馬守道:「你為何連我的意思都不問一問,就擅自答應下來?真是無禮!」
「話雖如此,在下也無法向大人您開口啊。大人定是不想答應。」
「那還用說?戰事的關鍵在於戰機。一旦喪失戰機,頭陣的功勞就讓兄長搶去了。」
「哈哈!」
「有何好笑?閉嘴!」
「哈哈哈,大人可真是實誠。」
「嗯?」
「好不容易到這戰場上,若對和泉守的話都信以為真,怎能搶得頭功?對那命令,只做唯唯諾諾模樣就是了。」
「哦?」
「不然,使者怎會滿意而歸?估計現在令兄陣中,早已吵了起來。機會便在於此,我們完全可趁機迅速作好渡河準備。」
忠繼笑道:「啊哈,好。」
「若想欺騙敵人,必先矇蔽同伴,打仗的事大人就交給在下,盡請放心。」
無論是加藤還是池田的老臣,早已習慣了戰場上的這種做法——把戰功放在第一位。
就這樣,荒尾但馬守命令手下到附近民家收來門板,做成木筏,自己則率領著火槍隊,率先向霧中的河面衝去。
已過了夜半丑時,他們亦未隱蔽行動。術筏前進到河中之時,一聲令下,火槍齊齊向對岸射擊。濃霧之中,雙方頓時人喊馬嘶。當進至距對岸兩丈左右時,荒尾但馬守一馬當先跳進河中,「水不及胸,快跳!讓木筏返回,再渡三四次即可!」他高舉雙手示意眾人,揚刀衝入敵群。
中之島上,織田有樂齋的軍隊大吃一驚,他們完全沒料到敵人敢在如此寒冷之夜發動偷襲,他們還抱著期望:此處兩軍對壘時,大坂城與二條城的家康之間定在交涉。可笑的是,對方卻似為了得到家康褒獎而搶功。突如其來的霧中射擊,頓時讓有樂的人慌作一團,敵人的木筏接連搶渡,令他們措手不及。
「敵人眾多,不可輕視。」
「頂住,打退他們!」
有樂軍且戰且退。忽然,背後又傳來吶喊之聲。原來,趁有樂部的注意力被池田的人馬吸引,加藤部亦猛地從背後撲向中之島。
黎明前的中之島,眼看著變成了慘不忍睹的修羅場。
中國部與四國部在河對岸一字排開,卻又欲進不能,陣營頓時沸騰起來。
「究竟怎回事?」
「有人搶功。」
「我們也不可落後,即刻準備渡河。」
池田武藏守利隆更是捶胸頓足,叫苦連連:「必是舍弟。看不見馬印嗎?究竟是誰的馬印!」
由於看不見馬印到底是何部,利隆急派人去檢視,回報:忠繼的陣營早就空了,四千二百士眾已經全數渡到了對岸。
「唉,讓城和泉耍了!」
正如忠繼的家老荒尾但馬所料,池田利隆確親自接待了家康的傳令使城和泉守。
「事到如今才下禁令,完全不像是身歷百戰的大御所所為。若是如此,乾脆下令屯兵不出。都已經進至此處了,敵人就在眼前,怎能控制住磨刀霍霍的屬下?我自會見機行事,把一切交給在下好了。」
聽他如此一說,城和泉守被激怒:「你把大御所的命令當成什麼了?這是命令!鄙人乃是大御所大人親自派來的傳令使。哼,鄙人的話就是大御所大人的意思。怎的,你欲違抗上意?」
被和泉守氣勢洶洶一頓教訓,利隆無言以對,他氣呼呼喝了一杯酒,倒頭便睡,不料,他頭剛一落枕,外面便槍聲大作。他跳起來一聲詢問,方知先前早就盯上的民家門板,竟都被忠繼徵用了。他自是後悔不迭,大喊:「起!快起!準備渡河!快!」
此時,河面上的霧氣已經微微地泛出清晨的亮白。
打仗講策略、戰術,但比起這些來,更有影響的乃是士氣,乃是對勝負的自信,乃是蓄勢待發的韌勁。有時,看似偶然的「衝勁」,往往能主宰一切。此次爭功便是如此。
設若霧氣不濃,天氣不寒,加藤明成部自不會考慮渡河。在此條件下,若城和泉守不來,他怕還不會立刻採信老臣佃治郎兵衛的建議,還要往後拖呢。然,由於他們把家康派人看成前來慰問,方立時採取渡河行動。
壓抑已久的馬群,只要有一匹率先衝出,其餘的自會拼命跟上。況且,池田兄弟早就撒腿欲奔。城和泉守適時趕來,馬遂脫韁而去。
忠繼部與加藤部登上中之島,在黎明之前讓戰火燃遍了全島,此為初七清晨。
放眼望去,池田忠繼的馬印在下游迎風招展,加藤明成的馬印則在河上颯颯飄揚,二部惡狠狠向織田有樂部猛撲過去。
如此一來,眾人都按捺不住了。最先跳上船隻的,乃是與池出利隆並行紮營的備中庭瀨三萬九千石的戶川肥後守達安,接著,離加藤甚近的作州津山十八萬六千石的森美濃守忠政開始渡河。
姬路的池田利隆部亦在天亮未久就發起了渡河戰,丹波福知山八萬石的有馬玄蕃頭豐氏的部隊,發現中之島已經被自己人搶先佔領,更是進了一大步,徑直渡河向天滿山方向撲去。
加賀出小左衛門的預想完全變成了現實。若只是小股部隊渡河,有樂軍於人數上還佔有巨大優勢,可一旦諸路軍隊持續行動起來,必勢不可擋。在從上游殺過來的加藤部和以荒尾但馬為首的池田部的夾攻下,有樂部敗相頻露。除了加藤、池田二部,河面上黑壓壓殺來的,全是敵人。
當微弱的陽光再次被雲霧遮住,冰霜的大地被霧氣濡溼時,有樂部已往天滿方向潰逃。
織田有樂齋恨得咬牙切齒,居然如此輕易就被家康騙了!雖然他並未接到確信,但家康看來似真不願一戰。把片桐兄弟派到北側前線,家康一定也想通過談判解決問題。其實,有樂的這種判斷絕非胡思亂想。可是,在遭受意想不到的夜襲之後,他自然窩了一肚子說不出來的火氣,「那老狐狸,都七十多了,還玩愣頭小子的手段,真是個好戰之人。」
憤憤不平的有樂也已是六十八歲高齡了,當他收拾殘兵退至天滿時,早已累得精疲力竭。然而就在此時,有馬玄蕃的八百軍兵駕船一窩蜂湧了上來,有樂趕緊讓慌作一團計程車眾鑽進護壘,以穩住陣腳。但就算這樣,仍是不敢大意,回首望去,中之島已被池田忠繼和加藤明成的馬印填滿。
「來人,我部遭夜襲,趕緊進城把戰況稟報上去。」
牽馬的人在潰逃中不見蹤影,有樂抓住身邊一個面生的年輕侍衛,問明他名喚芳野三四郎後,令其進城,「原以為將軍不出伏見城,仗便打不起來,現在看來,有樂大錯。老狐狸還是和關原合戰時一樣,唆使中國、四國的大名投入了戰事。告訴大野修理,我本以為那老東西會先圍城,不急下手,卻是走了眼,真是萬分抱歉。告訴他,城外的戰鬥已無指望了。看到此處起火之後,立刻為我開啟城門,然後,就只有據城固守了。」
人總會犯糊塗,有樂先前的想法自是不差,但在遭遇奇襲之後,他完全亂了章法。若他能保持足夠的冷靜,向對方派去密使,一定不會失去與家康最後的交涉機會。其實,他早就已看清,仗硬打下去,只會招致豐臣氏敗亡,況且他也為如何消除浪人的野心而大傷腦筋。
能力尚值得懷疑的芳野三四郎去了未久,有樂齋腦門上冒著熱氣,向剛剛上岸的有馬部迎了上去。他一開始就未抱勝望,自然無法戰勝士氣正高的進攻一方。
那個不知大野治長是何模樣的芳野,在城內各陣中迷亂徘徊,有樂齋看到宮島備中計程車兵被如雪崩般的福島和池田部襲擊,只好急令士眾放火燒了護壘,隨後匆匆逃進城內。
戰必勝之!對於從小就在戰亂中長大,如今終平定了天下的德川家康,此乃不可更改的鐵則。「勝之過猶不及。」這又是家康近來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但當他聽說中國、四國的部隊在眨眼間便進攻至天滿川岸,在距離大坂城僅有一河之隔的地方紮營,不禁沉下臉來,怒道:「亂我大事!」
將士們仍意氣昂揚,陸續前來報功、求戰:「何時發動總攻?」
本多正純只是微笑。家康的計劃已被徹底打亂。如還在對峙,試圖說服對方,尚可在雙方怨仇未熾時,尋到化解之方,可事情既然已到了這一步,未來如何,恐非人力所能預料與控制了。正是為了避免此惡發生,家康才派城和泉守去四處傳令,現在想來,怕是選錯人了。可事已如此,就是把他砍了又有何用?
事實上,自古以來,軍中就有一個不成文的舊例——允許爭功。因此,加藤、池田各部率先出擊,並不能算作違背軍令。立頭等戰功的,就是一舉佔領中之島的主力池田忠繼。
「大人,是不是該褒獎他們?」對於正純的建議,家康許久不答。
「正純,你似不明我的心思啊。」家康口中,「上野大人」和「正純」意味大不一樣。正純心下二驚,「是不是在下犯了什麼過失?」
「唉,非是過失……非是過失。」家康搖了搖頭,「但,正如‘飯吃八分飽’於養生一般,勝亦只八分足矣。」
「八分。」
「你聽著,勝之太過,便與多食無二,只能有害。你要好生記著。」儘管口上這樣說,家康還是同意了正純的建議,「褒獎忠繼。」
但此時正純並未意識到家康之深意。據說,直到家康公逝後,正純被政敵驅至奧州一隅時,才真正明白此中意思。此為後話,不言。
冬月初八於二條城會見急急進京的天海上人之前,家康始終失魂落魄。但見過天海之後,他再次恢復了活力,埋首政務。
冬月初十,秀忠率大軍抵達伏見城。
至此,江戶與大坂兩軍正式對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