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訝然。
「歧黃可醫身病,佛法可醫心病。她根本就已瘋癲,一心只望迷戀的男子有所回報。一旦不能如願,她即病入膏肓,縱有回春妙手,亦是回天乏術,這亦是女人的宿命。」
「嗯。」
「況且,由於她有痴迷男子的怪病,人若有情,她必有意。她若能和那蠢貨斷絕來往,有樂也不會棄她而走。可能的話,有樂定會讓她與那人一刀兩斷,勸她和右府離開大坂。唉,她已大病,有樂也只有主動離去了。儘管是在大人面前,可有樂還是要說,決定女人命運的,仍還是男人啊。」
家康扭過臉,裝若未聞。有樂的話刺得他心痛。有樂有怨,澱夫人亦有怨,但……她似確然已瘋。
她若性情和順,家康恐也不會刻意迴避。她乃太閣遺孀,一旦她跟太閣在世時一樣,大耍威風,必會妨礙男人行事——家康不得不這樣想,他對澱夫人的確有些忌憚。這「瘋子」這位太閣遺孀,卻被大野治長戲耍!
「罪過啊罪過!」家康眼前忽地浮現出築山夫人的面容,他慌忙正了正坐姿,「我知了。右府呢?你覺得右府連出城的決斷都沒有?」
有樂眼裡顯出一絲悲哀,「這一點大人應已清楚。那個迷戀男人、為情所困、爭風吃醋的寡婦所生的兒子,生長在只知逢迎巴結的女人堆中……」說到這裡,有樂搖頭不已,「遺憾的是,並非有樂棄他而走,乃是他從來都未曾指望過有樂。豐臣氏的命運,從片桐兄弟離去的那一刻起,已鐵定了。」
家康非常不快,可他仍未抓住斥責有樂的機會。這信長公的兄弟果然有些眼力。若是家康,在片桐兄弟出走之前,自會主動去管教澱夫人和秀賴,家康卻無法強求有樂亦如此。在豐臣氏,有樂既非家老,也非重臣,他無非一介耍弄口舌的食客……
「這麼說,你認為現在能夠撼動大坂的,既非秀賴,也非澱夫人,而是大野修理?此戰的物件是修理?」
有樂再次諷刺地撇起嘴唇,冷笑一聲,「那還不至於……戰事的對手是不知深淺的修理,以及走投無路的浪人。正因不知他們會做出何等事來,有樂才逃出城來。」
「有樂齋!」家康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連你自己都覺得大坂危在旦夕,無法待下去,但你卻把夫人和右府棄在大坂,你好薄情。你是不是早料到會背上這個汙名?」
「不,」有樂淡淡道,「有樂是為了向大人稟報詳情,向大人稟明浪人心思,希望大人及早制定平息騷亂的大計,故也可說,有樂乃是為了天下蒼生而來。」
「戰爭已無可避免了?」
「大人已經為他們開啟了避免戰爭的大門,可修理不但不把浪人送出來,還反咬一口。大人剛才說,此戰對手是修理,真這麼想,後果就嚴重了。大人有所不知,浪人已經變成了一群亡命之狼。」說到這裡,有樂忽地睜大憤怒的眼睛。
家康一驚,那目光太像昔日的信長公了。
「若以現在這種心情出戰,大人恐怕不會活著回來。為了讓豐臣氏存續下去,而失去天下太平,罪莫大焉。為了向大人提這逆鱗之見,織田有樂才逞畢生之勇,趕奔至此。」
家康啞然望著有樂緊皺的眉頭——本想斥責對方,卻捱了人斥責。謀求豐臣氏存續,恐會失去天下太平,非大智之人不敢言此!
「唔。」冢康呻吟一聲,一種無法言喻的憤怒攫住了他,「有樂齋,你大膽!」
「哈哈!」有樂大笑,「有樂口不擇言。大人若是震怒,儘可把我們父子的腦袋揪下來。」
「哼!」
「有樂也非尋常之人,此次特意從大坂城出來,在大人的眼裡卻只是拋棄了主君的薄情寡義之徒,與其受辱,莫如一死!活著還有何意義?」
家康臉刷地紅了,「住嘴!誰說要殺你了?只是,此次戰事,家康怎會任你擺佈?我是斥責你大話說得太多。」
「哈哈!大人的斥責,有樂從一開始就料到了。可是,那些走投無路的亡命之狼,絕不會堂堂正正沙場對壘。世上既有‘麒麟一老不如駑馬’之說,又有‘追二兔者不得一兔’之前例。像大人這等沙場老將,身歷百戰,通曉人情也。然大人若貪這樣的溢美之辭,而被餓狼撕扯,那才是世人之悲。一旦不慎,天下也要出大事。」
「好一張利嘴!」
「哈哈。這有如有樂臨終之言,當然會將心中所想一傾而出。有樂亦是人子,也知道疼愛不肖的外甥女,關愛外甥女生下的孩子。可一旦天下大亂,莫說我的兄長信長公,就連太閣一生的功業,也都會化為泡影。權衡事情大小輕重,有取有舍,方棄城來到此地,卻非只為自取其辱。」
有樂停頓下,家康臉色已由赤紅變成了醬紫。
「有樂想說的都已說完。至於大人老邁而無決斷云云,實是無禮之極,請大人任意發落吧。」
家康真想將其拖下去痛打一番,但他還是將怒氣硬壓回肚子裡,「有樂……巧舌如簧啊。」
「哦?」
「你知就算這般說,家康也不會發怒。你都算計好了。無論是你,還是澱夫人,都是讓人無可奈何的瘋癲之人!」
有樂沉默,望著家康。他明白,家康亦正強忍著湧上心頭的憤怒。他該說的都已說了,得盡些禮數了。
「冒犯了。」有樂輕輕垂首,「正如大人所言,有樂仗著大人抬愛,知道大人善於忍讓,遂大放厥詞。有樂早就箅計好了,說到這種地步,您還不至於震怒。」
「你……你知我是這樣?」
「正因知,才有話要說。大坂城裡狼群雖狠,卻是烏合之眾。有樂認為,他們大致分成三派,日夜吵鬧不休。」
「說說看。」
「真田左衛門佐及木村長門守,為最是難纏的明智一派,後藤又兵衛加入了他們。另一派為修理和七手組老臣。再就是大野修理之弟治房、道犬等,這群不善思量的莽夫,卻最善鼓動走投無路的野狼。他們必定認為,大人慾把右府移封至大和郡山,於是必然先襲擊大和郡山,切斷東軍與紀州的聯絡,然後拉攏各地武士與將軍決戰。」有樂收起他一貫的諷刺,認真道。
看來,憤怒真是人生大敵啊。家康一面在心中唸叨,一面熱切地點頭回應。
「右府的旗本不會殺出城來。他們若不待在城內,就無法安撫出城作戰之人。因此,若是有人出城作戰,定是真田左衛門佐。但,若京都伏見被佔,戰事就要拖下去。」
看到有樂認真的樣子,家康忽地想笑。這一切都在他的謀劃之中。可是,有樂卻為此冒滅門之險趕來,真是難為他了。
「澱夫人還未完全下決心。但這不過由於修理還未決定。一旦修理決定下來,女人就會完全為男子操縱。右府亦同,遲早會把大人看成不共戴天的仇敵,豁出性命也要一戰。右府若不如此,群狼就會用弓箭和火槍從他背後下毒手……」
「好了。」家康抬手阻止了他,「先生所言,一一命中要害。好,必須要馬上行動。來人,伺候織田大人歇息。」言罷,他重新擺出一副威嚴之勢,既然戰事已不可避免,就不能把老態顯露於人前……
有樂齋退出之後,家康靠在扶几上,繃著臉沉思起來。儘管於戰術無大益,但有樂所言的大坂派閥之爭和人心向背,卻讓人深思——原來澱夫人並不能主宰全域性!
澱夫人已是年近五旬的女人,這樣一個女人,在亂世男兒面前無能為力,自無可厚非。若母親如此軟弱,秀賴遲早會如有樂所言,陷進深淵。但解救之途究竟在何處?
所有惡果,冢康不是沒有想過。為了防止最壞的結果出現,他早就命柳生又右衛門把奧原信十郎豐政安插到了大坂。但經過了去歲冬役的議和,信十郎還會如從前那般,保持著高度警惕和緊張嗎?
「柳生又右衛門現在何處?」家康問仍留在身旁的傳令使小栗忠政道。
忠政當即答道:「在將軍身邊,正在為出兵準備。」
「他既擔負著保護將軍的重任,定無法來了。」
「若有要事……」
「又一,現在大坂城內的關鍵人物是修理。」
「他?」
「是他。」家康目光銳利,點頭道,「要救澱夫人和右府,最好的辦法便是說服修理。」
「大人要說服大野修理?」
「正是。修理優柔寡斷,我要讓他作好準備,一定要把右府和夫人救出來,無論發生何事,也要保全他們母子性命。」
小栗忠政眨眨眼睛,深感納悶。大野治長既非關東的盟友,也非關東的家臣,他現在乃是敵人的總帥。家康竟要說服這樣一個對手。他自吃驚不小。
「小人不解,大野修理應該是我們的敵人。」
「既非敵人也非盟友!」家康高聲道,「我是德川家康。聽著,德川家康下命令,豈能有顧慮?究竟誰去合適呢?」他認真地思量起來,忽然一拍膝蓋,「好,就是阿小——又一,你趕緊去一趟京都,找個人,誰都行,把他弄進城內與阿小取得聯絡。讓阿小告訴修理,這是德川家康的嚴令。」小栗又一當日就從名古屋出發,趕奔京都。
家康從名古屋出發定於十五日。十三日與淺野幸長之女完婚的義直緊跟在父親身後,率領軍隊出發。
戰機已經成熟。稍有疏忽,二條城、伏見、澱城等就會落入敵手。
十四日,家康向土佐的山內忠義和因幡鹿野的龜井茲矩發出了早早出徵的命令,自己則按原計於次日從名古屋出發。
當夜宿於桑名,第二日剛到龜山,所司代板倉勝重就飛馬馳來。
「修理終於下決心分掉了軍餉。」勝重恨恨道,「若是在締結和議的時候,把那些錢分掉,浪人或許早就離城而丟了,豈有此理。」
家康轉問:「怎的,事到如今,還無人揣著錢走掉?」
「無。怕是擔心有人逃散,修理還組建了督戰隊。」
「督戰隊?」
「因此,即便是青木一重和老女人返回大坂,估計也進不了城。」
「哦?」
「每人都有與關東私通的嫌疑。目下這類傳言滿城皆是:織田常真和有樂齋已私通了關東,去歲戰時所有參與議和之人都有嫌疑,他們都是關東同黨……」
家康不為所動,「嘿,澱夫人也想決戰了?」
「是。她似已發瘋,大嚷被大人欺誑,咽不下這口氣云云。」
家康忽然想起有樂之言,搖頭不已。又一個築山!很難相信世間會有鬼魂,但彷彿被鬼魂附體般肆意妄為之人,卻綿綿不絕。他們欲愛不能,欲恨不行,愛憎糾纏,在癲狂中輪迴……
「辛苦了。看來戰事不能免。趕緊回去,告訴他們,在我到達之前不可開戰。」
十七日抵達水口。十八日,家康進入了本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到的二條城。
進城之後,家康先是詢問出迎的小栗忠政與阿小是否聯絡上。得知已聯絡,他鬆了一口氣,靜靜等待著將軍秀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