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其離去,治房大笑著起身,大聲複道:「我也要發兵。聽著,在堺港點火,以此為號。」
澱夫人的大殿裡也異常悶熱。突如其來的炎熱讓人思緒不清,心中煩悶。
汗水不斷淌下,澱夫人焦躁不已地盯著大野治長領口露出的包紮著肩部傷口的白布,道:「真是奇怪啊。要刺殺你的聽說竟是治房?你不覺得內中可能有鬼?」
是日,澱夫人仍把千姬留在了身邊,不讓她離開半步。
「城內如此危險,我便把阿千留在了身邊,萬一有謀害阿千的莽者出來,那可就要出大事。」說著,澱夫人瞥了千姬一眼,又把身子轉向治長,「一母同胞的兄弟竟要謀害兄長,並且,右府和我都痛恨不已的敵人大御所,竟也清楚你遇刺之事,還要特意派人來探望,這究竟是何居心?」
治長望向敞亮的庭院,面色蒼白,不語。
「我的使者被扣在二條城,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可是就連你派出去的青木一重都回不來了,這又算怎回事?」
「……」
「既然探望你傷病的人能來這大坂,一重未必回不來。你說,治房究竟為何要謀害你?」
「……」
「怎的不回話?你甚至都不是我的家臣了?傳言說,治房與你爭奪阿玉,才是主要原因,外面的人都這般說。」
「……」
「在事關主家沉浮的關鍵時候,掌管這座城的人卻……遭到了兄弟的謀害,真是體面啊!」
但治長仍是沉默。如今的澱夫人,已變成一個尤愛嘮叨的女人,一有空就抓住治長和千姬大發牢騷。治長甚是清楚其原因:她天性要強,竟然被一個三河人逼得無路可走。行由心主,她自有此心思,便更加乖戾。從她得知家康藉口參加名古屋的婚禮而向京都發兵時,人即陷入癲狂。
「我為何要出生到這世上來?」澱夫人不想做淺井長政之女。出生之後,父親為舅父和太閣所殺,就連繼父、生母也因太閣而命喪大火。「儘管如此,我卻被不共戴天的仇敵太閣所寵,還為他生下兒子,才招致今日惡業。」定是父母和祖先的陰魂在作祟——這種妄念始終在殘酷折磨著她。
怕是真有陰魂在作祟,治長有時甚至這樣想。
此間,澱夫人亦經常去城內的真言堂祈禱。「母親大人,寬諒女兒!寬諒女兒!」有時,彷彿被誰抓住頭髮,她體統盡失,滿地打滾。不只如此,她甚至深更半夜把治長叫來,說是祖父的怨魂出來了,不敢入睡,要讓治長陪在身邊。「祖父的陰魂在咒罵我。說阿江與嫁入了與淺井無怨無仇的德川家,故會守護她的兒女。可我卻生下了仇敵的兒子,要詛咒我,詛咒我……」
冰冷的黎明,在空蕩蕩的臥房裡聽到她的瘋語妄言,就連治長都覺得房中充滿魑魅魍魎,不禁毛骨悚然。之後,她必然又會來那一句:「我為何要生到這個世間……」然後便搶地痛哭。
治長自然無法回話,他也同樣迷惘。若是明白了生的目的,就可決定如何存世了,可儘管知道這是一個黑暗的世間,卻無破除黑暗的智慧,我和夫人都是永遠處於黑暗之中的可悲生靈……正是這種共識,讓治長忍受住了澱夫人的惡意謾罵和諷刺。
千姬嚇得動彈不得。只有坐在她身後、兩眼放光的阿小,看來像來自另外一個世間。她像一塊堅固的磐石,不疑天,不疑地,更不疑對江戶的信賴。
「看來修理無言以對啊。」看到治長死活不開口,澱夫人便把視線轉移到彷彿凍僵了一般的千姬身上。
正在這時,右京局上氣不接下氣趕來,「稟告夫人,大藏局一行回來了。」
「大藏局?回來了?」
「是。剛向右府大人問安,馬上就過來。」
「修理,這究竟是怎回事?」澱夫人問一聲,又立刻轉向右京局道,「常高院也在一起嗎?」
「不,常高院未回。」
「未回……」話音未落,澱夫人就站起身來,「走,我要親自去右府大人面前!右京,跟我來。」澱夫人面無血色正欲出門,卻已用不著她移步了,大藏局一行已到了廊下。
「大藏,正榮,你們都辛苦了,快到這邊來。」澱夫人大為興奮,旋折回,兩手按胸,抑住急促的呼吸,坐下。
在澱夫人的催促下,老女人們快步走了進來。可是,治長的心卻猛地一沉:母親臉色太蒼白了!儘管正榮尼看起來亦十分疲憊,但尚有生氣,大藏局的臉色只讓人想到死人。
大藏局已跪倒在澱夫人面前,嗓子沙啞,痛哭起來。她一哭,正榮尼和二位局也抬不起頭。
「哭什麼哭!若是平安歸來,喜極而泣,過後再好生痛哭一場!常高院怎的了?大御所想把你們殺了?」
面對澱夫人一連聲的問話,大藏局哭得更甚。
「休要哭了,大藏!」澱夫人敲打著扶幾,吼道,「你們是我派出去的使者,還未告訴我出使結果呢。」
「請夫人寬諒!」大藏局忽地大大喊了一聲,「已經無甚可說了。請寬諒……」
「你說什麼,無甚可說了?」
「是……沒有了。奴婢的不肖子……不肖子已經……放火燒了……已無任何轉圜餘地。請夫人寬諒。」
「喂,你胡說些什麼!放火燒了什麼?休要慌,大藏!」一陣厲聲斥責之後,澱夫人指著正榮尼問道:「我問你,大藏她怎的了?是不是讓人欺侮得瘋了?」
「是……啊不,只是因為……」
「啟稟夫人。」二位局忍耐不住插話進來,「奴婢想,大藏局指的大概是郡山城。」
「就算是筒井的城燒了,大藏又為何……」話還沒說完,澱夫人忽地噤口。她明白,家康曾勸說過秀賴,有樂也曾多次提起移封郡山之事,便不由充滿落寞,「唉,這火啊!」
「是。正是那大火。常高院說定要讓大人先遷移到郡山,等待時機。因此,大御所強忍延時,可是如此重要的城池卻讓治房焚燬。因此,大藏夫人只有自盡以謝罪……」
大野治長把頭扭到一邊,唏噓不已。他已明白內情。但只是如此說明,澱夫人恐還不會理解。
此時,澱夫人竟出人意料,平靜地制止了二位局,「莫要再說了。我明白了……算了,大藏,抬起頭來吧。」
「是。」
「不許自盡。」澱夫人仔細叮囑了一句,道,「讓人燒掉郡山城的,是我。」
治長不禁一驚,夫人就算是安慰人,也犯不著撤這麼大的謊。聽不進治長的勸阻、狂聲叫囂著燒了郡山城的,乃是治房。恐怕,秀賴也是到了事後才知。澱夫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是我。釋出命令的是我!」澱夫人重複了一遍,轉道,「這麼說,常高院直接從二條城返回了京極家?」
「正是。」
「那好。一切都好了。」
「一切都好了?」好不容易止住眼淚的大藏局驚詫不已。
治長忽然產生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他重新打量著幾個女人。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小穀城陷落的時候,從北莊逃命的時候……」澱夫人忽地像變了一個人,聲音平和,眼神凝重,先前的瘋癲一掃而光。
究竟會發生何事?治長不安起來。因澱夫人一向喜怒無常,此時更是令人恐懼。
「阿千,你也好生聽著。無論小穀城陷落還是從北莊逃命,姊妹三人中,我都是堅持要活下來那一個。可是,不知從何時起,我竟被妹妹們遠遠甩在了後面,倒反要讓阿江與和常高院來照拂……」澱夫人彷彿在自語,輕輕用袖口拭了拭眼睛。
治長默然不語,這女人竟然也會這般有人情味,就在剛才,她還勃然大怒,如河東之獅。
「為何非要變成妹妹們的累贅呢?一想起這些,我就覺得無比愧疚。不只是常高院和阿江與,大藏局、正榮尼、饗庭局、二位局和右京局也一樣,請你們多寬諒。」
「夫人說到哪裡去了。您快別這樣說,都是因為犬子不爭氣……」
「不是這樣。」澱夫人輕輕阻住大藏局,如夢囈般道,「我為何會被妹妹們甩在了後面,現在忽地明白了:我倔犟任性,又固執己見,總是想得到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置他人於不顧。」
千姬都吃了一驚,定定瞪著澱夫人。
治長亦一眨不眨盯住澱夫人,頗為緊張。真是讓人震驚,他從未見澱夫人如此溫和地安慰眾人。正因如此,他更是驚訝和不安,不禁尋思:她不會瘋了吧?
澱夫人又說了起來:「請你們寬諒。我從來只知勉強你們做勉強之事,我總幻想著讓神佛、道理和情義都服從於我,事情稍不順心,就大發雷霆、怨天尤人……當我反覆無常的時候,常高院和阿江與則踏踏實實、一步一步走著……」
「夫人,」治長忍不住道,「該用膳了。」
「是,用膳了,好久未和大藏局、正榮尼、二位局和治長同席用膳了。」澱夫人溫順地微微一笑,「當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妹妹們已走到前面,與在小谷和北莊的時候完全反了過來……可是現在,常高院終撇開了我離去了。請各位寬諒,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
治長把臉扭到一邊,向一旁的右京局施了個眼色,讓她去命人準備膳食。
澱夫人的孤獨和惆悵,首次讓治長感慨。她也意識到了,戰爭已無可避免。不只如此,女人的敏銳,讓她預見到了後果已非人力可控。
想到這裡,治長慌忙站了起來,「治長還有一事忘記告訴護衛奧原信十郎。」說著,他急匆匆走到廊下,又停住腳步,不安地回頭——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治長正使勁搖著頭,從鈴口旁步向大門時,大坂城正門一帶竟傳來了號角,聲聲震盪著黃昏時分的悶熱。治房終要親自率兵從堺港攻向岸和田了,他專等夜間行軍,定是要去尚未完全燒盡的堺港放火。
「人有病,天知否?」治長長嘆一聲。此言不僅充滿無法控制治房的遺憾,更有因無法裁定戰爭與太平而流露出的絕望。
治長走進院子,發現假山對面,古田織部正敬獻的燈籠旁,奧原信十郎亦正在仔細傾聽那號角聲。
治長過去,卻是無語。
四周逐漸黯淡下來,關空中的星一顆又一顆亮起來,給世間帶來微微的清涼。號角帶著沉悶的餘的,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