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旭在安慰顧蓉。
楊清河往後退了一點,坐到了床沿上,目光下移,落在深褐色的地板上。
楊守城這幾天要出獄了,她臉色越發蒼白。
楊清河深吸了一口氣,還沒緩下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捂住嘴踉蹌著跑去了衛生間,對著馬桶就是一頓乾嘔。
楊守城的事情楊清河沒問趙烈旭,也不提。
撇開這些不安定因素,楊清河時常想,生活還是很美好的,有他在身邊,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安穩。
趙烈旭即使不插手阮麗芝的案件平時也很忙碌,兩個人,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
楊清河有幾次回寢室都沒遇見蘇妗,這次回去卻愣在了門口。
蘇妗一個人趴在書桌上在哭,聽到開門聲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淚眼婆娑,眼睛紅腫。
楊清河的直覺告訴她,蘇妗和徐睿杭出了問題。
蘇妗吸吸鼻子,抽了紙巾擦眼淚,也不和她說話。
楊清河不好開口問,沉默著整理櫃子。
蘇妗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紙巾在手裡被揉成了一團,又被撕成細碎的小塊。
「清河……」
楊清河把衣服疊好,轉過身:「嗯?」
蘇妗抽泣道:「我……我聯絡不到他了。」
楊清河略微吃驚:「怎麼會聯絡不到呢?那天,不是在酒吧你們還在一起了啊。」
自從那天后蘇妗再未見過徐睿杭,他課不上,學校不來,打他電話無法接通。起初以為是他有私事,再後來蘇妗以為他生氣了,可現在,她有種被人丟下的感覺。但仔細想想,那天她並沒有說太過分的話,只不過是心中沒有安全感,想再瞭解他一點,想確認他是喜歡自己的而已。
蘇妗看著楊清河,心中還是有些異樣,她鼓足了勇氣,忽然問道:「你和睿杭認識對不對?」
楊清河神色不變,也突然意識到對蘇妗來說,她和徐睿杭大概就是醫院的一面之緣。而徐睿杭的家庭,目前所發生的事情蘇妗一概不知。可這不是她刻意不告訴,而是應該又徐睿杭自己告訴蘇妗,她不過是個局外人而已。
楊清河思量了片刻,答道:「在一個宴會上遇到過,我們的長輩有些生意上的往來。」
蘇妗目光滯住:「宴會?生意?」
楊清河:「我想,他的事情應該由他自己來說比較好,他不說,也許是他還沒準備好。」
蘇妗心中酸澀,搖頭道:「是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情嗎?你都比我瞭解他,有什麼事情是你可以知道而我不能知道的嗎?」
楊清河還在組織語言,打算和蘇妗好好說一說,可蘇妗雙手掩面深深吸了口氣。
她聲音顫抖:「我們不是好朋友嗎?那些事情你不應該和我說嗎?你明明和他認識卻不告訴我,我不瞭解的事情你也不告訴我,那天在酒吧遇見了你也沒想多解釋什麼,也許你不在意,可我在意啊。」
蘇妗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可偏偏無法控制的去成為這樣一個人,敏感,多疑。可換成誰都會不舒服的,自己的好朋友和男朋友相熟,他們似乎有自己的世界,而她傻乎乎地站在這個世界外面。
蘇妗漸漸低下頭,努力剋制自己,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她說:「小時候因為臉上有胎記,很自卑,別人都嘲笑我,我都不敢和他們交朋友,後來上學了,最要好的朋友也在背後偷偷說我壞話,笑話我的胎記。可好朋友怎麼可以這樣?」
蘇妗永遠都忘不了那些女生背後尖酸刻薄的樣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高中畢業的暑假父母想方設法幫她除去了胎記,恢復得相當好,可過去七八年間養成的性格導致她無法再自信,無法再去和她們好好相處,就像有被害妄想症一樣,總覺得她們會在背後議論自己。
她喜歡清河的開朗大方,也喜歡她的才華。可正因為成了朋友,有些事就變得更加複雜了。
原來是這樣啊。
楊清河想,她膽小懦弱的性格實在異樣,之前有想過,是不是遇到過什麼事,並且已經有了點心理疾病,可她自從戀愛後整個人豁朗許多。愛情,是治病的良藥,也是摧殘人的毒藥。
楊清河耐心地道:「我不是不告訴你,只是我覺得徐睿杭和普通男生不一樣,他似乎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你們的事情應該由你們自己發展解決,況且我其實和他不是很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關係。那天在酒吧相遇,是個意外,他沒和你說嗎?」
蘇妗哽咽著搖搖頭。
楊清河抽了幾張紙巾給她,說道:「簡單來說,就是我弟弟在酒吧惹了點事,正好和徐睿杭他們有點關係,我因為這事和他說了幾句話,後來你就來了。我以為這是小事,他應該會和你說的。關於他,我只知道一點點。」
看蘇妗的神色,她十分迫切地想知道。
楊清河默了片刻:「你知道前些時候發生的公園命案嗎?」
蘇妗茫然,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案子:「知道,也是被挖了眼睛的,聽說和綁架我們的人可能有點關係。」
「死去的那位女士是徐睿杭的母親。」
此話一齣,蘇妗驚愕地捂住嘴,雙瞳擴大,看著楊清河:「怎麼會……怎麼可能?」
楊清河:「徐睿杭的家庭背景,我想你搜一搜阮麗芝大概就知道了,他沒有把這些告訴你,也許是母親的死亡對他來說打擊太大呢?有些人,他們難過的時候就不喜歡找人傾訴,他們喜歡默默一人消化。我會知道這些,也只是因為我繼父和他家之間有生意往來,那晚在宴會上見過他父母,其餘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蘇妗眉頭逐漸皺緊,她忽然想通很多事情。為什麼他最近那麼消極,總是酗酒。
楊清河安慰了蘇妗幾句,手機簡訊響起,趙烈旭說他快下班了,等會和她在小區裡見。
他們今天約好了晚上一起搬家,新房子差不多都裝修好了,前幾天她和顧蓉也一起去打掃過,只是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住進去,但可以先把一些小東西搬過去。
楊清河收拾了點東西打算走,蘇妗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她依舊不敢相信。
聽到寢室門被關上的聲音蘇妗才突然回神,抬眸的一瞬間她忽然想起那天的那條簡訊。讓她去酒吧找徐睿杭,還附了一條網頁連結,是阮麗芝新聞的連結。
蘇妗想不明白,但隱隱約約地覺得不對勁,冒出一身冷汗。她得去找徐睿杭,已經好幾天沒有聯絡了,如果他出了意外怎麼辦?
蘇妗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只能把她知道的地方都去一遍。
楊清河在校門口的奶茶店買了兩杯奶茶,上了208號公交車。這雨一會下一會停,路面總是溼漉漉的,已經六點了,天黑了一大半。
剛剛和蘇妗提起酒吧的事情她就不由地想起周祁皓。
那次以後她和周祁皓見過幾次面,他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只是說起酒吧的事情周祁皓似乎一直在迴避,一直在找別的話題搪塞。
在周祁皓那旁敲側擊地問起過周坤,周祁皓說周坤幾乎一直待在酒店,視訊會議,處理公司事務,沒有什麼特別舉動。
208公交車擠滿了人,楊清河扶住把手,好不容易才站穩。公交車上一有點刺激性氣味就會傳的車廂都是,楊清河被一陣酒味燻得胃裡泛酸,邊上的人也都捂起了口鼻,有大嬸阿姨鄙夷地嘀咕了幾句。
在人群斜後方有個穿軍綠色連帽衣的男人,戴著口罩,凌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眉眼,雙手佈滿褶皺,大家似乎都察覺到味道的來源,開始往別的地方擠,男人身邊立刻空出一圈的位置。
楊清河在北橋站下車換乘,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
可乘上換乘的公交,那股酒味又瀰漫了過來,她轉身一尋,果然,那個穿軍綠色衣服的男人也上了這輛車。
他的衣服很破舊,像是二三十年前的那種款式和料子,看手的話,似乎是四十五歲的年紀。
打量的瞬間,兩個人視線撞上,那是一雙深陷的眼窩,蒼老,頹然,帶著一股煞氣。楊清河選擇坐在最後排,乘坐了五六站,她下車。這輛車本來可以直達小區那邊。
她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關上車門的剎那她心口一鬆,從後視鏡裡可以望見,那個男人也下了車,在張望,最後的目光似乎落在漸行漸遠的計程車上。
計程車師傅見她神色慌張,問道:「小姑娘沒事吧?去哪兒啊?」
楊清河報了地址後顫著手給趙烈旭打了通電話。
那頭的趙烈旭剛忙完手上的活,聽見楊清河的聲音他就知道不妙。
楊清河抓了抓頭髮,深吸一口氣:「我好像……好像被人跟蹤了。」
「你現在在哪兒?」
「在計程車上,往小區走。」
這幾日太過於風平浪靜,兇手沒有任何行動,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察覺得詭異,趙烈旭也覺得詭異,兇手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總會行動,但誰也不知道是哪一刻,所以每時每分都要高度警惕。
趙烈旭說:「你看清那人的樣子了嗎?計程車的車牌多少?」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我看不清,好像是中年男人,我……我覺得是他,是楊守城。」楊清河回想起剛剛他的眼神,像極了那時候楊守城打她的目光,最近又恰逢是他出獄的時期。
她的直覺告訴她,是楊守城,他要殺了她或者報復她。那年在法庭上,楊守城就像瘋了一樣叫囂著要殺了她。
趙烈旭:「開啟微信,和我定位,把計程車車牌發我。」
楊清河望了後視鏡,馬路上車川流不息,她有種預感,楊守城就在後面的某一輛車裡。
她把位置和車牌發給趙烈旭。
趙烈旭查了一番,說道:「讓司機帶你到附近兩千米處的安南派出所,你在那裡等我,我會和那邊的警員聯絡。電話不要掛。」
「好。」
趙烈旭問小張借了手機,聯絡了安南派出所,同時開車往那趕。
楊清河漸漸平靜下來,電話那頭是趙烈旭略帶急促的呼吸聲。
他說:「楊守城本來是半個月後出獄的,但因為表現良好,提前了,今天上午出來的。」
「他來找我了,可他怎麼會知道我在中際大學?」
冷靜思考過後,楊清河起了雞皮疙瘩,一個剛出獄,沒有任何朋友的人,怎麼就查到了她在中際大學,怎麼就下午碰巧撞一起了。有人給他資訊了嗎,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半晌,楊清河瞳孔一震,難以置通道:「他……不會……」
趙烈旭知道她想到了:「清河,我們見面再說。」
楊清河喉嚨乾涸,冷不丁抖了一下。
兇手現在的目標是趙烈旭,兇手在玩一個遊戲,那麼他不會快速要一個結果,他會一步步慢慢來,借用楊守城去玩這個遊戲,殺了她,就像二十二年前殺了趙莉萱一樣,殺了趙烈旭身邊的人。這樣的,才是遊戲。
凌晨兩點,狂風大作,秋雨如山頭滑坡般傾瀉而下,巷子的瓦片不堪重力,嘩啦啦掉下來好幾片,砸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巷子兩邊堆滿了雜物,塑膠薄膜因為雨水的衝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這一帶是靠近市中心的「貧民窟」,房子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街巷擁擠破損,房間小如廁,一些外地來打工的窮苦人多數都租這裡,但但凡手裡寬裕點後都會搬離這裡,一來二去,這裡流動性就大了起來,地區大卻人煙稀疏,遇上點什麼事也都是事不關己。
巷子頭出現個男人,步伐搖搖晃晃,大雨將他淋得渾身溼透,他手裡拽著酒瓶子,邊喝邊罵,一不留神撞在堆積的木板上,酒瓶子砸地上,沒碎,卻滾得老遠。男人想起身,卻四肢無力,腳開始抽搐。
雨水沖刷過他的臉龐,他張著嘴,下顎一鬆一緊,發出的聲音像是窒息般的沙啞。
漆黑的夜晚,巷子口多了個人。消瘦的,高挺的,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他戴著黑色的鴨舌帽。他走過去,撈起邊上的木棍,狠狠朝男人捶了下去。
男人想叫卻叫不出聲。
骨頭折斷的清脆聲一記又一記擴散在雨裡,黑色的青石板似乎更黑了,雨水帶著血腥味。
楊清河是在噩夢中驚醒的,她跌滾下床,一路踉蹌地跑到衛生間嘔吐,但只是吐出了點酸水。
趙烈旭睡得淺,一點兒動靜他就醒了。
楊清河趴在馬桶邊上吐得眼睛都紅了,趙烈旭一邊幫她順背一邊拿清水給她漱口。
昨夜從警局回來後兩個人分析了很多,幾乎又是一夜未眠。
「又做夢了?」趙烈旭把她頭髮捋到一邊,眉目深沉地看著她。
楊清河按下衝水鍵,合上馬桶蓋乏力地坐在上面,雙手交叉撐著腦門。
她說:「夢見楊守城拿著刀追我。」她聲音有點啞,像是還沒從夢中走出來。
趙烈旭輕柔地撫著她的臉龐,嗓音沉穩有力:「昨天不是和你說了嗎?不必擔心,和局裡交涉完畢後,會派警務人員暗中保護你。那案子交手後我一直沒問過一句,不過回來後耳朵裡總能聽到一點訊息,似乎有點頭緒了,但我想難找的是證據,細微的一點線索可能就是破案的關鍵,這段時間你自己也要格外注意,有什麼異樣要隨時和我說。」
楊清河點點頭。
趙烈旭擁住她,拍了兩下背,抱起人往臥室走。
他說:「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夢只是夢,我在,嗯?」
他給她蓋好被子,將人摟入懷裡:「還早,再睡會兒。」
楊清河半夢半醒了一整夜,後腦勺有些重,她神色緊繃著,即使靠在他懷裡也沒法放鬆下來。這不是楊守城要威脅她的問題,而是兇手的目標最後是他的問題。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兇手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因為未知,所以恐懼,因為恐懼,所以不安。
楊清河睜開眼,眼前是他俊朗端正的五官,他的長相從來不是奶油小生的型別,皮色偏糙,劍眉英氣,狹眸深邃,稜角分明的臉龐透著堅毅與硬氣。
她想起六年前初見他時的樣子,比現在青春一些,二十四歲的男人血氣方剛,穩重卻帶著點桀驁。
她以為他應該是個冷淡孤傲的人,可接觸後才發現他脾氣異常地好,雖然對什麼看起來都淡淡的,無所謂,但每個舉動都透著他的沉穩,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知道自己應該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自制力和性格都非常好,對她的無理取鬧和胡言亂語通常都是一笑而過,那種笑容,現在她還會沉迷其中。
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很漫不經心,漆黑的眸子盯著你,像在認真聽你說的內容,然後覺得好笑或者無語,彎了彎嘴角一笑置之,溫柔的,耐心的。六年裡,回想起那段短暫的相處時光,楊清河總會不自覺地笑出來。她伸手,一點一點地描繪他的五官。
臥室裡光線黑暗,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昨夜似乎下了一場大雨。
趙烈旭攫住她的手,低啞道:「睡不著了?」
楊清河說不上來現在的滋味,自從那晚他和說了所有事情後,雖然心裡有負擔,惴惴不安地生活著,但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波瀾不驚,可暴風雨來臨前總會有點啟示,好比楊守城出獄了,他來找她了。
她隱約覺得有什麼在開始了。不,從她回國的那一刻就開始了,不過那只是個序幕。
楊清河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靠在他懷裡,她說:「如果我們真的都進了這個圈套,只有兩種可能,一,成了圈套裡被捕獲的獵物;二,臨門一腳,就站在陷阱邊上。兇手到底想要幹什麼,我始終想不明白,他來找你,為了二十二年前的事情,可那時候你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他想得到什麼?殺了你姐姐又放了你,現在回來找你,他是想看什麼成果嗎?」
心理變態的人的想法,多數都有一個起點,他們因為某件事而逐漸被影響,心理開始扭曲,所有變態都不可能是突發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他們有自己的訴求和想法,正常人的世界是一個世界,他們的世界也是一個世界,因為無法理解,所以稱為疾病。
趙烈旭:「他對殺人並不膽怯,我姐姐應該不是他殺的第一個人,也許是第二個,他的試驗品一樣,他十分興奮,他開始慢慢變得熟練,除了殺人,他開始渴求一些別的東西。他遭遇過慘痛的童年,被女性長輩凌虐過,他應該覺得很孤獨,他需要一些人和他有共鳴,一起推翻這個社會。」
「你是說除了目前我們知道的死亡人員,應該還有其他的?」
「對。」
楊清河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他:「如果你說的是對的,那他是想……培養一個和他一樣的人嗎?」
這一點,雖然是假設,但趙烈旭是這樣認為的。這個想法也是他昨晚忽然想到的。
兇手在他的世界裡沒有同伴,他感到孤獨,或者他想讓更多的人去變成和他一樣的人,所以兇手才會在阮麗芝的背部說對他感到失望。
趙烈旭拿抱枕墊在腦後:「你仔細想想,周坤在美國,有什麼異樣嗎?」
「你還是懷疑他?」
「他嫌疑最大。」
楊清河思忖了會兒:「我和他接觸真的不多,如果不是你和我分析這麼多,我想我不會懷疑他。你剛剛說的那些,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察他們知道嗎?」
趙烈旭:「局裡請了一位很有名的側寫師,我想,他們應該也分析到了。」
陳冀他們最近忙的熱火朝天,如果他沒猜錯,警方應該把重點都放在了周坤身上,他們在尋找證據,也許,已經開始二十四小時盯著周坤了。只是終究差了那麼一點,兇手做事縝密,不到最後一步不會輕易讓人逮到把柄。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兩人後來再也沒合上眼,楊清河說兩句案件又逼迫自己不去想它,於是開始唸叨各種風味的大餅。
趙烈旭被她逗笑,送她去學校時順便在早飯攤給她買了兩張大餅。
囑咐幾句,他開向了警局。
一隻腳剛踏入警局,就聽到訊息,說是在江心路發現了具男屍。
報案人是名住在附近的打工女,清晨起來去上班,路過那個巷子,就見一個男人趴在那裡,走近仔細一看,渾身血淋淋的。
巷子散發著一股黴味和腐朽味,地面溼滑,死者眼睛瞪大,似有過些許掙扎。
小張說:「死者手臂,大腿,多處骨折,行兇工具是堆砌在這兒的木棍,兇手打完人把木棍扔地上就走了,但根據法醫的初步判斷,死者真正的死因是氰化鉀中毒。」小張邊說邊跟著趙烈旭快速進入巷子。
「氰化鉀?」
「一般攝入0.1到0.2克後就會失去意識,會出現心臟麻痺,器官衰竭,一個小時內就會死亡。」小張說,「氰化鉀是管制藥品,一般地方買不到,市面上有些流通的大多都是假貨,也有新聞案例是說服用氰化鉀自殺的,但死者死前在酗酒,死在公開場合,更像是他殺。」
趙烈旭拉開警戒線走了進去。
小張說:「死者的身份正在核查,很快就……」
「不用了。」趙烈旭見到死者的那一刻打斷了他,「死者名叫楊守城,76年生,淮城人,昨天上午剛出獄。」
死了,楊守城居然死了。趙烈旭凝著神色,目光略過死者的傷口,問道:「有發現什麼特殊痕跡嗎?」
法醫搖頭,「等回去做了具體檢查應該能知道死者大約什麼時候被服下的氰化鉀。目前,根據死者的骨折程度能大約判斷出兇手應該是個成年男子,但力氣不是很大的那種,目測體型應該偏瘦。」
小張:「木棍和地面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一是因為大雨,二是兇手做好了準備。」
「死亡時間呢?」
「大約兩點左右。」
趙烈旭在現場勘查了一圈,地方偏僻又落後,周圍沒有監控措施,甚至沒有幾盞路燈。
小張問道:「死者既然是剛出獄的?是不是在進去前得罪了什麼人,出來就把他殺了?」這樣的案子不是沒有,正常邏輯都會這麼走。
要真說得罪的人,楊守城的確得罪了一個人,世界上最想殺他的人,應該只有清河了。
趙烈旭遠遠望著被抬在擔架上的楊守城,他被醫護人員抬上了車,蓋著白布。
昨天楊守城跟蹤了清河,晚上沒多久就被殺害,太過巧合了。
如果借用楊守城的手去殺清河是為了刺激他,那麼現在殺了楊守城,兇手又是為了什麼?
楊守城的骨折程度雖然嚴重,但並不是致命原因,行兇者在下手時有過猶豫,甚至打了幾下後便收手了,假如楊守城沒有被服用氰化鉀,及時救治就可以活過來。
兇手一開始便下定決心要殺了他,為什麼還要毆打他?洩憤?可這不符合挖眼兇手的特徵和心理。
每個兇手都有其具有特徵性的殺人方法,殺人方法往往反映了他們的內心世界。
假如兩個兇手是同一個人,那麼他不再是為了單純的殺人,他已經開始慢慢朝他的目標走近,他開始了他的計劃。
他在教一個人享受殺人的樂趣,他已經選定了要培養的人。也就是說,兇手因為對他失望,所以還有其他目標。
趙烈旭在回警局的路上猛然想起一個人,徐睿杭。
阮麗芝死亡的當天徐睿杭曾收到過一條簡訊。
你將會收到一個好訊息。
之前無法理解簡訊的內容,現在一想,就像齒輪一樣,一個個都對上了。
兇手殺了背叛家庭孩子的阮麗芝,就像幫徐睿杭除去了一個痛恨的人,他給徐睿杭的簡訊間接暗示了他,我在幫你。
徐家的那點事兒他多少知道點,除了外面傳聞的,一些裡頭的事情他聽顧蓉提起過,阮麗芝的各種變化,徐睿杭那孩子的冷淡性格,聽說徐睿杭高中時曾打過阮麗芝一個巴掌。
十七八歲的少年,到了什麼地步才會打自己的母親,不重,只是一個巴掌,但完全反映了少年的想法,他恨她,但無能為力卻又不忍再傷害她。
如果兇手的訴求是這個,那他殺楊守城是為了幫清河除去痛恨的人,那他……
不可能,如果兇手是周坤,如果他的目標裡也有清河,那過去那麼長的時間他有無數次的機會動手,為什麼偏偏等到現在。
他說對他失望,那就不能輕而易舉地略過他,兇手喜歡制裁他所認為犯錯的人,他不可能就這樣轉換了目標。
趙烈旭聯絡了徐鴻明,徐鴻明忙於生意上的事情,被趙烈旭問起才去找了找徐睿杭,可徐睿杭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趙烈旭回到警局正巧碰上陳冀,許久沒見,他頂了兩個大黑眼圈。
陳冀剛想抽根菸稍微放鬆一下,趙烈旭大步跨進辦公室,只說了一句話:「準備一下開會。」
楊守城的案子多數都是他自己的推理,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證明他的死亡與阮麗芝案件有關,還需要進一步調查去確定這層關係。
會議結束時已經十二點多,趙烈旭從洗手間出來正好遇上張蘊,同樣是許久未見,她看起來比陳冀還要憔悴,有時候一個人的憔悴並不是指她的外表,而是她的精神。
張蘊自然也看見了他,但她沒有多言語,直接路過走出了警局。
陳冀說:「那案子沒個突破口,總差了點什麼,只能從她那下手,你說,正常人,真攤上這麼個事,緊張害怕幾天不也過去了,哪有到現在一問還哆嗦發抖的。謊話始終是謊話,說多了也變不了真話。」
「確實,謊話終究是謊話,殺人總會留下痕跡。」這世上沒有滴水不漏的事情,有的,只是可能沒被人發現。
趙烈旭和陳冀倚在走廊的窗戶邊上,底下是張蘊漸行漸遠的身影。
陳冀皺皺眉:「假如你剛才會上說的都是對的,楊守城這案子也和挖眼兇手有關,那小嫂子豈不是很危險?如果兇手真如你所說,殺楊守城有可能是把目標放在了小嫂子身上,那應該會像徐睿杭一樣,收到點什麼暗示吧?」
「暫時還沒有。」
他在回來的路上和清河通過電話,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她那邊沒有任何異常。趙烈旭更希望他的推想是錯的。
陳冀說:「這事也太玄幻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剛剛會上也都說了,我們二十四小時盯著周坤呢,也沒見他和什麼人接觸,幾乎都沒出過酒店門,氰化鉀要真是他下的話,他怎麼下的?假設毆打楊守城的人真是徐睿杭,他怎麼和周坤通訊的?一個富裕人家的孩子,好好地在上學,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和變態沾上關係。」
「想不通的事情多了,我問你,那為什麼阮麗芝的拋屍現場找不到關於兇手的一點兒線索?不能因為找不到,表面上看似沒有就否定他有嫌疑,事情走到這一步,兇手是個怎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楊守城的死亡訊息對楊清河來說太過突然,趙烈旭告訴她的那一刻她有種天靈蓋被敲碎的感覺。
她和趙烈旭核對過楊守城的著裝後便確認,昨天跟蹤她的的確是他。
氰化鉀是管制藥品常人怎麼可能弄得到,毒性強烈,不像是一般仇家會報復殺人的辦法,再者楊守城剛從監獄裡出來,哪個人恨他恨到這種地步?他從前結交的朋友都是些賭鬼,輸過錢,被人追債打過,但沒一次鬧出過人命,追債的人要的是錢不是命。
雖然電話裡未多說,但楊清河能大約猜到一點,這事兒十有八九和那個人有關,不然趙烈旭也不會問她那些問題。只是他還問了她關於徐睿杭的事情,具體趙烈旭並未多說。
徐睿杭,楊清河目前只知道昨天蘇妗說找不到他人,結束通話電話後她也給蘇妗發了條簡訊詢問,但還沒得到回覆。
她上午上完課回了趟寢室,蘇妗不在,打她電話沒人接。楊清河從學校裡出來,準備回小區時口袋裡手機一震。她以為是蘇妗,拿出來一看是郵件提醒。
她的郵件箱未讀訊息有許多,有一些是廣告有一些是電子賬單,她以為是垃圾資訊沒點開,又放了回去。天陰沉沉的,灰色的雲朵像是要壓上來,日光稀薄,殘葉飄零在雨後的水潭裡。公交站臺上擠滿了人,多數是學校裡的學生。
楊清河還在想楊守城的事情,她不明白,兇手到底想做什麼,殺了楊守城是為了什麼?
徐睿杭又是怎麼回事?他和這事也有關係嗎?
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但只能等趙烈旭下班後再詢問。
公交車笨拙地駛來,人擠人,楊清河跟在人群后排隊上車,抬腳的那一剎那楊清河瞳孔一所,腦子裡有根弦一下斷了。
司機:「還上不上了?」
楊清河退到站臺,快速掏出手機點開郵件箱,果然——是一封匿名郵件。
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手指點開郵件。
你不必再害怕,他已經死了。
短短幾個字,像蘊藏著寒氣一般,一點一點凍住她的血液。楊清河一邊攔計程車去警局一邊立刻撥通了趙烈旭的電話。
蘇妗找遍了學校的每個角落,去遍了她所知道的酒吧,甚至找到了徐家的住址,保姆告訴她,徐睿杭很久沒回來了。
頭頂上的烏雲像是隨時會下雨,秋風瘮人,蘇妗從徐家出來坐在別墅的臺階上無力地抱住自己。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什麼能力都沒有,他也許出國了,也許去了別的城市,她就算知道了,拿什麼去找他?她甚至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不知道他的生活圈子,曾經和她坐前後座的人忽然變得遙不可及。他不告訴她,是覺得她沒資格知道,還是為了不讓她有現在的擔憂?
蘇妗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站起來時腿麻得站不穩,她就像個瘸子一樣拐著腳沿著牆壁,慢慢往前移。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突然黑了,她開始看不清前方的路。
蘇妗沒有回學校,直接回了家,父母都在加班,家裡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她出了汗又沾了雨水,渾身又黏又溼。
她坐在沙發上給手機充電,開機後跳出楊清河的簡訊,蘇妗在螢幕裡看見自己疲憊的面孔。她試著再次撥通他的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蘇妗發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她開始恐懼,恐懼自己是不是真的失去了他。
她沒談過戀愛,徐睿杭是她第一個喜歡的男孩子,抱著十二萬分的赤誠用心喜歡的男孩,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維護這段戀情,努力的不使小性子,努力地做一個溫柔體貼的女孩。卻不想在他家裡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她那天還質疑他。
蘇妗吸了口氣,開始回楊清河的訊息,字打一半一通陌生電話忽然插了進來。她心猛地地跳了兩下,直覺告訴她是徐睿杭。
電話那頭傳來徐徐的海浪聲,還有那聲啞到不能再啞的「蘇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