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打兩天。」
夏嵐拉開車門下來,轉身對裴寧說道:「幫我把車停進去。」
就在裴寧開車過去的時候,沈自酌的車正好開過來了。車道很窄,兩車堪堪擦身而過。沈自酌將車子停下,同夏嵐寒暄幾句,跟譚如意再次道別之後,就踩下油門朝小區大門駛去。
裴寧已停好車走過來,夏嵐稍稍抬高了聲音,「裴寧,你是上去坐一會兒,還是直接回公司?」
在裴寧回答之前,譚如意忽聽見身後傳來急促剎車的聲音,她趕緊回頭,果然沈自酌的車停了下來。
她心一緊,見沈自酌拉開車門,朝著自己一步一步走來。沈自酌停下腳步,卻沒看譚如意,只看著裴寧問道:「這位是?」
夏嵐趕緊介紹,「裴寧,我的同事。」又同裴寧介紹,「沈自酌,如意的老公。」
裴寧聞言一怔,目光在沈自酌臉上掃了一眼,伸出手似笑非笑道:「沈先生,久仰。」
沈自酌朝著他伸出的手瞥了一眼,微妙地頓了一瞬,方伸出手去與他短短一握。
譚如意頭皮發麻,摸不準沈自酌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裴寧就是留字條的人。她看了看沈自酌,又看了看裴寧,兩人都是神情莫名,瞧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情緒。她生怕裴寧胡說八道,手心裡漸浮起一層冷汗。
裴寧收回手,笑著回答方才夏嵐的問題,「要是不麻煩的話,我能不能上去喝杯水?」
夏嵐何等心思敏感,自然從方才沈自酌和裴寧這一番交鋒裡看出些不對勁的意思了。她腦袋轉得飛快,想起裴寧在簡歷上填的教育經歷,又聯想譚如意的畢業學校,當即明白過來,「要不還是下次吧,我家裡也挺亂的,這陣子都沒收拾。」又說,「如意,過來扶我一下。」
譚如意「哦」一聲,趕忙過去將夏嵐攙住。夏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貼著她耳朵壓低了聲音問道:「這什麼情況?趕緊說句話。」
譚如意要知道說什麼,早就說了。她抬頭看著沈自酌,咬了咬牙,「沈……」
沈自酌目光立時掃過來,譚如意頓時嚇得將後面的「先生」二字吞了回去,靜了一瞬,哆哆嗦嗦開口說:「老……老公,你上班要遲到了。」
夏嵐差點笑出聲,使勁憋住了,輕咳一聲,「裴寧,你也趕緊回公司吧。我半天不在,估計又積累了一堆事兒,你幫我處理一下。」
沈自酌看了譚如意一眼,復又邁開腳步,重回到車裡。車子絕塵而去,而裴寧還站在原地。他看著夏嵐,「嵐姐,我跟如意說兩句話。」
夏嵐看了譚如意一眼,「哦,那我先上去了。如意,你等會兒直接去我家找我。」
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有些發暈,裴寧抬頭看了一眼,「出去找個喝水的地方吧,這裡曬。」
譚如意走了兩步,站到樟樹的樹蔭底下,「就在這裡說吧。」
日光白灼晃眼,午後靜悄悄的小區裡,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個正經說話的地方,裴寧卻也無法勉強,往前走了幾步,到了譚如意跟前,低頭看著她,靜了片刻方說,「你最近怎麼樣?」
譚如意低頭看著跟前乾淨的水泥地,並不看他,「挺好的。」
「你先生是做什麼的?」
譚如意抬了抬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裴寧有些侷促,「就是隨便問問。」
一時安靜下來,譚如意覺得尷尬,想到方才在書房裡看到的那張字條,暗歎了口氣,「裴寧,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裴寧目光定在她身上,「其實……那天才車上遇到你,我非常高興。我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接著讀書,聽你說在崇城工作,我才決定回來。」
譚如意沒說話。
裴寧靜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帶了些自嘲,「我沒想到的是,你居然已經結婚了……想做些什麼,發現自己已沒資格去做什麼。還是晚了……就晚了半年。」
譚如意再遲鈍也聽懂了,她驚訝抬頭看著裴寧。葉間漏下的光點投在他臉上,光影錯落之中,他眼裡的情緒也跟著看不分明。
譚如意輕聲問:「你……讀大學的時候,你是不是……」
裴寧沒說話,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繼而輕聲笑了一下,「早該告訴你的。」
「我……我沒想到,從來沒敢這麼想過。」
那時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灰色的,許多對常人而言都是正常且已氾濫的東西,對她而言都是奢侈。
「我覺得你身上有一股不服輸的幹勁,為了什麼事情努力的樣子非常吸引人……或者說,吸引我。」似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最初的尷尬以後,只剩下迫切的傾訴的慾望,裴寧熱切地看著她,語速漸漸加快,「所以當時聽到你筆記本里的內容時,我高興得懵了頭,等反應過來時,一切都來不及了……追出去,只看到了你扔在地上的本子。後來屢次碰到你,我想,我必須同你講清楚,但那時候你面對我時的態度極為排斥。我不敢貿然以為你對我還抱存同樣的心思……」
「所以你就不說了嗎?」譚如意忽開口打斷他,「因為怕被拒絕,所以乾脆就不說了嗎?哪怕我或許會抱著這樣的誤會過一輩子?」
裴寧愣了愣。
「你說,不斷向著太陽走,哪怕到了太陽底下,就沒有陰影了嗎?」譚如意定定地看著他,「你或許覺得我一再地拒絕你是因為我把你視作過去的陰影,但那件事對我造成的影響不過持續了不到一年的時間。現在想起來,會覺得遺憾,但我只是遺憾自己沒能將這件事處理更好,人為地製造了這樣的困境。陰影自然是無法擺脫的,但人的偉大之處,正是因為即便一輩子都要與陰影相伴而生,也是把陰影踩在腳下,而非讓它束縛自己。」
裴寧沒說話。
「我現在過得很好,好得不用把‘我過得很好’這句話掛在嘴上。」她頓了頓,「謝謝你幫我把那個記事本送回來,它對我而言是十分珍貴的回憶。」
偶爾有風吹過,搖動著頭頂的樹枝,發出窸窣的聲響。
彷彿也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她曾在教室自習時,一抬頭透過窗戶看見他沿著蔥蘢的綠蔭緩步而來的身影,於是信筆寫下了那句話:「我以為自己尚不能作為一棵樹的形象同你站在一起……」
裴寧輕咳了一聲,低聲開口,「我還是要為過去的事道一句歉。希望你跟你先生,今後能過得幸福。」
譚如意看著他,「謝謝你。」
為了寒傖歲月裡的那值得偶爾回味的淺淡喜悅,無論結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