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像個二百五。
如果讓方月定義此刻的自己,就是這句,準確無誤。
「小月,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舉報之前也不先跟人商量下!」
坐在一旁的熊瀟瀟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酸辣粉:「你看,被辭退了吧。某人這麼多年努力,這下全瞎……」
「我也沒想到……」方月撥了撥筷子,沒有胃口。
「誰都知道,你們藥房的活油水肯定不少,這麼多年人家又收紅包又收禮,不都過得挺順暢,也沒見哪個實習生舉報。你這簡直就是以卵擊石啊!」熊瀟瀟被辣得直哈氣,又欲罷不能地來了一口。
「嗯。」市人民醫院,多少醫學生擠破了頭想要進去。方月單槍匹馬,通過優異的成績拿到藥房實習機會,才一個月,還未大展身手就已草草告終。
庫房管理員和藥房主任私下結成了聯盟,有價格公道的好藥不進,而選擇進一些藥效一般、價格昂貴的藥品。方月偷偷拍下領導們收禮的影片和照片,直接告發到院長那兒。本以為,自己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不料自己卻失去了這些年不斷努力的機會。
哦,不僅僅是機會,還有前途。就在方月收拾東西的時候,藥房主任已經把她的後路都掐了個乾乾淨淨:「市裡所有醫院的藥房我都打過招呼了,請他們啊,如果遇見我們科室出來的這個小姑娘,多多關照啊!」
主任的嘴臉,讓方月想起了電視劇裡心狠手辣的太監老公公,在詭異的鏡頭視角下,妖魔而可怕。哪怕現在坐在熱鬧喧囂的小攤上,端著熱騰騰的酸辣粉,她一回想起那張妖魔的臉,還是會打個激靈。
「我的月亮女神哪,後悔嗎?」
「有什麼好後悔?可惜這個機會罷了。天地廣闊,難道還沒有本姑娘立足之地?」方月看熊瀟瀟的碗已經見底,把碗往旁邊一推,「……夠吃嗎,熊大?」
「哎哎哎!」熊瀟瀟拿筷子使勁兒敲桌子,「不要叫我熊大,我可是店老闆,是要走女王路線的人!」
「好好好,熊大老闆,我馬上彈盡糧絕了,還指望您日進斗金,帶著我一起榮華富貴、雞犬升天……」
「去去去,我今天累了一天,午飯都沒來得及吃……」
第一次遇見熊瀟瀟,還是方月勤工儉學的時候。一個冬天的夜裡,在即將打烊的奶茶店,裹得像只粽子一樣的方月被幾個醉醺醺的體育生鬧騷擾得手足無措,剛街拍完的熊瀟瀟恰好路過,抄起高跟鞋就是幾腳,罵天罵地罵祖宗,救了方月一回。從此,方月就拜她為老大,簡稱「熊大」。兩人都是苦兮兮又不甘於平庸的女孩兒,惺惺相惜,相互攙扶,一路走到現在。
畢業後,方月想在醫院裡找個穩定的工作,在這座城市找到屬於自己的一錐之地。而熊瀟瀟則不再做網拍模特,墊上了所有的積蓄,自立門戶開淘寶店賣女裝,沒想到經常累得吃不上飯。這一聽到方月被辭了,熊瀟瀟拖著累了個半死的身軀,穿越半座城來確認方月精神狀態是否良好,吃完兩碗酸辣粉墊飽了肚子,便就又趕回倉庫點貨。
方月與熊瀟瀟匆匆告別,繼續趕到學生家裡,接著做家教賺外快。對她而言,自打花樣年華時開始,生活在後面追趕著,一旦停下來,就會落入深淵,粉身碎骨。如果沒有了醫院實習的工作,那她就把白天家教的工作排滿;如果家教找不到,就去咖啡店奶茶店打工。總之,一定要養活自己,不要停,不能停。
接下來這幾天,方月投了很多簡歷,開始一輪又一輪的面試。她租房在城鄉接合部的位置,先坐公交車,再轉地鐵也需要一個多小時。
不巧的是,這天一不小心睡過了。方月直接打車到地鐵口,即刻擺出百米衝刺的姿態,準備進行第二輪的時間追趕。結果,號角聲剛剛吹響,在地鐵口就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方月已拽起地上的公文包,消失在人海。
一路上,方月感覺自己像個打仗的戰士,在這座城裡兵荒馬亂。一整天就在五個面試中度過,而直到最後一個面試,當她想要拿出自己前一晚熬夜準備的材料的時候,才發現,手裡提了一天的公文包,竟然不是自己的!
手機上……
五十多個未接來電?
正要撥回去,手機鈴突然響起來,是房東。
「小方,你在哪裡?」
房東阿姨語氣有些焦急,聽起來不妙……
「阿姨,我在外面面試呢!」
「那就好。我跟你講哦,房子著火了!你趕緊回來一趟!」張阿姨著急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穿透而來。
「啊?」方月嚇了一大跳。
「哎呀,我說了多少回了,老房子,線路都老化了,趕緊回來吧!」
「好,好……」
方月連忙打了車趕回去。四層的老房子,自己房間的方向,濃煙滾滾,消防車正在噴水,警車也在樓下候著。
「小方,你總算來了。警察也來了!」房東阿姨小碎步跑過來,「你說說,要是你就在房間裡睡覺,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
「張阿姨……」方月心裡愧疚得很。房東阿姨看她一個女孩子剛畢業,無依無靠的,房租都比別人少收了兩百塊錢,就算發生了火災,也是擔心她在不在房間裡。方月想向阿姨道歉,卻千頭萬緒,不知如何說是好。
一位警察走過來:「方月?」
「嗯。」方月點點頭。眼前這警察,清秀的眉眼,皮膚竟然比很多小姑娘都要透亮,這……是警察的樣子嗎?
「看什麼?」小警察扶了扶自己的警帽,「那個房間是你的?」
「嗯。」方月點頭。
「走之前有沒有什麼大功率的電器還開著?」
方月這才突然想起來,昨晚用小電鍋煮了粥,今早匆忙著趕時間,就……
「啊,好像……好像有個小鍋……」
「行,待會兒去派出所備個案。」
「警察叔叔,我要進監獄了嗎?」方月委屈巴巴地問。
「你想進?」聽她叫自己叔叔,警察不禁笑了。他低頭看這個惹事的小姑娘,頎長的脖頸與深深的鎖骨,白色襯衫套在瘦小的身板上似乎有些寬大,提著與她極不相稱的公文包,唯有那一雙漆黑的眸子,圓溜溜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上幾眼,卻又不敢肆意流連。
「不必叫我叔叔,我有那麼老嗎?我叫王嘉陽。火勢不大,就你的房間燒乾淨了。走,帶你坐監獄。」
熊瀟瀟也急吼吼地趕到了派出所,一路陪著她做好筆錄。
方月正和王嘉陽交涉完,沒想又一位冤大頭來了。
「嘉陽,我找方月。」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男聲。
猛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方月愣了一下。
「我就是。」方月回頭看向來人,心想,這又是誰?
那人西裝筆挺,站在門口,像是從北極吸收了天地精華之寒氣,整個人的氣場都冰凍三尺,五米之外都能感受得到那隱約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