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方月拿了一張給熊瀟瀟看,熊瀟瀟除了認得各種大小的圓圈,其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方月小師妹,抓藥啦!」李琦遞過來幾個單子。
方月接過單子,一張備孕的調理藥方,一張去肝火去痘的藥方,一張治胃病的藥方……驚然叫出聲:「謝崇軒!」
謝崇軒……
三個字,她心心念唸的三個字。
謝崇軒,是他嗎?真的是他嗎?
「怎麼了,你認識?」李琦聽到方月的叫聲,又探進來,「這個人看起來冷颼颼的。」說完還渾身顫抖了一下。
「不……不認識。」
「好了,小師妹,趕緊備藥了,人家等著呢。」
「哦。」方月的手在顫抖,剛抓好的藥又撒落在地上。她蹲在地上,緊緊抱住自己,情緒久久不能平復。
十年了。
從那次楊柳坡的相遇之後,十幾歲的方月下定決心,一邊打工一邊賺錢養活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大山。不論她在哪兒,都會帶著他的書,多少個不安的夜晚,她摸著那熟悉的名字,鼓勵自己咬牙前行……
此刻,他就在大廳。方月恍惚間有種時間錯亂的感覺,似乎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卻一遍遍勸告自己要平靜下來。
費了好些工夫,方月備好藥,緊緊摁住自己的胸口,讓自己冷靜。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踱著,走出藥房,穿過前來看診的病人,走到等待區。
右手提著藥,手心卻不停地在出汗。方月用力用袖口抹去手心的汗:「謝,謝崇軒,取藥。」
一位男士站了起來。
他的外套掛手上,穿著淺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著,這樣看,和當年的謝崇軒像極了。
「你……你的藥。」方月把藥遞給謝崇軒。
謝崇軒自然地用左手把衣服拿下來,右手接藥。方月一眼就望到了胳膊上那道長長的疤,心中默默肯定,就是他了。
方月,這就是謝崇軒,這就是你十年來的動力,他正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再定睛仔細看,怎麼是——西裝先生?
西裝先生,就是謝崇軒?
「是你。那隻小貓?」謝崇軒也有些驚訝,卻依舊不動聲色。
「你好,謝先生。」方月壓制住內心的激動,「二次見面,我是……」
「方月,我知道。」
「謝……」他當時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第二天就被阿婆送到縣城醫院。那本書,是兩人之間唯一的交集,被她儲存。方月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好嗎,還記得她嗎?是否會像她,在深夜裡會偶爾夢到兩人相遇的情景,在不安時,會時時想起……
「好了,謝謝醫生。」沒等方月開口,謝崇軒便道謝離開。
他又走了。
一天下來,方月彷彿進入了另一個時空,時間靜止,周圍人與他講話也全然聽不到。她不斷回味再次相見的場景,心就像被掏走了去,魂魄被拿了去,昏昏沉沉。
「你說,那天那個冷冰冰的穿西裝的哥們兒,就是謝崇軒?」熊瀟瀟放下正在打板的料子,震驚的表情堪比見到外星人。
「嗯。」方月躺在地鋪上,摸著手裡的書。
「方月?方月?」晚上一回來,熊瀟瀟說一句,方月過兩三分鐘才應上一兩個字,彷彿熊瀟瀟本人不存在於這個屋子。
「方月同學,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方月怔怔地傻笑:「你知道嗎,他一點兒都沒變?」
「得了吧,一點兒都沒變,你還認不出他?」看這樣子,這姑娘真是魔怔了,熊瀟瀟心想。她又紉了幾針,「現在大活人都現身了,你還摸那本書呀,不應該是摸人嗎?」
「這本書是我的啟蒙,好嗎?」方月翻了翻白眼,「算了啦,說了也不懂。」
「嘖嘖嘖,我不懂,嗯,啟蒙,啟蒙……哎,看你這花痴樣,那麼多人追你,你都能守下這十年抗戰,熊大小姐我真是佩服!」
「誰像你,花草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我的技藝可不如你。」
「嘁,我也在等啊。就等著在某一天,我的命中人,騎著七彩祥雲才找我,告訴我,他有錢,有車,有房……對了,最近又有個富二代追求我來著,我都有點動心呢!」
熊瀟瀟雖然自力更生,卻也獨自一人,在無數個深夜裡奔波行走,一人邊吃泡麵邊擦眼淚的日子讓她怕了。因此,熊瀟瀟一直期望能遇到一個富二代拯救她,讓她過上像公主一般被寵愛的日子。
方月倒沒想過謝崇軒會不會是什麼富二代,她聽說再過一個月,謝崇軒還要來醫館,便把熊瀟瀟的瑜伽墊霸佔來,隔三岔五地做瑜伽、敷面膜,希望下次能給謝崇軒一個好印象。
又是一個晴朗的週末,方月一邊讀著醫書,一邊學習識藥。
「小師妹!」李琦噼裡啪啦地跑進來,「方月,不好啦!你給人抓錯藥啦!」
「什麼,怎麼會……」
「就是那個謝崇軒,你看你給他放進去的單子,黃芪、黨生、紅花、五倍子、五味子、白朮、皂針、半夏、佛手、沙參……這是給另外一位患者開的備孕藥。方月,你少抓一味藥還好了,這全錯了,人家大老爺們吃了快一個月啊!」
備孕藥?謝崇軒!
嚇得方月手裡的醫書掉了:「你說什麼,是謝崇軒?」
「是的啊。人家現在過來,找上宋老師,要討個說法!」李琦著急得直跺腳,平日裡對方月耐心有加的他也沒能忍住數落幾句,「你知道嗎,這個謝先生你看著他挺客氣的,其實他也算是和咱們醫館有行業交流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你這個樣子馬馬虎虎,讓咱們醫館如何是好?」
方月連忙跑出去,迎上眼神冷冽的謝崇軒:「謝崇……謝先生,抱歉,那天和您一起就診的還有一位女士,我,我看岔了方子……」
「小姑娘,我治胃病,並不想生孩子。」謝崇軒言簡意賅。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並未理會,顯然,這樣的道歉是無效的。那夾雜著不悅的眼神,彷彿一把劍刺來,讓方月恨不得躲到地底下。
「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聽你道歉。」
「那您覺得怎麼彌補比較好?對不起謝先生,我那天看到你,太緊張了,太緊張了所以就拿錯,這麼多年了,沒想到,真的對不起,我真的是太緊張了……」
「謝先生。」宋伯卿見方月已經語無倫次,「這個事,錯在我們醫館,您打算怎麼處理,我們都與您配合。」
「謝謝宋醫生。倒也沒什麼,是藥三分毒,我要給消協打電話,溝通此事。如果我去醫院檢查身體,發現有異樣的話,我們法庭見。」
謝崇軒放下沒吃完的備孕藥轉身離開。
方月不停向館長道歉,館長也無可奈何。
這次的確是醫館出了錯,如果要負責,也沒有任何辯解的理由。
「謝先生,謝先生!」方月連忙追出去。
謝崇軒正在等紅燈,她連忙一躍把謝崇軒攔路擋住:「謝先生,不好意思,我並不是有意……」
謝崇軒挺下腳步,眼神里帶著禮貌的笑意:「方小姐。我想,你工作上的失職,應當懲罰你的,是你的老闆。而我,作為顧客,舉報的是聖韻醫館的管理不嚴。那麼,你現在是為了自己道歉,還是聖韻道歉?」
「我……」方月一時繞不過來,使勁拍了拍腦袋,「反正,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來承擔!」
每次遇到這姑娘,謝崇軒都會有莫名的似曾相識之感,明明闖了禍,還一臉理直氣壯、視死如歸的樣子。看方月的下巴高高地揚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倒是和那天在派出所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紅燈跳了,綠燈亮起,車子啟動。眼看一輛車就要貼著方月的後背駛過,謝崇軒一把將方月攬過:「小心!」
不料,謝崇軒往後退的那一步,卻被花壇絆到。謝崇軒一個趔趄,方月隨著謝崇軒的身子帶過去,又是一個失衡。
「哇啊……」方月張牙舞爪地就撲倒在謝崇軒懷裡,用一種十分霸道的姿勢,跪坐在謝崇軒身上。
呃,氣氛……有些尷尬。
「謝先生,不好意思……」方月連忙從謝崇軒身上跳開,「我不是有意……」
謝崇軒灰頭土臉地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更加陰沉:「注意安全。」
「所以說,你坐到了謝崇軒的身上?嗯,你這個姿勢還是挺曖昧的……」熊瀟瀟聽完方月的訴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熊大!抓重點!」方月扔了個枕頭過去。
熊瀟瀟連忙改口:「好嘛!這樣看來,那個謝崇軒是個很懂得維護自己利益的消費者咯?」
方月無奈地倒下,捶胸大喊:「現在關鍵是怎麼解決問題,他要舉報醫館!」
「這就是重點哪,你要彌補這位苦難的受害者……」熊瀟瀟抱住扔過來的枕頭,認真地說,「首先,你要發揮你的女性魅力,楚楚可憐,讓人捨不得傷害,那他從個人對你,就溫柔了許多;其次,你要想想,他在別處是否有什麼需要,或許是錢,或許是色?哈哈,總之,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從另一件事把這個事一筆勾銷了,不就萬事大吉啦?」
「有道理……」
方月決定聽取熊瀟瀟的建議,她連忙爬出被窩,開啟電腦搜尋「謝崇軒」。原來,他是即將上市公司、新格科技的創始人,已是業界年輕有為的創業者。方月抄下公司的地址,準備直接找謝崇軒和解。
哪怕他是一座冰山,我也要將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