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房頂璀璨晃眼的水晶吊燈，敷衍客套的祝福寒暄，切得七零八落的五層蛋糕。謝崇軒對著這熱鬧的場面，徒生出莫名的惆悵感。
事業看起來蒸蒸日上，未婚妻黎臻看起來美麗大方，他看起來很幸福。
但只有他心裡明白，這一切，就像頭頂的水晶燈，折射出的耀眼光芒，卻易破碎。十年前，當他在醫院睜開雙眼，便見到黎臻那掛著淚痕的臉。黎臻在山上發現了他，不顧一切救了他。她不僅救了他，還待他好，一好便是十年。而他年輕有為的光鮮背後，除了自己的努力，必然少不了黎臻父親的支援。
而那愛情，從年少時心中的感激，到她不斷無償付出讓他不忍割捨，再到後來絲絲縷縷的利益關係，他已然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曾對黎臻有過心動。
不知有多少個夜晚，午夜夢迴的夢裡，總是會出現一雙眸子，清澈純淨，像是水中月的倒影，漣漣漪漪，成了他中最微妙而隱秘的牽絆，讓他總忍不住去追尋這份漣漪的源頭。似乎，一切就這麼半推半就地應著，邊走邊望地找著……
「小謝，恭喜你啊！」身後一個聲音把謝崇軒拉回現實。
「陳醫生。」謝崇軒頷首。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十年了。」陳醫生似乎是喝多了，臉通紅到脖子根，他幽幽嘆了口氣，「當年……」
「當年，謝謝陳醫生。」謝崇軒臉上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微笑，這個當年在醫院對他進行搶救的主治醫生，他一直心存感激，「如果不是您……」
「哎！哎！」陳醫生擺擺手打斷他的話，「當年是我年紀輕，好爭功。你們給我送錦旗什麼的，我都接下了……」
陳醫生乾了杯中的香檳，似是下了決心：「其實……當年你被送到醫院之前，已經經過救治了。」
「什麼？」難道是那雙眼睛的主人……謝崇軒臉上的笑容凝固，「您是說……」
「是楊柳坡的方婆婆，她救下了你，及時處理了蛇毒和傷口，給你餵了一些藥。如果沒有這及時的醫藥療治，當時躺在醫院的你怕是無法再睜開雙眼了。」陳醫生嘆了口氣，「方婆婆是一位品德高尚的醫者，救人不求回報。前不久，她……人走了……我得知訊息後，想起當年你的這個案例，羞愧難安，決定還是把這個事實告訴你。」
謝崇軒沉默，冷冽的目光一轉，依舊帶著微笑紳士地向陳醫生道謝：「謝謝陳醫生，讓我知道，還有另一位救命恩人。」
「哎，都怪我……可惜，方婆婆已經不在了。都怪我，讓你錯過了見到方婆婆的機會……」陳醫生真的是喝多了，他嘟囔著，不停地向謝崇軒道歉。
「陳醫生，陳醫生……」謝崇軒忽而想到什麼，連忙緊緊抓住陳醫生的肩膀，「那您是否有這個方婆婆的聯絡方式？她還有其他親戚嗎？」
「聽說，方婆婆有個孫女……」陳醫生打了個酒嗝，「說是好多年沒回家了……」
「孫女……好，那您有聯絡方式嗎？」謝崇軒還想要繼續追問，陳醫生卻已是醉得飄飄然而不知所以然的狀態了，一直抱著謝崇軒道歉。
沒過一會兒，陳醫生就被他老婆強行拉走，只留下謝崇軒獨自消化這遲到的訊息。
楊柳坡，方婆婆，孫女……
「崇軒……」黎臻看謝崇軒獨自傻站著，連忙跑過來。
黎臻纖細的手，帶著柔情，輕輕搭在謝崇軒的手背。今晚，她覺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愛他，比他愛她還要多上十倍百倍千萬倍。他隨口的兩句表白，就打破了兩人之間這麼多年溫和客氣卻總是無法靠近的關係，令她欣喜萬分。
在這十年裡，那故事被她講了成千上萬次。似是從起初背好草稿，到最後連她自己都相信自己真的救了他。但此刻的她並不知曉，自己花十年在謝崇軒心裡搭建起來的牆，剛剛被陳醫生暈暈乎乎地抽掉了一塊磚，倏而轟然倒塌。
面對這纖纖玉手，謝崇軒心中莫名生出排斥感。他低咳一聲，輕輕躲開。
「怎麼了？」謝崇軒再微小的動作也能被黎臻輕易捕捉。
「今天累了。」謝崇軒放下手中的香檳，「我還要去公司，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崇軒……」黎臻輕輕咬了咬嘴唇，「今天，你在臺上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有什麼問題？」
「你……真的會……愛我一輩子嗎？」黎臻帶著撒嬌的語氣，更多的，是卑微的請求。
「如果當年你救我是真的，那一切，就是真的。」謝崇軒拿開黎臻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馬克思老人家曾經說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這句老話，果然不假。方月已經開始領聖韻的實習工資，加上謝崇軒給的助理工資，有了這兩份工資，雖然平時累了一些，但生活一下子明亮起來。拉著熊瀟瀟下館子胡吃海喝了一頓，然後決定，不再佔用熊大老闆的根據地，她要再去租一間房子，暫別從前種種，重新開始意氣風發的生活。
由於方月全部的家當就是兩套衣服、一部手機、一本書，所以搬家過程極其簡單，剩餘部分就是買買買。短短兩週裡，鍋碗瓢盆桌椅床櫃全都搞定。方月活了二十多年，這才覺得自己真的有腳踏實地並落到實處地為國家gdp奉獻了自己的綿薄之力。
聖韻中醫館的實習工作，方月已漸漸得心應手，目前唯一讓她感覺到頭疼的，便是如何做好謝崇軒的週末助理。小助理交給她的108條「天規」，她是無論如何都記不清。
好在，謝崇軒不愛說話，如果要把內心吐槽罵出來的話，糗事百出的方月可能早就被罵得一命嗚呼了。
「方月，打通電話，把coco叫來。」謝崇軒在電腦前「凝固」了一下午，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方月正要起身撥通電話，就聽到清脆的聲音：「不用了，老謝，我已經來了。」
coco穿著一身運動衣，氣喘吁吁地摘下藍牙耳機，看樣子是一路慢跑來的。coco是謝崇軒的大學同學，在方月眼中，如果黎臻是城堡裡的神秘公主，那coco就是灑脫仗義的女俠，不僅邏輯清晰，而且直爽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大學畢業便幫她父親打理家族企業，可以說是女俠中最棒的企業家，企業家中的最美的女俠了。
謝崇軒眉毛清揚：「我看到你的郵件了。除了反對，還有別的建議嗎？」
「還是反對。」coco自己輕車熟路地找到謝崇軒辦公室櫃子裡最好的咖啡豆，丟進咖啡機，「如果你接了這個單子，會死得很慘。」
「哦？」謝崇軒拿出材料遞給coco，「如果我可以完成呢？」
「老謝。」coco為自己衝上咖啡，「商場如戰場。我瞭解你的公司，這一單等於是讓你毫無保留地動用所有兵馬。如果這時誰給你擺上一道……更何況……」
「更何況，公司現在還週轉不靈，對嗎？」謝崇軒指了指材料，「對方要五萬單，我計算了，兩個月不到就可以趕工完成。如果這一單賭贏了，那……」
「哎呀，我的樂天派老謝，你怎麼不想想如果失敗了，你將會如何？」coco把材料扔桌子上，「我替你說吧，不僅會破財，這公司怕是都不保了！就算這單子是黎臻她爸幫忙牽線的，但根據我對黎志金的瞭解，這人陰損得很，就算你是他的未來女婿，他也不會手軟！」
謝崇軒不再言語。的確，雖然在新格科技起步之初黎志金給了不少支援和幫助，但他心裡明白，這絕對不是無償的。如果這一個大單子做成了，他的「王國」將更加牢固，這也將成為擺脫黎家的一個機會；而如若失敗，怕真的如coco所說，一敗塗地。
「趕緊把這單子拒了吧！」coco又拿了桌上一根香蕉，剝了咬下兩口，「反正都訂婚了，還怕什麼嘛！」
「夠吃嗎？」謝崇軒看coco從一進門，嘴就沒閒著，轉身對小助理說，「小宋，去餐廳那邊打包一些點心和水果，給你們coco姐帶走。」
「嘖嘖嘖，一提到黎臻你就顧左右而言他，有狀況啦？」coco眼中亮起八卦的光，「有了？」
「有什麼？」謝崇軒搶過coco手中揮舞的香蕉皮，輕輕甩進垃圾簍，「我從不關注我不在意的東西，現在，我只在意這五萬個單子。」
「哎，你說，從我認識你那會兒黎臻就喜歡你，都有那麼多年了。」coco見謝崇軒轉移話題，壞笑，「不開花不結果的，你是鐵樹嗎？」
「你還說我，你自己呢？」
coco自知說不過謝崇軒，提起水果、點心溜之大吉，走之前還揚言，如果謝崇軒接了這單，她不會出手相救的。
謝崇軒今天心情不錯：「小宋，方月，今天早些下班，請你們吃晚飯。」
小助理一臉受寵若驚，卻又滿臉愁容地說：「謝總，謝謝您，可是今晚已經和女朋友買好電影票……」然後看向方月，似是在求救。
「哦，那個，我晚上沒事，我來替你吃。」方月連忙接上。
晚餐就這樣愉快地敲定下來。謝崇軒開車接上方月。方月突然想起，在謝崇軒的行程單上，今晚是有安排和黎臻的晚餐：「謝總，我記得您的日程安排上，有……」
「我知道。」謝崇軒打斷方月，把手機遞給方月，「你現在幫我發個微信，告訴黎臻，我不過去了。手機解鎖密碼是0423。」
「0423？」這不是她第一次在楊柳坡遇到他的日子嗎？難道，難道他記得她？方月怔住了，其實，這也是她的手機解鎖密碼……
「嗯，是黎臻設的，她說那是我們相遇的日子。」
「哦。」方月心中剛澎湃起的小水花立刻落了下去。她乖乖開啟手機，找到黎臻的微訊號，沒想到訊息剛發出，黎臻便發出影片邀請。
「掛了。」謝崇軒的聲音冷得像這深秋的風。
黎臻不依不饒地再次發來申請。
「掛了。」
申請的鈴聲再次響起。
不耐煩的鼻息，謝崇軒淡淡地說：「你接。」
「啊？我……」
「你接，接了我們就能安靜了。」
結果不出謝崇軒所料，接通後，還沒等方月張口，黎臻那如刀子一般的眼神彷彿要從螢幕那邊刺來，隨即結束通話。
「謝總，這樣……會讓女孩子傷心的。」方月輕輕把手機放在一旁，淡淡地說。雖然謝崇軒和黎臻訂婚，她心中失落，卻不想看到謝崇軒這樣對待他的相伴之人。
「想吃什麼？」謝崇軒沒有理會。
「……」
「平時你愛吃什麼？」
「街邊攤。」
「那些垃圾食品？」
「那不是垃圾食品。」
「你不是醫生嗎，還愛吃這些不乾淨的？」
「醫生也是人好嘛，我也是有七情六慾的人。」
「七情六慾……」
「食慾！怎麼被你說得怪怪的……」
「哦，所以，想吃什麼？」
「想吃你覺得是垃圾食品的街邊攤。」
「好，滿足你的七情六慾。」
謝崇軒把車停好，饒有興致地跟著方月來到她和熊大常來的小吃街，看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喊著：「我來啦！冰糖葫蘆、滷豬腳、酸辣粉、羊肉串、小餛飩、烤板栗、關東煮、小火鍋、錫紙花甲、菠蘿飯、炒年糕、章魚小丸子、芝士大雞排！嗷嗷嗷，我來啦！」
「你能吃這麼多？」
「必須的呀，我能把這條街吃一個來回呢！」方月興奮地在謝崇軒身邊雀躍，眼睛亮亮的，馬尾呼啦啦甩著，「老闆，自從做了你的助理，我好久都沒來過了！說好要請我的哦，不要反悔！」
謝崇軒站得筆直，他一身筆挺的毛呢大衣在這熙熙攘攘又充滿煙火氣的小街，格外顯眼：「方月，你多大了？」
誰知方月見到吃的就脫了韁似的，謝崇軒還在問話的工夫，她已經自己買了兩隻烤豬腳來：「快吃快吃！」
謝崇軒拿起烤豬腳，輕輕嗅了嗅，皺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哦！或許是豬糞味哦。」方月大口啃著。
「……」謝崇軒轉身就把一袋東西扔到了垃圾桶裡。
「喂！你怎麼扔了？」方月大吃一驚。
「上面的豬毛沒弄乾淨。」謝崇軒一臉漫不經心。
「我的天啊！你就這麼扔了？你們這些做老闆的，有錢，又不食人間煙火。」方月說罷，看著垃圾桶，滿臉的不高興，「你不愛吃，可以給我啊，就算我們都吃不了，也可以喂一下路邊的小貓小狗……你這樣浪費糧食怎麼行！再說也是我專門買給你的啊，你怎麼就扔了？」
「撲哧！」謝崇軒笑了。面對這個糗事百出的笨女孩兒，看著她蹦跳著雀躍著，他像是回到了年少時。他忍不住要逗一逗那可愛的姑娘，看她出糗的樣子，心裡竟有些小惡作劇的得意，「還挺好吃。」
方月抬頭，看謝崇軒正拿著豬腳在細細品味：「平生第一次品嚐豬糞的味道，嗯……」
「怎麼……」方月恍然大悟，原來謝崇軒只是把車上不用的東西隨手扔了，「你騙我！」
謝崇軒笑著又咬了一口：「嗯，或許我應該少吃一些，不然……浪費糧食。」
「謝總，你笑了！」方月驚呼。他笑了，從在派出所見到他第一面，到今天，足足有一百多天了，他笑了，眼睛眯成了彎彎的縫，皓白的牙齒也在宣告著他在發自內心地開心著。那笑容就像是在連綿雨天之後的放晴，乾淨而明媚，方月甚至能在這喧鬧的街市中，清晰地感受到這微笑鏗鏘地、霸道地映進她的眼睛，落入她的心底。
「有嗎？」被方月這麼一呼喊，謝崇軒又收斂，只在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走，我的助理小姐，吃什麼，給你買。」
晚上，方月毫不客氣地拉著謝崇軒在小吃街吃了一個來回，謝崇軒都微笑地陪著。一晚吃了一百多塊錢，雖比不上謝崇軒一杯紅酒錢，卻已讓方月感覺幸福爆棚。
「好了，我到了。」方月解開副駕駛的安全帶，「今晚謝謝你，謝總。」
「嗯……」謝崇軒扶額，眉頭緊鎖，「早些休息。」
「怎麼了？」方月見謝崇軒似乎不是很舒服。
聽到方月的關心，謝崇軒連忙坐正，眉頭依舊緊皺：「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