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文第二回去看洛箏時沒再手捧鮮花,他從凱莉蛋糕房切了塊奶油蛋糕,裝在精緻的紙盒子裡拎了來。
「真遺憾,上回聶小姐請客我沒能趕上,今晚你挑個地方,我請。」
洛箏道:「你該早些告訴我,今天的晚飯張嬸菜都買好了。」
宋希文道:「我要是三點鐘就跑這兒來候著你也不樂意吧?」
「要不就改天?」
「我的時間可說不準,約了也沒用,只能是眼下有空就趕緊的,過了這村不一定有這店。」
洛箏一想也是,這宋希文是出了名的放鴿子專家。
「既說了我請,今天也還是由我來請吧——你先坐著等一等,我到樓下給小祁打個電話。」
宋希文立刻攔住她,「小祁就免了吧,來的時候我已經替你問過,今晚她沒空。」
洛箏愣了一下,「那……就我和你嗎?」
宋希文笑著覷她一眼,「什麼意思,我還能吃了你?」
他哪裡知道洛箏轉的什麼心思,隨口開句玩笑,不防她臉色突變,連語氣都冷淡下來。
「那就等小祁有空再約好了——宋先生,我晚上還有東西要寫,沒別的事,你請回吧。」
黎雲絮帶給她的驚嚇遠未消散,連玩笑都聽不得,心頭勾起的全是陰影,尤其宋希文的口碑又著實令人生疑。
他非但沒走,反在椅子裡坐下,往前傾著身子,從從容容打量洛箏。
「剛才還好好的呢,怎麼說翻臉就翻臉......該不會,最近出什麼事了?」
這也是洛箏最吃不准他的地方,看著挺粗糙的一個人,誰知又心細如髮,炯炯的目光迫得人心裡一陣陣發緊。
「沒什麼事,你別亂猜……」
「不肯說?行,我找祁靜問去,她肯定願意告訴我!」
宋希文當真站起身,抓了衣架上的帽子,作勢要走,唬得洛箏也忙站起,左右為難了幾秒,最後還是軟下來。
「你別生事......吃晚飯是嗎?行!就今天,我請。」
她都有些咬牙切齒了,宋希文看在眼裡,笑得格外燦爛。
「不勉強?」
「宋先生,請你別得寸進尺。」
出門前要跟張嬸打聲招呼,她不在廚房,鍋子裡的排骨湯燉得倒是很香。到了門口,只見張嬸站在簷下,正和鄰近的幾個幫傭閒扯。
「說是一槍打在後腦勺,準準的,當時就倒地上了,腦袋上這麼大一窟窿,血直往外噴,嚇得我那小姊妹差點昏過去,沒這麼近看見過殺人的!」
他們在談論幾天前發生在勞合路上的一起兇殺案,被暗殺者是偽府衛生處的一名要員。洛箏認得說話那個是前面樓裡的姚媽,從紹興鄉下來的,跟張嬸很要好。
張嬸睜大了眼睛,緊趕著問她:「那殺人的有沒有抓到?」
姚媽揮著手道:「沒有!槍一響大家就慌得各自逃命了,誰還去留意哪個開的槍!到現在巡捕房還在那附近問情況哩……」
洛箏走去告訴張嬸,晚飯不在家吃。張嬸看見宋希文遠遠地跟在後面,立刻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宋希文脫了帽子朝她微笑致意,張嬸笑得更愉悅了。
洛箏瞧了眼宋希文,有種男人特別能討婦孺歡心,大概因為眼裡沒有貴賤之分,對誰都一視同仁地熱情——他便是這樣,至少表面看起來如此。
「想去哪家吃?」
「隨你。」
「別隨我呀,女士優先嘛!」
「那……找家安靜點的好了。」
「安靜點?那去吃法國菜吧!」
愚園路上就有一家,在百樂門附近,宋希文是那裡的常客。招待與他很熟,打完招呼就殷勤相問:「宋先生還是坐老位子麼?」
「行。」
洛箏猜想他沒少帶女人來光顧這裡,再看那招待頻頻瞄過來的眼神,更證實了這一點,心裡便有些不自在。
她以前沒來過這家餐廳,點了宋希文推薦的招牌菜。等餐時,洛箏耐不住問他:「你為什麼總愛來找我?」
語氣是不滿的,尤其這樣被半強迫著出來,慍意累加。
宋希文頓覺冤枉。
「我統共就找過你兩次,一次給你送錢,一次是今天,想請客賠罪。怎麼就變成總愛來找你了?」
他這麼一解釋,倒顯得洛箏自作多情了。
「可你不覺得你做起事來,總喜歡強人所難嗎?」她臉色緋紅,不是羞了便是惱了,「想著要做什麼就非做不可,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宋希文領教過不少女人的怒氣,往身上潑杯酒算輕的,最嚴重一次被人拿槍指著腦袋。洛箏這點惱意在他眼裡和撒嬌差不多。
他捏著下巴略作思索,「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有點……你想知道為什麼?」
她微蹙著眉與他對視,仍然是無奈的表情,眼裡卻藏著好奇。只有對生活不乏好奇心的人才有興趣寫小說吧?她對他也好奇嗎?
枝形吊燈在宋希文後上方明晃晃地亮著,橘黃色的光線灑落在洛箏臉上,他又開始覺得她不真實了,像對著一幅畫,或是在夢裡。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盪開,再回來時,他已恢復了嬉皮笑臉的神色。
「你真想知道?」
洛箏只見他模糊的眼神忽然一轉而為含情脈脈,心裡立刻籠起一片陰雲。
「因為我對你……」
他才起個頭,對面的人已經繃住臉,把頭扭轉了開去,「你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