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文和趙大海各自把槍收好,洛箏雖然臉色煞白,卻比上回遇險時鎮定了不少。
巡捕們到時,只剩了他們三個人在。
「怎麼回事,還有人呢?」
宋希文道:「剛才有兩撥歹徒在此打架,聽到你們來,一窩蜂全跑了!」
「那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看熱鬧啊!」
巡捕嗤之以鼻,當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沒事最好。
打發掉巡警,洛箏向趙大海道:「謝謝你,趙師傅!」第一次感激他的存在。
趙大海依然木訥寡言,「應當的。」
宋希文打量趙大海,認出他確是那晚自己見過的秘密保鏢,便笑道:「趙師傅功夫不錯,馮老闆挑人很有眼光!」
趙大海面露慚色,「今天多虧有宋先生在,單憑我一個,恐怕保不住聶小姐。」
宋希文問他,「你知道這夥人什麼來頭?」
趙大海想一想道:「前幾日吳先生交待過,要我格外留心一個叫羽田的日本人。」
「羽田?」宋希文若有所思,「那個喜歡到處敲詐的傢伙,陸軍特務處的?」
「應該是。」
「原來馮老闆得罪了他呀!那麻煩了!」
洛箏還是關心,憂心忡忡望著他,「怎麼呢?」
「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啊!」
趙大海急著去向吳梅庵回話,拜託宋希文留意洛箏的安全,宋希文求之不得。他陪洛箏走回去,方才的鬱悶早已一掃而光,走了沒幾步,忽然停下,俯身去看洛箏的腳。
「你腿沒事?」
「沒事。」
「沒發軟?」
「……你什麼意思?」
「誇你呢,有進步啊——喲,又生氣啦?」
洛箏笑道:「不生氣,謝謝你又救了我。」
宋希文越發拿捏起來,「剛才也不知是誰想趕我走。」
洛箏笑得無可奈何。
這頓晚飯宋希文吃得格外神清氣爽,吃完了還賴著不肯動。
「也許他們會殺回來——不如今晚我就睡你這兒。」
「不行!」
「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放心你!」
他說得特別坦蕩,倒顯得洛箏小人了。
「我也沒別的意思,可我不習慣睡覺時屋裡有個外人在。」
「那我去門口守著。」宋希文脫口而出,接著自己也笑起來,「唉,我一片好心,在你這裡卻一錢不值。」
「謝謝你。不過就算他們不死心,也不至於明目張膽入室搶人吧,這裡畢竟是租界。」
洛箏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有點忐忑的,馮少杉的擔憂變成了事實,以後她出入都可能不自由了。她試著自己想辦法解決,比如求靠巡捕的保護。
「剛才你為什麼不跟巡捕說實話?」
宋希文道:「說了也不管用,無憑無據的,而且那些人一齣租界,巡捕也管不上了。我據實相告也無非給請到捕房錄個口供了事,完全是浪費時間。」
他猜到洛箏的心思,搖頭說:「別指望巡捕會提供多少保護,他們也貪生怕死,更別說去和流氓硬碰硬了。」
洛箏嘆了口氣,心裡還有個疑問。
「少杉不是跟日本人把關係都打通了嗎,怎麼他們還要這麼做?」
「這你就不懂了。跟馮少杉合作的是海軍方面的人,想綁你的人屬於陸軍,日本的海、陸軍屬於兩個體系,各自獨立,但暗地裡又相互較勁,誰也不服誰。如今滬西已是陸軍的天下,那裡的煙館、賭場背後全是像羽田這樣的日本人在撐腰,連市長都動不了他們。我猜,他們一定先去找了馮老闆,但沒得到好處,為了脅迫他,就把念頭動你頭上來了。」
正說話,張嬸乒乒乓乓跑上樓來。
「外面一下子來了四五個人,都帶著傢伙,敲了門就問我聶小姐是不是住這兒,好嚇人!你們趕緊去瞧瞧吧!」
洛箏吃驚,匪徒已經囂張到這個地步了?
宋希文攔住她:「你在屋裡待著,我去看看!」
洛箏不放心,走到陽臺往下瞧,但樓門在另一面,她並不能確切地看到什麼。天已墨黑,對面房子的窗戶裡透出星星點點的光,怎麼看都有悽惶慘淡的味道。
剎那的寂靜,夾在上一個喧囂與下一個喧囂之間,容許她有片刻思緒出離的機會。
她並不覺得有多害怕,也不後悔。她跨出馮家的門,拋卻了女人最為看重的安全感,也等於終結了某種永恆——女人永恆的生活方式。她與現實世界終於面對面,而非隔著層層疊疊的障礙,各種道聽途說。
這就是她想要的,不再困於逼仄的繭中,她要觸控真實,她做到了,新的世界在她眼前炸裂開來,她像在看萬花筒裡的畫面,複雜詭譎,多變即是它最大的魅力。心底湧出奇特的力量,類似豪氣。
宋希文回來了,神色安然。
「是趙大海帶了人來,他們今晚會在樓下守一整夜——我看我還是走吧,明天再來看你。」
「明天你……」
宋希文不悅,「聶小姐,過河就拆橋,這個實在很傷人心吶!」
「我是想問你,明天要不要在這吃晚飯?」
宋希文一愣,瞬間笑得燦爛,「吃!」
極司菲爾路55號,日軍特務處滬西分部。羽田在窗前來回踱步。
一個人踱步的方式可以反映出他的心情,胡慶江從羽田的步子裡嗅出了陰鬱,羽田對他不滿意,這是顯然的——他摸了摸發麵饅頭一樣腫脹的臉,依舊火辣辣的痛,這還是昨晚他向羽田覆命時吃到的苦頭。他腦子活絡,辦事前也會作充分準備,因此極少失手,羽田對他最滿意的便是這點。
昨天的行動失利出乎所有人意料,本以為四個人應付一個趙大海綽綽有餘,完全忽略了洛箏身旁的宋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