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若是勢利起來,會格外讓人受不了,雨桐不願讓一個丫頭給看扁了,便道:「那我自己去吧。」
快到秀蘭的住處時,雨桐越走越慢,這地方她的確來得少,有點無從下腳的感覺,往哪兒走都不自在,倒是秀蘭,隔一陣就來給雨桐請安,禮數周到。
秀蘭就坐在窗前,側身對著外頭,懷孕的人起得比較遲,這時剛在梳妝,站在她身邊伺候的人不是丫鬟,卻是一亭,指間捏著根鑲綠松石的簪子,慢悠悠往秀蘭的頭髮裡插,舉止溫柔而安詳。
雨桐猝不及防,調頭就走。她一口氣走回自己住的院子裡,氣喘吁吁,心如刀絞。
她總以為一亭娶妾是為了延續子嗣迫不得已,他和秀蘭之間除了必要的身體交流,再無其他。她花了很長時間建立起這樣的意識,以便在面對一亭和秀蘭時,情緒不再陷於混亂。
可也許並非那麼回事,是她太一廂情願了。
她忘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會感動,會轉變,更何況是有過最親密關係的夫妻——即便秀蘭是妾,也是一亭一輩子的伴侶,與自己又有何異,名分不同而已。
更大的打擊來自小少爺出生以後。
這在梁家是一件盛事,一亭終於有後。孩子出生那天,雨桐儘管不願去,但礙於禮節,不得不親身前往道賀。
秀蘭房裡早已到了許多人,熱鬧的說話聲、歡笑聲從窗戶裡飛出來,老太太的笑聲最響,在她眼裡,事情終於圓滿了。
「瞧這眼睛,這嘴巴,和你爹爹剛生出來那會兒一模一樣喲!」
雨桐再次心怯,無論怎麼給自己鼓勁兒,也抬不起腳邁進去,甚至再往前多挪一步也是痛苦的。
她終於看見一亭,一亭抱著剛出生的兒子,臉上掛滿喜悅而幸福的笑容。
雨桐站在門外,像與他們隔著整個世界,她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根本就是個多餘的人。
「少奶奶來了!」
有人發現她,叫聲宛如在她背後猛推一把。她藏起心頭的苦澀,緩緩走進去,努力擺出笑臉。一亭見她來了,欣喜地嘟噥了句什麼,又將那孩子小心翼翼交給她抱,雨桐木訥地接過,低頭去看,那小小的剛出生的嬰兒,有著粉紅色的皮膚,嘴巴蠕動著,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沒有好奇,也沒有喜悅,完全是無意識的。
周圍人聲嘈雜,如一片歡快輕盈的雲氣浮在半空,而雨桐卻彷彿與之隔離了一般,她試圖表現得高興一些,可是驀然之間覺得鼻子發酸,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霧氣,慌忙把孩子遞回去,扭過臉,佯裝咳嗽,迅速走了出去。她料想有許多雙揣測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可她不得不這樣硬生生地離開——她無法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流淚,太丟臉了。
雨桐成天泡在書堆裡,不是讀書,就是寫故事,感覺自己快變成一具古董了,可不做這些,她還能以什麼消遣呢?
從前在孃家,父親也是三妻四妾,她沒覺得不妥——生下來就看到這模樣,便以為世界理所當然是這樣。
要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才明白原來如此難以忍受。獨佔性是夫妻情感的根本,每分享一次,感情就被稀釋一遍,難怪二姨娘表面張狂,背地裡依然恨老爺的薄情。
直到此時,雨桐才真正理解母親。
想想也駭異,不知道那麼多與她們類似的女子都是怎樣看待這件事的——共享一個丈夫。這根線往前還可以追溯到很遠,數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沒人關心這些女人的感受,彷彿本該如此。
或許還是因為她讀了太多書,想法多了?
即便讀書,她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專注了,常常只是呆坐著,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窗外,傳來一亭問小環的聲音:」少奶奶今天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幹,就坐在桌子前發呆。」小環的語氣裡暗含著委屈,替雨桐委屈。
一亭走進來,臉上帶著笑,說有個好事讓她猜,雨桐對這種把戲已經膩煩了。
「猜不出來,你直說吧。」
一亭便說了。
原來他在飯局上認識了一位給報社寫專欄的作家,閒談中一亭提及雨桐也在寫故事,那位作家當即表示可以幫她給報社投稿試試。
雨桐臉上這才有了些神采,她挑出幾篇自己滿意的故事交給一亭,又問起那家報社的情況。
「好像是叫《申江晚報》吧,新辦的報紙,跟他聯絡的編輯是個女孩,到處找人要稿子刊登呢!」
一亭忽然停下來,端詳著她:「你終於笑了。」
雨桐怔了一下,心裡是愧疚的,他近來總想著法哄自己開心。
不久,報社給雨桐來了覆函,擬將刊登其中兩篇,那個自稱叫周蔚的女編輯,在信中大誇雨桐寫得好,並在信的末端添了一句:
「如果方便,希望可以和謝小姐見上一面,以便商談日後長期合作等事宜。」
這封信令雨桐激動了一整天,但直到一年後,她才有勇氣與周蔚見面,那時還不曾料到,從她們見面開始,自己便離走出梁家不遠了。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一亭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溫柔耐心地權衡、安撫,生活中難免有起伏,但都被他抹平了,日子雖辛苦,總體而言他是滿意的。這種模式也被家裡所有人接受並習慣。
除了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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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到此為止,洛箏的自傳她還會接著寫,但因後面的故事與現實重合了,正文中不會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