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禮江被折磨得不輕,所幸還能自己走路。宋希文始終站在吉野近旁,密切關注著眼前的局勢。
高倉終於走到和子跟前,兩人深情擁抱。
「和子,你怎麼樣?他們有沒有對你……」
「沒有,沒有!」遭到巨大驚嚇的和子啜泣著搖頭。
劉君也攙著袁禮江問長問短,袁禮江低聲說:「別問了,趕緊走!」
他們加快速度朝小卡車移動,汪鑑舉槍墊後。劉君和袁禮江先上車。劉君是司機,然而因為過度緊張,車子怎麼也發動不起來,他面露崩潰之色。
袁禮江也很焦急,但仍鎮定地安撫他,「別慌,再試試。」
和子與高倉剛回到運兵車旁,吉野突然用日語高喊:「殺掉他們!統統!」
兩架機關槍馬上朝小卡車開火,劉君更慌張了,袁禮江一把將他拉倒,子彈在他們上方橫飛。汪鑑連忙開槍還擊,但根本抵不住對方火力。他扯開嗓子朝車內吼:「劉君!袁師傅!你們怎麼樣?」
袁禮江見他伸著脖子一點沒有掩護意識,便朝他喊,「都活著吶!你自己小——」
「心」字尚未出口,汪鑑頭部便中了一槍,他倒下時,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將手槍扔進了車裡。
劉君見狀驚得臉色煞白,整個人彷彿木掉了,欲哭無淚。袁禮江忍住悲痛,拾起手槍,從視窗繼續向外還擊,心中充滿絕望,今天怕是要死在這兒了,還要搭上兩個小兄弟的命,只能儘可能多殺幾個日本人,爭取不賠本!
他忽然發現不對勁,對面的機槍火力消失了,日方內部似乎出現了騷亂,很快,那輛運兵車如火車頭一般瘋狂地朝自己這邊駛過來——
宋希文早料到吉野會來這一手,當即二話不說,抓起吉野腰間那把轉輪手槍便扭頭狂奔,他知道出發前日本人會搜身,所以什麼武器都沒帶。
吉野雖對宋希文也一直有所警惕,卻沒料到他膽子這樣大,動作又實在太快,一絲猶豫沒有便直接動手,被他搶佔了先機——數秒之內,宋希文已繞到運兵車另一邊,從背部朝那兩名機槍手射擊,子彈均打在士兵肩部,暫時消滅了主要火力。
吉野氣急敗壞帶人追過去,可惜仍晚了一步,宋希文早爬上了運兵車駕駛座,一腳將司機踹下去,迅速發動車子向劉君他們猛衝過去......
深夜十點,依然沒有宋希文的訊息,洛箏無心睡眠,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她也是才到家,在祁靜那裡待到九點,忽然想,宋希文說不定會去找自己,便急匆匆趕回來,等張嬸睡下後,又悄悄下樓將頭道門的門閂鬆開,一小時功夫,她不知道樓上樓下跑了多少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慮在加深,她轉了許多念頭,卻沒一個可行的。只能安慰自己,宋希文肯定能脫身,他脫身了一定會來找自己。
思慮到後半夜,終於累了,她和衣躺在床上。似乎只睡了短短幾秒,猛然醒過來,感覺房間裡有異常,洛箏翻身坐起。
東方漸明,藉著微弱的光線,只見有個人站在門邊。
「宋先生?」
「是我。」
洛箏眼裡一熱,差點衝出淚來,又覺得無限喜悅,慌忙下床。
「你怎麼樣?還順利嗎?」
走近了才發現,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上沾滿血汙。
洛箏嚇呆,「你,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宋希文笑笑說,還和平時一樣的口吻,怕嚇著她。
他在蘆葦叢裡安排了一條過江小船,當然還有接應的人。
「入夜後,日本人不敢隨便入村,怕有埋伏。等把他們甩開,我開車到藏船的地方,由兩個游擊隊員護送袁禮江到崇明,那裡是日軍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在江邊,袁禮江向宋希文抱拳,「上回袁某錯怪了宋先生,對不住得很!大恩不言謝,有朝一日,宋先生若用得著我,只管開口!」
「謝什麼!都是中國人。」宋希文拍拍他的肩,「保重!」
洛箏問:「劉君和汪鑑也上船了吧?」
「劉君受了重傷,和袁禮江一起走了,汪鑑被子彈射中頭部,當場死了。」宋希文黯然道,「這兩人雖沒經驗,但很勇敢,我沒白幫他們。」
洛箏落下淚來,雖能料到這結果,仍不免悽然,忽的身子一顫,回過神來。
「那你怎麼辦?你把袁禮江送走了,還跟日本人交手,他們不會這麼容易放過你罷?不如,不如你也找個地方躲躲!」
「能躲哪兒去!而且一躲不就表明我心虛了?」宋希文渾不在意似的,「是日本人自己不守信用,我是中間人,當然不能由著他們亂來。」
洛箏見他這樣,急起來,「你跟強盜講什麼理啊!」
宋希文笑道:「講不講在我,聽不聽在他們——我要是被槍斃了,你會不會哭?」
洛箏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許胡說!」
宋希文不動,呆呆看著她,洛箏忙鬆手,赧然道:「我去給你打點水來。」
「不用。」宋希文忙攔住她,「我得走了。來的時候沒看見樓下有人,日本人或許以為我也逃了,他們很快就會到我常去的地方布人,你沒事少出門。」
洛箏問他有什麼打算。
宋希文聳肩,「回去換身衣服,接著上班去!」
洛箏到底不心定,熬到九點還是出了門,打算去報社看看。祁靜今天該上班了,如果和宋希文碰面,一定已瞭解昨晚的始末。
報社裡鬧鬨鬨的,一片混亂,一名編輯告訴洛箏,宋希文剛到報社就被日本憲兵抓走了。
洛箏臉色煞白,「那祁靜在嗎?」
「祁主編去找歐老商量對策了!對不住聶小姐,我還有事要忙!借光借光!」
洛箏幫不上忙,又不願回去,回去也是乾著急,便固執地在報社守著,看這裡人來人往,一張張惶惶不安的面孔。
臨近黃昏時,祁靜終於回來,一臉倦色,洛箏忙問情況。
「找了歐老,正在斡旋,憲兵隊一定要宋先生交出袁禮江才肯罷休。」
洛箏一顆心揪到半空,「那他現在人怎麼樣?」
「在憲兵部,想來好不到哪兒去。歐先生說沒別的辦法,只能趕緊湊錢去打點,如果肯收,事情就好辦了。宋先生本人沒什麼汙點,又有幾個不錯的日本朋友,也都肯為他說話。應該能有轉機。」
洛箏立刻道:「我那裡還有幾件首飾……」
祁靜攔住她,「你的東西還是留著吧,宋先生朋友多,湊點錢出來不成問題,關鍵還得看日本人收不收……汪鑑沒了,你知道吧?」
洛箏點點頭,見她眼泡紅腫,顯然哭過。
祁靜嘆了口氣,「這人有時候像火點子一樣,噼啪一聲就滅了。我現在只希望宋先生能平安無事……真後悔把他拖進來。」
洛箏說:「他若是不願意,即便知道了也可以不管的,可他接了手,還把事情辦成了,我認識的宋先生就是這樣的。眼下這種局勢,咱們自己人不管,難道讓日本人為所欲為嗎?」
祁靜抿著嘴,努力朝她笑了笑,「你說得對,國家危難,人人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