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也不讀書,他愛玩槍,槍法非常準。」
他講,洛箏就聽,沒有主動去詢問他家人的情況,怕觸動傷心事——他說過,讀洛箏一篇追憶母親的小說時感同身受。
一個下午,宋希文房間裡的電話響了三次,每次接聽他都不關房門,怕洛箏多心,但嗓音壓得很低,洛箏坐在客廳裡,儘量避免去留意他在說什麼,但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他的聲音四處流竄,低沉含混,又像另一個人。
他是洛箏遇見過的最多面的人,但她願意相信他——還是他身上的豪邁感染了洛箏。
在這樣的亂世,生命無法得到保障,說沒有就沒有了,生活的順當與否不是自己能把控的,上帝像擲骰子一樣決定每個人的生死,哪裡容你患得患失。
他剛才那感激的一瞥洛箏也是懂的,她接受他的感情,多少有點妥協的意味,感動的成分居多,當然她是喜歡他的,可細論起來,終究還是她在他心上的分量更重。
在先施百貨公司的餐飲具櫃檯前,祁靜看中一套英國進口的珠灰色茶具三件套,外形簡潔,釉面細膩光滑,她愛不釋手。
「就這套吧!如果不摔碎,應該能用很久——你覺得好不好?」
洛箏點頭,「不錯,質地很好,樣式這麼簡單,也不容易過時。」
她陪祁靜來挑給和子的結婚禮物,和子的婚禮定在下月初,但祁靜不會去參加。
「和子知道怎麼回事,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去,她是個相當可靠的朋友。我本該在婚禮當天去道賀的,」祁靜嘆了口氣,「可又不想和那些日本人站在一起……是他們殺了汪鑑。」
汪鑑死後,洛箏以為祁靜會很悲傷,然而她出人意料地灑脫。
「他一直說想為這個破碎的國家做點什麼,現在他做到了,他是為理想而死的。」她露出驕傲的微笑,「我們都一樣,只不過他先走一步。」
祁靜獨自去和子家送禮,洛箏在千愛裡附近找了家書店等她。
書店老闆是個謙和有禮的日本人,聽說是中國通,此刻坐在窗邊的藤椅裡,望著外面的一棵樹發呆。
店裡客人不多,靜悄悄的,唯有書香縈繞。
洛箏挑了本半年前出的文學雜誌,翻到喬櫻的文章,便認真讀起來,筆鋒還是那麼犀利,她喜歡口號式的鼓舞人心的章句。也對,正是這個時代所需。
祁靜很快就回來了。
「婚禮不能去,和子很失望,她說,希望我們還是好朋友,她在中國只有我這一個好朋友。」祁靜轉述時有些傷感,「等世道太平了,我們都還活著的話,也許才能成為真正的朋友吧。」
洛箏一本書都沒買,有些不好意思,出門看見架子上擺著報紙,她隨手抽了一份,去付錢。祁靜搶著先看,洛箏笑話她和宋希文一樣,有職業病。
「你跟宋先生最近怎麼樣?」祁靜乘機打探,「肯定有進展吧?」
洛箏笑而不語,算預設了。
祁靜頓時樂不可支,「你不知道,他現在每天心情都很好,眉飛色舞的,我猜一定是你給他糖吃了。」
兩人開著玩笑,祁靜突然「啊」了一聲,把報紙遞給洛箏。
「難道馮先生也要落水了?」
洛箏忙接過看,大字標題寫著——藥業鉅子馮少杉擬出任上海市商會聯合理事長。
祁靜道:「日本人要整頓商會,目的還不是為了多弄錢?商界想自治,必定百般不配合,這個位子誰去坐都不會有好結果,馮先生居然有膽子接!」
洛箏也憂心:「不見得是他自己真想。」
少杉曾說,只做生意,絕不參與政治。然而人在局中,哪裡由得了自己。
宋希文是歐老府上的常客,隔三岔五就要來拜會請安,不過在此間碰到馮少杉還是頭一回——彼時他剛告辭出來,正走在門前草坪旁的鵝卵石小徑上,抬頭便看見馮少杉。
宋希文駐足笑道:「歐老急著趕我走,說有位重要客人馬上到,想不到是馮老闆!」
馮少杉不跟他插科打諢,神情如往常一般冷淡。
「我說過的話,宋先生從來不肯聽是麼?」
「馮老闆說過的話太多,不知具體所指......」
「你屢次將我的警告不當樁事,非要害死了她才甘休?」
宋希文不再嬉皮笑臉了,沉默片刻,低聲說:「我是真喜歡洛箏。」
馮少杉厭憎地皺起眉,「真喜歡?真喜歡就更該離她遠些。我不知道是誰託歐老保你。歐老名也要,利也要,不可能無限度維護你,更何況你行事高調放肆,惹得日本人頻頻注目,他們一直在等機會……」
宋希文打斷他道:「如果有危險,我會帶她走。」
馮少杉聽得輕聲笑起來,臉色卻是青的,剋制著怒氣,他盯住宋希文,一字一頓道:「你休想帶她離開上海半步!」
「馮先生,洛箏不是誰的私有財產,並且你們早已離婚……」
「不用你來和我講這些道理,你們這類人慣會耍弄唇舌,工於狡辯——我再說一次,別去糾纏洛箏!」
「我總算明白她為什麼鐵了心要離開你了。」宋希文搖搖頭,一副不想再與他爭論的架勢,「哦,忘了恭喜馮老闆出任商會理事長,往後風光無限,但也要注意腳下留神!」
兩人擦肩而過,彼此心中都添了根刺。
歐季禮是貴胄子弟出身,祖父與父親在前清官都做得極大,到了民國時期,家裡又有實業傍身,在政商兩界均有名望。他年輕時受人蠱惑,曾在北洋府裡任職數年,感覺處處受轄制,終不及閒雲野鶴的生活自在,便掛職來滬。
他擅長交際,又慷慨大方,人去求他沒有不盡力的,因此得了個「及時雨」的綽號,來求的人多了,他順理成章做起了高階掮客,也涉足實業,以入股的形式,不參與實際運營,嫌麻煩。在上海耕耘幾十年,早已根深葉茂。滬戰爆發前,家裡從南邊來信要他回去協助工廠內遷,他沒肯,一則在上海舒服慣了,嫌內地日子清苦,二則也因家產分割問題與家裡不睦,不願屈就於其兄簷下。
滬戰結束時,大批有名望之士怕被日本人盯上,紛紛離滬,而歐季禮本著不沾政事的態度仍留在了上海,依然幹本業,如魚得水。日本人也重視他,有棘手問題會請他出面斡旋,也曾力勸他出山任職,維持上海局面,歐季禮以健康原因屢屢推拒,自認為在這一點上與馮少杉最談得來。
「他們也找了我,我推了,話不便說得太硬,就給他們薦了幾個人選,誰料日本人精啊,還是想找有實力的,少杉我看你還是能推則推——找過內藤大佐沒有?」
說的還是馮少杉要擔任商會理事長之事。
少杉搖頭道:「找了,沒用。」
一得著訊息,他便趕去見內藤。
「是我向他們推薦了你。」內藤直言道,「我即將調離上海,繼任者增子榮光上將與陸軍關係不錯,恐怕日後特務處再來找你麻煩,增子不會為你出面,我為馮先生計,宜儘早緩和與各方面之關係,因此替你爭取到商會理事長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