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洛箏約了書商談出版,是他一個有點交情的朋友,不過口氣還是含糊,如今紙張屬於稀缺品,出版小說又掙不了太多錢,出版社選題時格外謹慎。他特地請那位劉向忠吃晚飯,希望能在飯桌上說動他。
洛箏一直想出一本自己的書,《姐妹》話劇大熱時,倒是有過計劃,但拖了很久,主要是她在篇目選擇上與編輯無法達成一致,終於付梓時,她又突遭牢獄之災,成書一事便又化作泡影。
宋希文是最會交際應酬的,飯桌上笑聲不斷,但那劉向忠依然神色猶豫,始終不肯吐口,中間宋希文去上洗手間,劉向忠忽然向洛箏建議道:「其實聶小姐如果願意寫一寫自己的故事,說不定會有市場。」
這顯然還是張龕儀事件留下的餘波,迎合小市民的獵奇心態,洛箏婉言拒絕了,劉向忠便沒再說什麼。
宋希文剛走出包房,迎頭就遇上羽田帶著幾人從對面過來。
羽田皮笑肉不笑,「宋先生,真巧,又碰上了。」
宋希文回以同樣的笑容,「你也看到了,世上的巧合多得讓人難以相信。」
羽田身邊有個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宋希文,他覺得了,也回望一眼,典型的日本人,中等個頭,結實的身板,嘴唇上留著一字須,戴副圓溜溜的金邊眼鏡,沒有絲毫特別之處。
宋希文跟羽田沒什麼好說的,很快便各走各路。
竹內正謙問羽田:「剛才這人是誰?」
「一條泥鰍。」羽田哼一聲,見他一臉深思,便問,「你認識他?」
「有點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羽田來了精神,「在哪裡?」
他派人跟蹤了宋希文一個月,沒有任何收穫——
「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不是豪華會所便是賭場。」胡慶江向他彙報時,多少有些氣餒。
「都見些什麼人?」
「牌友,還有女人,交際花,或是一些有錢人的太太、外室。這些女人都愛找他去打麻將。哦,還有馮少杉的太太,他也常去見她,大概起了色心。報社倒是去得最少的,就是個不務正業,喜歡吃喝玩樂的傢伙。」
竹內細細思索一番,遺憾地搖頭,「沒印象,也許是我看錯了。」
羽田正色道:「竹內君,任何與此人有關的事,只要你想起來什麼,務必請隨時告訴我!」
「一定!」
他們進了最貴的那間包房,是間日式構造的房間,夏臻襄和馮少杉已在此等候多時。
自從在愛麗絲酒吧吃過一嚇後,夏臻襄足足有大半年沒敢涉足公共場所,但這次是日本人邀約,他推拒不得,終於出來露面。這家位於法租界的吉祥飯店雖是中國人開的,但裡面有幾個日本人長包的房間,是特務處在租界活動的秘密地點之一,安全措施做得嚴密。
夏臻襄又強拉了馮少杉一道來,馮少杉欠他人情,也是不能不來。
「說是要介紹個新朋友給我認識。」他向少杉解釋,「竹內正謙——最近剛從東北調來上海,和羽田是同鄉。」
夏臻襄嘆口氣,又道:「其實還不是要為他同鄉跟我討一份好處?不要白不要。」
馮少杉不語。
「我知道你不樂意來,不過少杉兄,場面上的事該對付還是要對付一下,不必當真便是了。不瞞你說,這麼些人裡,我只服你一個:不站隊,不阿諛,做自己的本分。但人呢,該軟的時候要軟,好漢不吃眼前虧。如今這上海,大半是日本人的天下,歐美那些洋人躲在租界裡,嘴上說安全,心裡也都怕著呢!日本人真那麼可怕?不見得!別看他們一天到晚談武士道精神,呵呵,酒,錢,還有女人面前也軟成一灘稀泥!說來說去,都是人,來中國為什麼,還不是享樂,撈錢嘛!」
馮少杉喝一口茶,朝他笑笑,依舊沒話。
夏臻襄又道:「我也知道運煙土被人戳著脊樑骨罵,誰讓我不爭氣,被家裡趕出來,沒本錢乾點正經事呢!可就這樣也總好過當個落魄兒。這世道,只認錢吶!少杉,你馬上就要出任商會理事長,跟羽田搞好關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將來許多地方都能幫得上忙。」
不得不說點什麼了,少杉道:「多謝夏兄提點。」
「哎!跟我客氣什麼!說起來,我的命還是你們馮家救下的。」
馮少杉有些意外,從未聽說過這回事。
「那一年我也就七八歲模樣,誤食了傭人喂的不潔之物,染上很莫名的病,大夫看了一個又一個,就是不見好,昏迷不醒睡了近一個月,家裡都準備給我辦後事了,奶媽不死心,找了你父親馮老先生來,是他給開的方子治好了我。這些年我一直記著。所以啊,只要是你們馮家的事,能幫的我一定幫!」
馮少杉再次道謝,這回語氣真誠了不少。
移門呼的一聲拉開,羽田帶人走進來,嘴上大呼小叫,「夏先生,能夠請你走出家門真不容易!」
夏臻襄起身相迎,「慚愧!慚愧!羽田君請我,冒著槍林彈雨也得來——請坐!」
羽田斜睨一眼馮少杉,「怎麼馮先生也來了,稀客啊!」
夏臻襄解釋道:「馮先生知道今兒是見羽田先生,便說要來湊個數兒,從前你們誤會頗多,希望今天看我面子,能一併揭過。」
馮少杉道:「今後還請羽田先生多關照。」
夏臻襄見他態度柔和了不少,頓時很高興。羽田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即把竹內介紹給他們,其餘幾人都是與夏臻襄常有來往的熟客,各自落座,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