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有什麼不好呢?她不會如此深刻地愛一個人,又為他輾轉煎熬,直到不得不忍痛離開。
他帶給她少許快樂和大量痛苦,到底是否值得?
而在少杉之後,於感情這件事,洛箏終於豁達——即使和宋希文分開,難受也只是一時,思念雖在,卻不再痛徹心扉,更多的是欣慰。深知這是無法逃避的代價,坦然接受這理所應當的結局。
少杉把一碗火腿粥送至她面前,「你以前特別愛吃這個……小心燙。」
她低著頭,慢慢喝。他也是,用調羹慢條斯理攪著粥。
「怎麼不說話?」
「……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快十年了,如果不是這番機緣,她大概會被矇在鼓裡一輩子。
「沒必要說。」他沉吟著,「也怕說了你會多想。」
「你是......什麼時候......」洛箏有點問不出口。
少杉替她說了,「喜歡上你?」
她垂眸,不做聲。
「很早以前,對你印象很深,每回去你家,總要見著你才覺得滿足。」
「我,我有什麼好的?」
洛箏其實是想問,自己有哪一點比得上馨,她從小就傾慕馨的優雅溫柔。
「我覺得你什麼都好。」
如此敷衍的答案,他卻用無比認真的口吻說出來,洛箏終於沒忍住,短促笑了一下,氣氛就全變了。
一隻手伸過來,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撫,「不信我?」
她搖頭。
那隻手挪到她下巴上,輕輕托起,目光在她臉上溫柔地畫著圈,洛箏忽然臉紅,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在少杉面前害羞了。
少杉放開她,才又道:「喜歡一個人便覺得她什麼都好,想時時刻刻與她在一起......對你,我便是這種感覺。一開始不敢告訴別人,以為將來會有變化。幾年以後,非但沒變,心意反而更堅定了。」
馮少杉與洛馨是指腹為婚的,他打小就知道,逢年過節,家裡總催著他去洛家拜訪,懂事之後,他心裡開始彆扭,可又不能不去。他對洛三小姐印象不深,文靜、端莊,和多數有教養家庭出身的女孩差不多。
一次在洛家走迷了路,不小心闖入內院,正惶惑,忽然聽見一個小女孩的哭聲,哭得暢快而投入,惹他起了好奇心,鬼使神差尋著那聲音找了過去。
哭聲是從一扇窗戶裡傳出來的,這時候已經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她在跟誰對話。
「二孃說我摔了這一跤,將來肯定是當不成媽媽了!可是我,我想當媽媽的呀!」
一個女人的聲音無奈又氣憤,「二孃嚇唬你的,她自己養不了小孩,巴不得全天下女人都養不出來呢!你自己也是,幹什麼不好,要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讓我怎麼辦?」
「二哥哥和頎哥哥都跳了的,他們還笑話女孩子膽小,娘不是說,女孩兒一點不比男孩兒差麼……」
「別的地方可以比,這種地方有什麼好比的?」
少杉聽這孃兒倆的對話覺得好笑,忍不住偷偷往窗戶裡瞄了一眼。掛著淺粉色帳子的床上,坐著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姑娘,正抹著眼淚挨訓,腦後梳著雙髻,粉妝玉琢的一張臉。她母親少杉是見過的,洛家三姨太。
以後他難免留意起這小姑娘來,可惜不常見,洛家的孩子出來瘋玩時,並沒有洛箏的身影,他婉轉地問過洛馨,說是三姨太管得嚴。
竟有些失落。
有一年春節,他無意中撞見洛箏一個人在池塘邊玩耍,伸展雙臂,沿著一堆亂石快走,那瘦小的身形讓人無端有點心疼。大概是走神,忽然一跤跌下去,少杉頓時嚇一跳,顧不得暴露自己便跑了過去,可是洛箏很麻溜地爬起身,還朝他吐了下舌頭,溜得比猴子還快。
少杉笑起來,之後悵然若失,也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自己是誰。
後來,能見到她的次數終於多了——因為洛馨的緣故,她和洛箏關係很好,經常把小妹妹從母親的嚴厲管教中「解救」出來。
洛馨很矜持,少杉去見她,兩人只在花園裡坐著聊會兒天,她還經常藉故離開,怕坐久了有閒話。倒是洛箏,捧著下巴聽他講學校的事入了神,還催他往下講。少杉心裡高興,每回去洛家都做些準備,有時給洛箏帶幾本有趣的書,有時教她些小玩意,她瞪著眼睛看他耍魔術的樣子實在可愛,然後一定要他解釋原理。他有時會出洋相,一顆心怦怦跳,但回去後還是到處蒐羅好玩的戲法,因為洛箏喜歡。也教她下棋,洛箏很聰明,沒幾下就走得嫻熟了,可惜經驗不足,輸的時候多,她輸了不賭氣,皺著小眉頭想很久,他就故意讓她,因為愛看她歡天喜地的樣子。
這樣的時光其實很短暫,但他都記在心裡,天長日久,變得沉甸甸的,包袱一般,再也甩不脫。
他也不想甩脫了。
洛箏默默聽著那些和自己密切相關而她彼時卻一無所知的秘密,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可你後來去了美國,那三年裡……我們連面都沒見過。」
她一直以為少杉早忘了自己。
「洛馨時常在信裡提到你,所以那幾年,對你一直不陌生。」
他本該淡忘的,但那些信彷彿是助燃劑,他對她的感覺反而更深刻了。自己也清楚這樣不合適,卻聽之任之,因為她的一切,他都渴望瞭解。
「你後來……是怎麼和馨姐說的?」洛箏問得格外艱難。
「我給洛馨寫了封信,告訴她,我一直愛著一個人,希望能解除婚約,具體怎樣聽憑她處置。她回信問我是誰,我沒敢說。她又來信,告訴我解決辦法——她說一直想出國看看,但恐怕家裡不會同意,要我協助她辦妥留學手續,她走後不會再回來,我們的婚約也就自動終止了,這是最體面的辦法。」
即使事情已過去十多年,洛箏依然替馨姐覺得愴然,同時又生出許多感佩,這就是馨姐的大氣之處,即使傷心欲絕,也斷不肯失了身份胡攪蠻纏,她是帶著尊嚴離開的。
少杉低聲道:「但她有個條件,我必須告訴她愛上的是誰。」
「你告訴她了?」
少杉點頭。
洛箏一時無言。沉默了會兒,才又問:「我爹爹知道嗎?」
「知道,也只有他知道。兩年後我去你家提親,把前因後果如實告訴了他。」
洛箏終於明白父親多年來對自己如此冷淡的原因——如果不是因為她,馨姐便不會走。
「你父親恨我背信,一開始不打算把你許給我,但他歷年借了我家不少錢,累計起來總有好幾十萬,要絕交就得先清賬。他再三權衡,同意了。」少杉笑笑,「你爹爹是個很有理智的商人。」
洛箏不語,暗忖,你不也是看準了他這一點才敢悔婚?
「如果……我不答應嫁你呢?」
他望著她笑,「沒想過這問題。」
洛箏給氣著,一時竟想不出該說什麼話來。轉念一琢磨,又覺得自己的氣惱著實可笑,事實不都擺在眼前麼?他當然是有這自信的。
少杉握住她的手。
「萱萱,你回來我很高興。你走開的這些日子,我身體裡像是空了一塊。」
洛箏跨出去的那一步猶如邁過了一道巨大的鴻溝,再回看往事,角度完全不同了。然而此時她依然被少杉打動,就像當年懷著好奇心嫁給他一樣——他早在她心裡播下一粒種子,草木枯榮,卻從未曾滅絕。
那天晚上,少杉回來時交給洛箏一張字條,也沒說什麼,遞到她手裡便轉身走開了。
洛箏開啟來看,是宋希文的筆跡——
今早抵石港,與兄晤,皆安好。盼早日見面。
短短數字而已,也許是沒有時間,也許猜到會經過何人之手。洛箏連讀數遍,終於將字條一點點撕了。回過身,只見少杉正遠遠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