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好麼?」
她搖搖頭,側身問:「你呢?」
馮少杉也搖頭。夜裡洛箏聽見他不停地翻身,她雖也睡不著,但想著今天要做的事,竟出奇得平靜。
「睡不著就起床吧。」她笑著道。
洛箏幫少杉穿衣,他只管站著不動,目不轉瞬注視著她,換作鳳芝或是丫環,他好歹還會自己動動手,幫著扣些釦子。
洛箏朝桌上兩套偽裝服掃了眼,笑道:「真想看看你換上那身衣服是什麼樣子。」
昨晚她本想攛掇少杉穿上看看的,他不肯,沒心情。
釦子扣好了,少杉撈起她的腰往自己身前一收,沉聲道:「和我一起去藥堂。」
「不行!都說好了的,你怎麼總是翻來覆去?」洛箏有些生氣,「你再這樣,我答應你的話也全不作數啦!」
少杉手一鬆,軟下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心裡有點亂。」
「別人能亂,你不能亂,一家子全靠著你呢!」洛箏給他抻了抻衣領,「放心吧,我會準時趕到的,你記著我也會換那身衣裳走,到時別認不出我來。」
她越是說得輕鬆愉快,少杉心裡就越沉甸甸的。
「路上當心。」
「有趙大海在,你還不放心麼?」
少杉點點頭,臉上始終不見一絲笑容。
吃過早點,鳳芝又把行李包檢查了一遍,東西不多,一再刪減了的,她常年跟著老太太,也學到一樣道理,為了保命,要捨得錢財。
她把兩個孩子又叫到跟前叮囑了一遍,阿聲對即將發生的事始終懵懵懂懂的,阿惠卻極其聰明,有她看著弟弟,鳳芝放心。
眼看出門的時間差不多了,她拔腳去老太太那裡。
進屋時,恰好洛箏從老太太房裡出來,兩人一打照面,洛箏露出笑臉似乎要與她說話,鳳芝視線一轉,只作沒看見她,洛箏便沒說什麼,與她擦肩過去。
洛箏也要去美國,這是鳳芝最大的心結。到了美國,即便仍是一大家子住一塊兒,少杉也不會再與她多親熱,她不過是兩個孩子的保姆。一念及此,鳳芝便氣苦。
老太太坐在榻上,手裡捏著個小提袋,神情怔怔的,也不知洛箏跟她說了什麼。鳳芝問還有沒有什麼事要做的。老太太便把提袋遞給她,「你塞我那隻貼身帶的包裡。」
昨晚她給老太太把重要的東西都打點好了,這隻提袋她瞧著陌生,忍不住問:「裡面裝的什麼?」
「六小姐交給我保管的。」老太太聲音異常蒼老,「收好了就走吧。」
洛箏一個人在家吃飯,管廚房的姚媽兩次跑來嘀咕,老太太和鳳芝到這會兒還不回來。
「不用等她們了。老太太今天去挑布料做秋衣,可費時呢!這時候不回來,想必是在外頭吃了,你把飯菜收著,等她們晚上回來吃。」
姚媽心裡也是這個意思,不過要洛箏說了她才肯照辦,老太太脾氣難弄,會錯了意到時少不了挨一頓數落。
洛箏算好時間出門,趙大海跟上來問要不要叫汽車。
「不用,你去喊一輛人力車給我,我心裡有點悶,想吹吹風。」
照例是她坐一輛,趙大海坐一輛。每回洛箏出門趙大海都會緊張,不知她會去哪裡,又沒法老問,只能默默跟著。
這一次,洛箏是到常去的那家書店,趙大海頓鬆一口氣,這裡比較安全。跟蹤的人自然還在,不至於在此地動手。這兩天他也觀察了,那些人似乎只是想掌握洛箏的行蹤,沒打算幹別的。他在門口守著,沒兩分鐘洛箏便走出來。
「瞧我這腦子,約了人談稿子,誰知把稿子忘家裡了。」
趙大海忙問:「那要回去取嗎?」
「你替我跑一趟吧,就在我房裡的桌上。」
趙大海看看對街那幾個裝模作樣的盯梢者,很是猶疑。
洛箏道:「我就在這裡等你,不出店門,他們不會怎麼樣的。」
趙大海只得點頭照辦。
他一離開,洛箏立刻走出書店,到路旁叫了輛車,叮囑車伕往北跑,登船碼頭在南邊,她希望能離得越遠越好。
回頭時,果然見那幾個盯梢的也上了車,緊隨身後。
車子停在一家茶館門前,洛箏下來,付完車錢,從從容容走進去,挑了個包間,都是事先就考慮好的。
一盞茶剛沏好,胡慶江便領著人闖進來,茶博士跟在後面一臉為難,又不敢多話,洛箏便擺手請他出去。
「馮太太一個人跑這麼遠,是要來私會宋希文麼?」胡慶江輕佻地問。
這當然是玩笑話,他知道洛箏早發現了他們的存在,不過也無所謂,如今整個馮家都處在他們的監控之下,用羽田的話講,「暫時抓不了馮少杉,我先噁心著他。」
洛箏問:「你們究竟要怎樣才肯放過馮少杉?」
「很簡單,讓他把宋希文交出來,否則,宋希文犯下的那些事兒都得他來背!」
「和少杉沒關係。」洛箏深吸一口氣,「宋希文是我一個人放走的。」
胡慶江冷笑,完全不信,「你一個人?怎麼幹的?」
「我只告訴羽田,你去叫他來,別的人我全不信。」
胡慶江朝另兩人使個眼色,他們忽然一齊撲上來,洛箏早有準備,從手袋裡抓出一把槍,對準他們。
胡慶江笑道:「馮太太別激動,我們不過是要請你回去見羽田先生,你該知道,羽田先生的腿不方便。」
「你們那鬼地方我寧願死了也不會再去——告訴羽田,如果他想知道宋希文的下落,就到這兒來,我要和他談筆交易。」
胡慶江走近一步,「你這把槍,不會是假的吧?」
話音剛落,一顆子彈便從槍膛裡飛出,擦著他的臉射過去,沒入泥牆。他臉色發白,轉身對手下吼:「去請少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