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頭,呵呵。
是的,您說得對。
謝謝您,我記住了!
哦?我做得不對,那您指教指教?
嗯對,我改,我接著改……
總算熬到了結束,唐霜已疲憊不堪,僅嚥下去的幾口飯在胃裡翻滾,所有的好心情都已幻滅。她拒絕mikeal送自己回家,只想耳根清淨。
晚上,雨已經停了,唐霜打車到江邊,吹吹潮溼的夜風,想把自己已經混沌的腦殼吹清醒一些。
唉,今晚的「甲方」真是難伺候!
腳底的高跟鞋也磨得厲害,她索性脫掉,釋放的雙腳在雨水中踩踏。
「i'msingingintherain,justsingingintherain.」
(我在雨中歌唱,就在這雨中歌唱。)
「whatagloriousfeeling,i'mhappyagain.」
(這感覺是多麼美好,我又重獲笑顏。)
「i'mlaughingatclouds……」
(我嘲笑那些烏雲……)
深夜的江邊沒什麼人,唐霜一邊在小水坑裡跳來跳去,一邊唱起《雨中曲》,全然將方才的不愉快拋之腦後。
「怎麼又……又……又撞見你!」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亮地響起。
「糟糕!」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剛剛自己還喂他吃了荔枝,怎麼在哪兒都能撞見他!唐霜聽到是古槿,拔腿就跑。
「還想跑!」
對呀,我跑什麼?
唐霜停下來,尷尬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一雙赤腳,挺胸轉身問候:「古先生,這麼巧。」
「唐霜,你知道我送你走的那條路是單行道,回去的路口就有查酒駕的對不對?」古槿抱著手臂,質問,「荔枝被從樹上摘下來後,光合作用減少,荔枝內部細胞會缺氧,無氧呼吸加速,水果裡會積累乙醇。你餵我吃了那麼多,虧我還送你一程。」
「古先生,光合作用原理都查明白了,你那麼聰敏,怎麼一開始就沒想到呢?」唐霜笑,「我也想說,怎麼到哪兒都能遇到你?你這麼學識淵博,小女子真是無處遁形了呢。」
回國之後便立刻進入生活與工作快節奏狀態的古槿,今天辦理了離婚,晚上和幾所醫院的院長吃飯,意氣風發的他,備受肯定。事業即將起步,古槿在江邊一邊吹風,一邊在心裡規劃著未來。
沒想到,目光所及之處,竟又撞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光著腳丫子在水坑裡蹦蹦跳跳的,還唱著歌,真像個孩子……
不不不,像個傻子。
「呵呵,唐小姐,你也學識淵博,拜託你,手下留情了。」古槿望著一邊臉上強裝淡定自若,一邊手忙腳亂地把高跟鞋穿上的唐霜,忍俊不禁,「你今天心情……」
「別說話!」唐霜彎腰穿鞋,突然「噓」的一聲,「你有沒有聽到有貓叫?」
「貓叫?」古槿皺眉,側耳仔細聽,還真有隱隱約約的貓叫。
「江邊怎麼會有貓呢?而且現在還下著雨,貓最怕水了!」唐霜循聲聽著,「而且聲音好像是從下面傳來的。」
「是嗎?」古槿也仔細聽著,他輕輕向前走了幾步,探身向下,用手機照了照,「的確有一隻小貓!」
唐霜連忙湊過去,看到一隻小貓扒在江邊一塊石頭的邊沿,身子泡在江水裡,慘兮兮地叫,聲音都啞了。
「一定是剛剛江邊人多,沒聽到它的叫聲,現在人少了,還好我們在,」唐霜著急地說著,「好可憐,怎麼辦?」
「你站在這裡別動,等我回來!」古槿說著,便跑遠了。
「小貓貓,不要怕哦,‘怪蜀黍’去想辦法了,姐姐在這兒陪你哦!」唐霜一直和小貓說著話。
小貓似乎聽懂了似的,叫聲也沒有剛才急促了,只是偶爾像回話似的喵喵一下。
「姐姐,小貓那麼小,這便宜你也佔!」古槿拿著一把大掃把和紙盒子過來。「來,哥哥來救你了!」
「嘁,哥哥。」唐霜翻了個白眼。
古槿探下半個身子,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掃把伸下去,小貓很配合地用爪子抓住掃把頭,古槿慢慢把掃把收回來:「看,還是個黑貓警長。」
小貓喵喵叫著,渾身發抖。唐霜的心都化了,連忙用紙盒接住:「小可憐,現在怎麼辦?」
「這麼晚了,寵物醫院應該已經關門了。先把它帶回家吧。」
古槿正要拿過紙盒,紙盒卻被唐霜緊緊抱住:「好啊,我先帶回家。」
「你?」
「對啊!」
目測,這是兩個貓奴之間的鬥爭。
「是我把它救起來的,為什麼不是我收留它?」古槿指了指剛放下的掃把,「你就和它說了幾句話而已,我可是它的救命恩人!」
「精神撫慰更重要!況且,你一個大男人的,會照顧這個小可憐嗎?」唐霜抱住紙盒,後退了幾步,一臉不情願。
「第一,照顧動物不分性別,請你不要性別歧視;第二,本人醫學專業科班出身,難道不比唐總你這樣學廣告運營的來得專業?第三,第三……顯然,這隻小貓,喜歡我多一點!」
小貓似乎聽懂了兩人的爭吵,喵喵叫了幾聲,往唐霜懷裡拱了拱。
呃,關鍵時候,你這小傢伙還真是不給面子。
古槿給小貓使眼色,誰知那小貓還是一個勁兒往唐霜懷裡鑽。
「好了好了,不怕了哦,媽媽在這兒……」唐霜輕輕點了點小貓的腦袋,「媽媽帶你回家哦。」
「媽媽?小乖乖,爸爸在這兒啊,來來來。」古槿一手抓住紙盒,用力要奪過來。
「爸爸?我可是第一個聽到它叫聲的人,我是媽媽,你不能當爸爸!」唐霜用力護住紙盒。
只見眼前的姑娘抱著只嗷嗷待哺的小動物,一副孤兒寡母的模樣,古槿不由得心軟,要不,就啟用中華民族流傳千年的定奪系統:「行了行了,石頭剪刀布吧!」
「古先生,石頭剪刀布對你我而言,會不會太low了點?快問快答,每個人出三個問題,看誰贏。」
唐霜一臉壞笑,哦呵呵呵,這隻小貓咪,我贏定了!
「你這女孩子,哪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主意?」古槿搖搖頭,「隨你。」
「你先。」唐霜低頭對小貓說,「小寶貝,再等媽媽一下下哦!」
「問:人體一共有多少塊骨骼?」
「206塊!」
「問:貓起源於哪裡?」
「哎,都是喜歡貓咪的人,怎麼問我這麼沒技術含量的問題啊,埃及沙漠。」
「問:1456乘以9876等於多少?」
「呃……你這問題也太無賴了!」唐霜最差的學科便是數學,古槿竟然考自己速算,那這個問題肯定要輸掉了。
「好,該你了。」
三個問題,輸了一個,那我必須要提出兩個他不懂的問題才行……
唐霜心想著便問出了口:「問,怎樣才能稱為‘月經不調’?」
「我就知道,你會問些刁鑽問題。」古槿仰起頭,不屑地說,「過。」
「兵不厭詐哦。」唐霜又問,「貨幣的定義?」
「過!」
「古先生,這可不行啊,那我暫且放放水好了。咱們救下來的小貓,是哪個國家的品種?」
「這個我知道,英國。」古槿無奈,「真是不該和你這樣的crazylady(瘋女人)打賭,我輸了,你帶回去吧。」
唐霜窺見古槿眼神里的小失落,心想,這人一定也喜歡貓。
她找了個臺階下:「那你還要送我回家,本姑娘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還是可以讓你和它交流一下感情的。」
回到唐霜家,兩人立刻接了熱水給小貓洗了澡,然後用吹風機吹乾。
「其實,從見第一面起,我看你就覺得很是眼熟。」古槿望著唐霜。她低頭笑著,露出兩顆小門牙,臉頰的酒窩甜美可愛,竟和記憶中的一個人十分像。
「古槿,你的搭訕方法很老套哎!」唐霜鄙視了古槿一眼,把毛茸茸的小貓遞給古槿,「給它取個名字好不好?」
「嗯。」古槿一隻手掌便把小貓捧在手心,「雨天遇到它,就叫rain,怎樣?」
「那它還泡在江裡呢,怎麼不叫river咧?」
顯然,唐霜對這個名字不大滿意。
「那你說,叫什麼?」
「雨天,淋了雨,又掉進江裡,這小傢伙和水有緣呀,又總是喵喵地叫,我們就叫它淼淼吧!」唐霜蘸了點貓咪的洗澡水在瓷磚上比畫。
「淼淼……」還沒等古槿琢磨好,唐霜就已經接過小貓又抱又親起來。
短短的五個小時內,遇到這個刁鑽女子兩次,古槿望著她抱著毛茸茸的貓愛不釋手的模樣,心想,這個人平日裡像帶了刺,巴不得把遇到的人都嚇唬得遠遠的,私底下卻又很柔軟的模樣,真是表裡不一。
「好,就淼淼。不早了,我回去了。」古槿起身告辭。
「哎,古槿,1456乘以9876等於多少?」臨關門,唐霜還是不甘心地問。
「14379456。」古槿迅速說出答案。
「你是把答案背下來了嗎?」唐霜一臉震驚,這和她方才用計算器算的一模一樣,「那……」
「不用絞盡腦汁出題了,我對數字敏感,懂得速算。」古槿說罷,又道,「本不想再遇見你,每次遇見你都有倒霉事,但淼淼放在你這兒,我不放心。」
「好啊,看在你救了我家淼淼的份上……喏,微信。」唐霜友好地提供二維碼。
兩人面帶微笑地互加了好友。
唐霜把古槿備註為「古怪蜀黍」。
古槿把唐霜備註成「奇怪女子」。
互刷朋友圈,一個科普各種醫美知識,一個刷屏廣告圈的各種新聞。
「嘖嘖嘖,這個人原來是個工作狂。」唐霜抱著淼淼,一臉嫌棄的表情稍稍有些緩和,雖然兩人每次都針尖對麥芒,看來對待工作,兩人的態度都還蠻一致的嘛。
「嗯,這個姑娘竟然是個工作狂?可以,孺子可教。」古槿放下手機,啟動了他的車,「只是怎麼這麼任性,唉,現在的女孩子啊……」
婚期越來越近,媽媽的電話也越來越頻繁。
「雙雙,怎麼樣啊,最近婚禮籌備得還順利嗎?要注意身體,不要總是熬夜……」
一早聽到電話那頭媽媽關切的聲音,唐霜便乖巧地一一回答:「媽媽放心吧,婚禮的事,mikeal家都安排好了。」
「你看看你,都不讓媽媽去mikeal家參加,這不合禮數,他們家不介意嗎?」媽媽憂慮地問。
「媽媽,你剛出院不久,先調養身體,這事情我能搞得定,我忙完了婚禮,就請假回去陪陪你。再說了,在咱們家不也得辦一場嘛,到時候再讓我親愛的母親大人操辦,風風光光的!」唐霜說著,心裡有些不安。
媽媽體弱,她並不想讓媽媽擔心。媽媽一直以為自己和mikeal在一起很幸福,但事實上……
「雙雙,如果你感覺不幸福,就告訴媽媽,婚可以不結,媽媽不要求你什麼大富大貴,只要你開心。」媽媽似乎察覺到女兒有所隱瞞,苦口婆心地說。
唐霜聽著,不知為何兩眼忽而溼潤,母女連心,哪怕相距千里,自己是否真的發自內心地開心或者幸福著,媽媽都能察覺到。
「好了,你媽也是擔心你一個人過去,不放心。雙雙,要不,讓唐爸過去?」繼父的聲音也在電話那頭響起。
唐霜連忙婉拒:「謝謝唐爸,我不放心媽媽,您在家照顧她就好。」
唐霜原名陳雙雙,大一下學期的時候,父母離婚,母親再婚嫁給唐爸,她便改名叫唐霜。她從未問過父母的事,對於唐爸,她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客氣著,只要唐爸對媽媽好,自己便不會多說一句。或許是因為父母的關係,她對於所謂天長地久的婚姻,也莫名生出些許反感。
「行,雙雙,你一個女孩子在外照顧好自己。你媽的身體,你就放心好了,我這會兒正給她燉著雞湯呢,哈哈哈!」
「好了好了,怎麼什麼都和女兒說……」
唐霜知趣地掛掉電話,媽媽在家有唐爸照顧,她也放心了許多。
只是望著手邊的行李箱,她嘆了口氣。
這就要出發去mikeal家鄉舉行婚禮儀式,恰好古槿也要出差,唐霜只好把淼淼交給豬小妹代養。
與其說是去結婚,還不如說是去打仗。
面對七大姑八大姨那些古古怪怪的要求以及她們帶著好奇和評價的眼神,唐霜氣沉丹田,時刻準備好迎戰。
不過,唐霜最喜歡的,是mikeal家鄉的「金子」習俗。
每來一個親戚,就往她手上掛一個金釧子,幾輪下來,她覺得自己金光閃閃,價值連城。
忍過了跨火盆去晦氣、下跪敬茶、殺雞取血等各種奇奇怪怪的習俗後,總算是可以穿上婚紗移步酒店去參加婚禮的儀式了。
唐霜換上自己挑好的婚紗,無意間看到mikeal的手機落在床上。
鬼使神差地,她解鎖了mikeal的手機。
記得大學考英語四級時,考的便是網際網路的利弊。
當年的唐霜,小手一揮,洋洋灑灑寫下了網際網路和科技的快速發展,勢必帶來個人隱私的洩漏以及更多社會問題的爆發。
沒想到,此刻,一次無意的檢視,一點個人隱私的洩漏便叫唐霜一陣眩暈。
那扎眼的聊天記錄,也刺痛得唐霜雙手顫抖。
amy:馬上就要舉辦婚禮儀式了,你會後悔嗎?
mikeal:會,因為新娘不是你。
amy:你好殘忍,讓我做她的伴娘,眼看著你們走進婚姻殿堂,我的心好痛……
mikeal:一開始我也是玩玩,沒想到,她手上竟然掌握了公司最重要的大客戶。我對她已經沒有愛了,你知道的。
amy:我不信,我不想聽!
mikeal:我們都還沒領證,唐霜她什麼都要安排得妥妥當當,和她在一起就像和機器人在一起一樣死板無聊!你相信我,我愛的是你,不然我之前為什麼都陪著你呢……
amy:那你可不可以再來抱抱我,我好想你,我就在一旁的茶水間……
對話結束,新郎在哪兒,唐霜心中已明瞭。
amy是mikeal挑的伴娘,他口中的遠房表妹。
「入口的感覺,只有自己最清楚。」
周思童的話,縈繞在唐霜耳邊。
「婚可以不結,媽媽不要求你什麼大富大貴,只要你開心……」
「婚姻是閱盡千帆後,和某個人永遠長相廝守的浪漫……」
「我對她已經沒有愛了……」
「和她在一起就像和機器人在一起一樣死板無聊……」
「你幸福嗎?」
和mikeal在一起的自己,真的幸福嗎?
為了完成人生任務,嫁給這樣一個渣男?
往後餘生,就做一個擺設一樣的富家媳婦?
又或者,在mikeal找到更合適的「副總」之後,把自己換掉?
最近一個多月,彷彿一直深陷迷霧中的唐霜,在這短短的半分鐘內,撥雲見日,邏輯清晰。
這場婚姻像個交易,mikeal要的,是一枚棋子,是公司的發展,而他的籌碼,便是一場徒有其表的婚姻。
用自己的事業前途,去換一個婚姻的殼子?
這場交易,著實是不值當。
謝謝你,mikeal,讓我及時認清一切。只是,本著禮尚往來的原則,我也要送你一個禮物。
唐霜放下手機,踩著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進酒店。她叫上了未來婆婆、未來婆婆的婆婆、未來的姑姨叔舅,甜美地說:「奶奶、婆婆、姑姑、姨姨,大家都快隨我來,mikeal說,在婚禮前呢,要給大家一個驚喜!」
「哎喲,mikeal這孩子,這個時候還想著孝敬我們,這又準備了什麼啊……」未來婆婆的婆婆嗔怪著,隨唐霜走向茶水間。
唐霜把耳朵貼到門上,聽到裡面的嬌喘聲,放心地點點頭。
她把從工作人員那兒要來的鑰匙遞給未來婆婆:「婆婆,您常教我,嫁到咱們家裡,要懂禮儀,知廉恥,給咱們家裡爭光,不丟面子。媳婦會牢記在心。」
唐霜小步走開,退到人群之外,招呼上攝影師:「對了,對外的直播開著呢,是嗎?現在驚喜環節已經開始了,麻煩攝影師傅快到前面去,別錯過了長輩們的驚喜瞬間哈!」然後,昂首挺胸地朝酒店外走去。
門開了,一片譁然的驚呼聲、女人的尖叫聲、七大姑八大姨的嚷嚷聲、mikeal驚慌失措的解釋聲,全都混在一起,匯成一曲美妙的交響樂。
唐霜的嘴角掛起一絲得意的笑。
真是美妙的旋律啊。
只是,為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夜店,五顏六色的燈光在酒吧裡旋轉閃爍。混雜的空氣裡瀰漫著菸酒和荷爾蒙的味道,震耳欲聾的音樂調動著每個人的神經,調酒師輕輕地搖擺著身體,調配出一杯杯五顏六色的雞尾酒。
最醒目的,卻是一個身穿婚紗的新娘,在獨自飲酒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