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古槿解釋。
唐霜調侃的語氣中，滿是不屑與不在乎。這是她故意如此，還是從未在意過他？
「霜霜，如果你故意要氣我的話，這樣有點過分……」
古槿只想確認，自己對她而言，是不是僅僅是清單中的一項「任務」，她對他有沒有一絲真心……
他拳頭緊握，努力剋制自己的顫抖，靜靜等著唐霜的回答。
「古醫生，就算是談合作，也要說明自己曾經的合作方與你現在可能存在的利益糾葛。您現在這樣，讓我很難辦哪……」
唐霜轉身，一臉微笑。
這微笑，是他第一次見。
嘴角扯起剛剛好的弧度，沒那麼嚴肅，沒那麼輕佻，沒那麼親近，卻也讓人感覺春風和煦。
對的，這是唐霜在工作中常用的微笑，也是她面對挫折時的應激反應。
眼淚……終究是懦弱的，是把脆弱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的表現，暴露了便是輸了……那麼微笑就好了。
古槿也已察覺到唐霜的變化，眼中的期待悄無聲息地暗淡下去，她的答案已十分明確了，倘若她有動心，又豈是這樣理性。
「那你和遊淳呢，他對你……」
「就這樣，淼淼交給你。」唐霜沒耐心等古槿說完，一個箭步走到門前，開啟門，「請你離開。」
「霜霜，你真的就不會有情緒、不會生氣，我就是這樣微不足道嗎？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這麼多年來，你……你……」
「你要怎麼理解，都好。」唐霜咬牙，努力保持平靜，依舊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似乎在與客戶閒聊一般輕鬆，「我也不想做第三者專業戶啊，被你們騙得團團轉，我也好難辦的……」
「那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與我講話，我看到你和遊淳，你們……」古槿還要說些什麼，可看到唐霜那樣冷靜地望著自己，彷彿這一切情緒與她無關，她只是個圍觀者，是個看熱鬧的人罷了。
「隨你怎麼想的，古醫生，請你離開。」
「砰！」
門重重關上。
唐霜靠著門，緊緊咬著牙，渾身顫抖。
第一次，她為一個人眼中的光彩淪陷。
第一次，她在爭吵中，感覺整個人彷彿從內到外被螞蟻啃噬，痛至脊髓。
她默默開啟手機，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螢幕上，怎麼也點不開改簽機票的介面……
他說過他愛我的，為何還會有隱瞞呢？
他一定是在意我的，為何還要把我推至這樣尷尬的位置？
小時候，唐霜每次聽到大人們彼此「萬事如意」的祝福，總覺得這四個字平平無奇，根本沒法讓人感覺到濃厚的祝福，從未與人說過這四個字。
而今，她才明白，事事能「如意」，是多麼難以達成的事。
最近的生活，已叫人太過疲憊。
h城的冬天很冷，好在它擺脫了江南城市的潮溼，風裡有陽光曬透枯葉的味道，讓孤獨的旅人捕捉到些許安全感。
h城分部的同事都很熱情，他們對唐霜的到來很是欣喜，對唐霜所有的建議和舉措都支援贊同，這讓唐霜心中的忐忑消除了許多。
「霜姐，今晚要和中城老窖的人對接，您看怎麼安排？」h城分部給唐霜分配的助理小潘來到辦公室。
「你請示一下陳總，看怎麼安排。」
陳總是h城分部的老大，唐霜過來只是輔助部分專案工作，哪怕這個中城老窖的專案是自己的，也萬不能喧賓奪主。
小潘很迅速地傳達了訊息：「霜姐，陳總今晚去，說如果您有空的話，也去一下。」
「好的，你也同我一起。」唐霜翻閱了一下專案資料，「晚上可能要喝酒，你能喝酒嗎？」
「呃，如果真的需要，我……應該還是可以的。」小潘想了想，略帶遲疑。
「好，明白了。那晚上你就滴酒不沾，負責保持清醒，負責我的安全。」唐霜交代下去，「你儘快訂好包間，早半個小時出發，我們先去把菜點好。」
「放心啦，霜姐，包間我已經訂好了，提前半小時的車也已約好。」
「很好。」唐霜點了點頭，對小潘表示讚賞。這個女孩幹勁十足，野心勃勃，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朱曉蕾的日常問候還在轟炸著手機，每每她與程智鬧脾氣也都噼裡啪啦地傾訴，彷彿兩人如往常一樣在一座城市。
只是與古槿的對話方塊，已經空白了十天零七個小時。
晚餐的飯桌上，只有唐霜和小潘兩位女士。剛落座就已有劍拔弩張的氣勢，面對滿滿一桌各種香型的白酒，唐霜和小潘暗自交流眼色，準備與客戶斡旋。
可惜的是，在h城這樣的地區，酒桌文化依舊濃厚。
能喝，便就是能做事。
簡單地寒暄了專案之後，陳總舉杯給客戶一一敬酒：「這個專案就仰仗各位老闆了……」
酒過三巡，唐霜已覺不勝酒力。
客戶方的老闆眯著眼睛望向唐霜和小潘：「聽說，唐總是從總部來的，陳總，我已經體會到了你們的誠意，只是……」
話已至此，唐霜便不好推脫，立刻心領神會，起身舉杯：「我們小助理剛畢業，酒精過敏，我從總部來h城，向陳總學習，也請各位老闆多擔待！」
白酒入喉，辛辣燒灼。
唐霜皺眉一一敬酒，胃裡翻騰得厲害，剛要落座，結果對方老闆拿出合同，往飯桌上一放：「唐總，合作講究的都是誠意。您這麼蜻蜓點水，那感覺不夠啊！這兒有半瓶，不多不少，您要是能喝完，這個合約我們現在就簽下。」
「半瓶！」小潘在一旁驚呼，「這換作男人也承受不住啊……」
唐霜咬了咬牙，此刻她已不能再喝，只是這專案她可是聽說談了半年都沒談下來，現在這麼擺一道，若真能成，那還省了和這些人費更多口舌。
「您這話當真？」
那老闆往後一仰，對著旁邊的人大笑：「陳總，你們總部來的小姑娘和咱們h城的就是不一樣啊！」
陳總連忙起身：「李總，小姑娘初來乍到的，我來代勞。」
「陳總，剛說了，您喝沒用！」那老闆拿出簽字筆，在合同上籤好字，叫助理拿出公章蓋好了紅戳，對著唐霜揮了揮，「試一試，喝了，就給。」
唐霜望了望飯桌上這群男人，除了陳總一臉無奈，剩餘的人都一臉饒有興致地等著看她如何示弱，如何施展自己的女性優勢來躲過這一劫。
然而，叢林法則中，優勝劣汰的角逐，從來不分男女，只分強弱。
唐霜深信這樣的法則，也深信，每一次全力以赴，都是變得更加強大的開始。
唐霜暗自笑了笑，深吸一口氣：「好，我喝。」
「唐總，您也不必……」陳總在一旁攔著，要幫唐霜說話。
小潘也一臉吃驚地望著唐霜。
唐霜向陳總示意一切盡在掌握中，對那老闆認真地說：「李總，這半瓶酒下肚，合同可要老老實實交給我們，40%的800萬首款，明天要到賬。」
「呵呵，這可是高酒精度的老酒，你能喝，我就給！飯桌上大家都可以做證！」
唐霜在心中鄙夷這個男人。
她拿起酒瓶，開始猛灌白酒。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已經飄了起來，這具軀殼已經不屬於自己，只剩下咽喉處灼燒的痛感。
「哐！」
一個空瓶利落地放在桌面。
空氣似乎凝固，整個飯桌方才的戲謔喧囂都已停止，只留下安靜的驚歎。
對，唐霜認為是驚歎。
事實上，他們應該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的女人，竟能把這酒一飲而盡吧。
「李總，喝完了。」唐霜拿起溼巾擦了擦手，「該我簽字了。」
唐霜拿過合同，漂亮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小潘：「剛好，我們也帶了公章。」
一陣寂靜之後，那老闆笑著點點頭：「好！明天打款！」
唐霜面帶微笑，往後大家又在討論什麼她早已聽不進耳朵，直到小潘提醒她，晚餐已經結束，客戶已經送走，她才緩緩起身，卻感覺胃裡翻江倒海，嘔吐物汙穢了一地……
醒來後，唐霜發覺自己躺在醫院。
「霜姐，您醒了！」小潘在一旁急切地問，「您昨晚酒精中毒了，把我們都嚇壞了！」
「哦，」唐霜揉了揉太陽穴，「現在不是好了嘛。」
「幸虧是好了！」小潘連忙遞來溫水，「我去告訴陳總，他怕是也一晚沒睡好。」
「小潘。」唐霜叫住小潘，「告訴陳總，我睡了一晚就好了，已經出院，叫他不必擔心。然後趕緊確認專案款已經打進來，可別叫我白白受了罪啊……」
「哈哈，霜姐，您真是太厲害了！」小潘立刻給陳總髮了訊息，並小心翼翼地問唐霜，「霜姐昨晚您一直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古什麼的……是你老公嗎？」
「我還沒結婚。」唐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古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是誰。」
「不過這個人，在您夢裡一定很重要。」小潘聰慧地回答。
「或許。」唐霜不知道自己在醉酒的時候都說了什麼，不過小潘看破不說破，十分靈泛，「在夢裡，他像是一個騎士，又像是神話故事裡需要召喚的神靈，每當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他都會第一時間出現。」
「哇哦。」小潘畢竟還是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一聽到愛情故事就兩眼放光。她放下手機，連忙問，「緊接著呢？」
「緊接著，我發現他也會存在在別人的夢中。」唐霜說著，眼神暗淡下來。
「嗯。」小潘遺憾地嘆了口氣。
「小姑娘家家的，你不會懂。」唐霜摸了摸小潘的腦袋，「每個人都是帶著缺口前行的孤獨個體，只是，他看到的我，都是美好的我，卻看不到我的缺口。」
「那你知道他的缺口嗎？」小潘像個孩子，好奇地問。
「哦……」唐霜若有所思，一時答不上來。
古槿和自己一樣，總是呈現出堅不可摧的驕傲模樣，他有缺口嗎，他會害怕嗎？面對自己時，會像自己一樣患得患失嗎？
唐霜望著天花板，回想從前種種，恍然發覺，似乎一直是自己在逆風向前奔跑，卻從未側身望一望，抑或是停下來，真心去觀察他，體會他。
「霜姐，如果您喜歡他，為何不能把您與他當作這個專案一樣，勇敢一把，或許一下就deal了呢？」小潘給唐霜掖好被角，「我得出去一趟，您在這裡乖乖的哦，晚上回來陪您！」
唐霜望著天花板，方才小潘的話觸動了她的神經，她拿起手機，撥通古槿的電話。
在幾聲忙音之後，電話通了。
「喂，古槿。我有話要和你講。嗯……我知道我沒告訴你我要離開的這件事很任性，請你原諒我。我只是怕，一直很害怕，我怕失去你，你給我帶來了我從未體會過的安全感和踏實感，這和我努力工作給自己帶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當你和我講你愛我的時候，我是恐慌的，我害怕，我怕的不是你這句話的真假，而是我自己是否能夠承受你的這……」
「喂，喂？你好？」唐霜說到一半，電話那端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似是被冰水澆在頭頂一般，唐霜的思緒忽地清醒，她立刻掛掉電話。
「不好意思。」她對著電話輕輕地說。
原來，在古槿的婚姻中，自己已越矩。
唐霜點開聊天軟體，把那個她每天都點開無數次的對話方塊的主人，悄悄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