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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浮生未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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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薇失魂落魄地爬起來,包裡的東西撒了一路,她彎腰去撿,腿又疼得厲害,這一下動作明顯了,讓人看著更可悲。

「八成是被甩了,她這樣……腿有毛病,哪個男人要啊,肯定要分手,她想不開了。唉……女人啊……不能太要強,老老實實也找個有缺陷的,彼此照顧不就完了嘛。」

阮薇再也坐不住,找回一點力氣獨自往回走。路人沒有熱鬧可看,漸漸散去。最終她走得遠了,拐過路口再也看不見。

路旁一直停著的車終於發動,緩緩跟著她。

嚴瑞一過中午就來花店了,當時阮薇正端著飯盒,把菜一口一口直愣愣地往嘴裡塞。桌子正對門口,他一進來就看見她這樣子,心都揪緊了,過來拍她的肩膀,輕聲問她:「阮薇?看著我,放鬆一點。」

阮薇還在吃飯,但眼神直直的不說話。嚴瑞意識到她不對勁,不斷喊她的名字,終於讓阮薇回過一點神,她手足無措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好久之後才整理一下頭髮,鬆了口氣說:「我……我是不是又發作了?」

剛到沐城的時候,她每個星期必須去接受心理治療,芳苑的事讓她患上嚴重的憂鬱症,發作起來很難集中精力,後來漸漸發展到有自殘傾向,同住一個屋簷之下,這些事她想瞞也瞞不過去。

到最後,反而是嚴瑞一點一點照顧她,讓她逐步走出來,不再依靠治療干預。

三年了,每個人都說嚴瑞喜歡她,可阮薇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見到他那一年,他年長她許多,三十歲的男人,溫文爾雅。而她幾乎是個瘋子,表面無辜可憐,心裡卻藏著強大的負罪感,在夜裡甚至會拿著刀歇斯底里。

她幾乎以為嚴瑞會直接把她掃地出門,人之常情。他原本只想租房子,誰會想到招來一個神經病。

可他這樣的男人,書香門第長大,順理成章留校教書,一輩子都活在學校的象牙塔裡,對人溫柔又和善,到最後還主動幫她找心理醫生。

或許一開始,他照顧她真的只是出於一個男人的風度教養,不忍心看她生病流落街頭。何況他那會兒總說,阮薇和他的學生一樣大,小姑娘哪一個沒點挫折,想不開而已,要讓他坐視不理,真沒這麼狠的心。

但到現在,阮薇什麼都明白,卻什麼都不敢提。

她捂著手腕,嚴瑞也不問了。她已經康復很久,除非又受到刺激,否則不會這麼難過。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逼阮薇想更多,便自顧自去裡邊給她泡了奶茶,又說自己這兩天都沒課,可以陪著她。

「出去走走吧,我看學生會都組織春遊了,走,明天我也帶你去,薇薇同學,你想去什麼地方?」嚴瑞隨口說起來,語氣溫和,還伸手過來拍拍她的頭。

阮薇突然抬頭看他,他今天穿著格子上衣,可能剛下課,眼鏡還沒摘。

她滿心都是罪孽感,可看見他就這麼站著,她就覺得哪裡都乾淨,連她自己都彷彿能割掉這層皮,從頭來過。

阮薇喝了一口奶茶,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他:「早點回家吧,我今晚不回去了,把門鎖好,如果再收到寫我名字的東西,扔掉不要拿。」

「怎麼了?」他有點奇怪。

她搖頭不肯解釋。

嚴瑞看看四周,覺得她再這麼悶下去還要想不開,於是拉著她非要帶她去喝下午茶,阮薇沒辦法,只好跟他出去。

剛出門口,阮薇左腿就開始抽著疼,她上午跑了太久,現在冷靜下來才覺得難受,這一下站也站不穩。

嚴瑞伸手過來,但阮薇不讓扶。他就知道她要強,最後沒辦法,乾脆抱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往前走:「車就在前邊。」

兩人剛剛經過隔壁的便利店,嚴瑞話都沒說完,她卻本能地覺出不對勁,一揚手,用力把嚴瑞推開。

緊接著一聲槍響,他們身後兩步之遙的玻璃門應聲而碎。

子彈擊中的地方距離嚴瑞不到一步的距離。

街上的人瞬間就亂了,嚴瑞趕緊拉住阮薇就要走,她甩開他,也不顧自己的腿,撐著就往路邊上找,果然見到一輛黑色的車上下了人。

她渾身發抖,幾乎就要跌在地上,但最終看清那並不是他。

已經有人報警,嚴瑞找回一點理智,不斷催她先離開,而便利店裡的人慘叫著蹲在地上,一片驚慌,誰也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有危險,再也沒人敢往這裡走。

阮薇看著對方過來,她腦子彷彿一下卡住了,千頭萬緒卡在一起,她只覺得眼熟,直到對方走近了,才想起來,他是當年葉靖軒帶的副手—方晟。

方晟今天一身黑衣,低頭過來說:「薇姐。」

「他……」阮薇掙扎了很久都問不出這句話,眼睛都紅了。

「我是來看看薇姐的,三哥當年放過話,誰敢碰薇姐,走不出第二步。」方晟意有所指,掃了一眼旁邊的嚴瑞。

他也是當年芳苑事件死裡逃生出來的,阮薇知道他恨自己,被逼得不住後退,可對方似乎沒有任何報復的意思。

「你……你告訴我……他是不是還活著?」

方晟表情冷淡,依舊恭謹地站著說:「當天薇姐離三哥最近,恐怕比我們清楚。」

她一下像被扼住喉嚨,半句話都說不出。

方晟轉了口氣,試圖安慰她:「沒有人會傷害薇姐,我們還在。」說著,他有意無意地笑,又看了一下阮薇。

她突然覺得他話裡有話,還要再問,可遠處警車的聲音已經離得很近。

方晟回身上車迅速離開,現場除了突如其來的一顆子彈和一地碎玻璃,什麼都沒有。

阮薇再也撐不住,直接倒在地上。

深夜,嚴瑞叫了熱牛奶送上來,堅持盯著阮薇喝完。

阮薇暈過去被他送到醫院,可剛到急診室她就驚醒過來,死活不肯留下,拉住他堅持要先出來避避。

嚴瑞不清楚她到底在躲什麼,但他今天看到了那輛車上的人,顯然不是什麼普通人。所以他沒再逼她,找了一家酒店讓兩人先過了今晚。

阮薇的情緒慢慢緩過來了,但人還是很焦慮,他問她什麼她也不說話。到了晚上,她好像回過神了,又開始擔心。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阮薇喝完牛奶,吸了口氣靠在床頭說,「如果你還和我在一起,隨時都有危險。」

復古檯燈的光亮把人照得柔和許多,嚴瑞笑了,今天的事故太可怕,他顯然也沒經歷過。他過去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摘了眼鏡,輕聲問她:「你過去……到底出了什麼事?總要告訴我。」

阮薇曾經把自己的故事簡單說過,只說青梅竹馬的戀人在婚前過世了,她走不出來,得了病,這似乎是人之常情。但顯然,這幾天敬蘭會的人已經找到她,隨時都可能把她無聲無息地解決掉。

她再不說實話,萬一嚴瑞還陪著自己,一旦出事拖累他,她就真的連死都贖不了罪。

所以阮薇沉默了很久,最終告訴他:「我把他害死了,其實我不像你看到的這樣……我很卑鄙,利用他,卻看著他死了……」

她說不下去了。

嚴瑞不斷安慰她,阮薇斷斷續續解釋:「他是道上的人,敬蘭會你聽過嗎?他被我害死,所有人都要報復。這一次他們來找我沒有那麼簡單……嚴瑞,這和你平常的生活完全不一樣,我不能再連累你。」

敬蘭會是個組織,根基深厚,多少代人的心血傳下來,到上一任主人華先生手裡,儼然已經成為黑道霸主,在全島都有分堂,而會長和最核心的關鍵人物,都住在沐城的蘭坊。

嚴瑞聽到這件事和傳聞之中的敬蘭會有關,一開始很吃驚,但到最後已經平靜了,他似乎還在考慮她情緒激動之下說話的真實性。阮薇解釋不了更多,一下急了,推著他讓他趕緊離開,隨便去哪裡,只要不在她身邊,嚴瑞就是安全的。

但他畢竟早過了衝動妄為的年紀,出了事他比她冷靜得多,不斷寬慰阮薇不要多想,今天或許只是偶然事故,他哄著勸著讓她先去躺一會兒。

阮薇安靜躺下,嚴瑞把燈調暗,她突然又翻身抱住旁邊的枕頭,好像這樣才有安全感。她還要說什麼,嚴瑞卻做了個噓的動作,她一下閉嘴,他看她這模樣笑了,低下身輕輕地抱著她說:「那是個噩夢。我和你,還有花店,我們的家,這些才是真的。」

他聲音太好聽,一點一點順著她的呼吸聲往下說,讓她突然想起過去看到過的畫面,清晨的海岸線,遠方燈塔上唯一的一束光。

他說我們的家。

天藍海碧,這是嚴瑞的溫柔。

阮薇心裡一陣難過,她抬手拉住他,搖頭說:「嚴瑞,我眼睜睜看著他被人打中,那個場面……如果我沒把訊息傳出去,他就不會死。」她頓了頓,又看著他的眼睛說,「這輩子我走不出來了,我和你每天見的人不一樣,我也不值得同情。」

而他,原本生活從容不迫,將來或許會娶一個賢惠的女人,同樣都是教師,肯為他相夫教子,一家人平安到老。

嚴瑞的故事本該和她沒有半點關係,誰讓他偏偏就留下了這個瘋姑娘,誰讓他當時不忍心。

阮薇的突如其來把他的生活徹底打亂,有些事一旦殊途,再難回頭。

「你當然和她們不一樣。」嚴瑞嘆了口氣,放開手讓她好好休息,他不敢離開她,拖過椅子坐下守著。阮薇只休息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嚴瑞想起兩人的晚飯都被這事折騰得沒好好吃,問她餓不餓。

他起身準備下樓,去買點吃的上來。阮薇躺在床上想了一下,點頭和他說:「那再帶瓶奶茶吧。」

「好。」

嚴瑞走之後,她迅速起來披上外衣靠在窗簾之後,看著他一直向街尾的便利店走去。

阮薇一個人甩開嚴瑞,目的就是回家。

她本來已經準備好不能拖累他,獨自離開,可是當天事發突然,她還有東西沒來得及帶走,必須冒險回來。

家裡就是一樓,她低著頭喘氣,拼命在兜裡找鑰匙,一刻不敢耽誤,好不容易開了門,屋裡黑漆漆的,她摸索著玄關處的開關,一開燈,卻直接把鑰匙掉在了地上。

有人在等她。

廳裡的沙發背對門口,那人坐著,似乎在黑暗裡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他聽到有人回來,也不回身看。

真到這一刻,阮薇反而平靜下來了。

她慢慢逼著自己向前走,好幾次想叫什麼,眼淚先流下來,她用盡前半生所有的勇氣,卻最終說得自己心涼,一陣一陣從胸口刺著疼。

他的輪廓永不能忘,日日夜夜,都在她夢裡。

「靖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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