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此生不渝》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 人之常情(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的話還是說得很簡單:「三更半夜,你非要留在一個男人房間裡?」

夏瀟扔開雜誌,看著他說:「你現在完全可以叫人把我轟出去,大不了我自己走回家。」

方晟終究沒有動。

她明知答案已經找到了,可是心裡不好受,說:「方晟,我看不起你。」

他沒理她,好像根本沒聽見也不想聽,他轉身回屋睡覺,進去不到十分鐘又出來了。

夏瀟就坐在他亂七八糟的沙發上,她等了一夜也很疲憊,漸漸靠住扶手想要休息一會兒。方晟站在廳與臥室交接的地方,剛好是一片燈光照不到的灰色地帶。

夏瀟似乎回頭看了一眼,但她沒看見方晟,她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見他的目光,於是方晟也沒有說話,靜靜站了很長時間。

他的後背傷了,不能躺,起來反而好過一點,於是他也就一直站在那裡沒動。

最後的最後,夏瀟似乎累到睡著了,可她感覺到身邊有人走過來,半夢半醒之間她下意識伸出手,什麼都沒摸到。

她想反正這都不是真的,人只有做夢的時候才有權利說胡話,她不能浪費。

「方晟,你不是個男人,你都不敢喜歡別人,不敢承認自己有感情。」

「你活該,傷了死了也沒人管……」夏瀟說著說著覺得自己也一樣,把臉貼在沙發上,又補了一句,「你和我都活該,都想要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早晚……不得善終。」

只是,他們有什麼錯呢?她想要葉靖軒,她曾經以為自己愛的只是他施捨的生活,如今卻走不出來,而方晟永遠是葉靖軒的影子,他只有資格站在他身後,這是方晟活著的唯一理由。

他們貪生怕死,愛慕虛榮。

可這是人之常情。

不知道過去多久,天亮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關門的聲音,緊接著就是院子裡摩爾的叫聲,夏瀟一下驚醒了。

她翻身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方晟的衣服。

夏瀟立刻起身追出去,在院子裡看見方晟已經走出很遠了,他步子很快,夏瀟喊他,他沒回頭。

摩爾從遠處衝出來,誰也拉不住,衝著門口跑,旁邊有下人過來提醒她:「大堂主的車已經開進蘭坊了。」

夏瀟知道葉靖軒回來了,不再鬧,聽話地隨他們走過去,一路上她看見院裡的桃花都落了,只剩下枝頭零星幾片葉子。

風裡猶有花香,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飄來的,這條街上有千百種活法,方晟永遠只能給她披一件衣服,而她永遠只能躺在懸崖之側。

夏瀟收拾好自己,舉手投足果然乖巧嫵媚,她愛葉靖軒,也必須愛他,因為她不能被打回原形繼續窮困潦倒,不想出賣自己過活。

她知道方晟的意思,她就算只是個隨時能打碎的贗品,那也是他三哥的女人。

幾輛車就停在門口,方晟過去迎,做事總比別人想得周全,率先說:「我讓人準備了輪椅。」

葉靖軒「嗯」了一聲,到另一側去抱阮薇,她的左腿幾乎等於不能動,他半抱半扶著,好不容易讓她下車,又叫方晟把輪椅推過來。

阮薇一看到它就搖頭:「我不坐。」

葉靖軒知道她在這件事上特別要強,平常他不會堅持,可現在阮薇新傷舊傷都在一起,臉色也不好,他實在不放心,勸她:「院子太大了,還有一段才到屋裡。聽話,你坐,我推你。」

她不肯,他也不再說,伸手就要抱她坐上去。阮薇急了,往旁邊蹦,單腿跳著往前去:「我沒殘疾,不坐輪椅。」

方晟也要勸她,解釋了一句:「薇姐,不是這個意思,裡邊還有好幾道門檻,不好走,過渡一下而已。」

阮薇在這件事上死活不肯讓步:「我能走。」

葉靖軒搖頭示意算了,過去拉她的手扶著:「那你跟著我,慢一點。」

她一點一點往前挪,咬牙慢慢走。蘭坊都是過去留下來的傳統建築,蕭牆門廊中規中矩,三進三出。以前她來的時候還不覺得距離遠,如今受了傷,才發現想走進去不容易。

葉靖軒從她抓住自己的力度上就知道她腿疼,明明阮薇從小就聽他的話,可這事上連他都勸不動。葉靖軒沒辦法,看她走了一半的路就在發抖,終於忍不住,過去攔腰要把她抱起來。

青天白日,阮薇自然不想這樣,掙扎著不肯,還說自己能走。

剛好兩個人就停在臺階前邊,葉靖軒跟她說不通,氣得抱住她,拍在她後背上威脅:「一身冷汗還逞能?再鬧我直接鬆手,省得你給我添堵!」他說完就皺眉,還是咳嗽。

阮薇知道他病著,立刻不敢動了,環上他的脖子,心裡卻不踏實。

她想葉靖軒昨天晚上只睡了一小會兒,守了她一夜,她雖然瘦弱,好歹也是個大活人,他這麼抱著她太吃力。於是兩人走出兩步,阮薇就貼著他的脖子開口勸:「我坐輪椅,你推我吧,這樣太累了。」

他笑了,扭頭看過來,剛好蹭在她臉上,阮薇貼著他的臉分明也難過,口氣都軟了,她囁嚅著小聲說:「只要你別再有事。」

葉靖軒把她輕輕放在地上,準備要揹她走進去。

兩邊的下人都嚇了一跳,方晟馬上低頭過來攔:「三哥,這不行,我來吧。」

阮薇也不敢,看著他又要說話,葉靖軒煩了,伸手拉她說:「快點!」

她不想招他生氣,由他揹著往臥房的方向走過去,整座院子裡所有人都低下頭,再也沒人敢出聲。

過去在葉家,老爺子慣兒子,話說得明明白白,家裡只有這一個男孩了,什麼禮也不許跟三哥講,恨不得供祖宗一樣供大的,就算過年有規矩,孩子們都要去拜長輩。但葉靖軒連頭都不許低,何況如今讓他揹人,這事要出了,全家上下一起挨罰。

摩爾剛好從院子裡衝出來,一路叫著,興奮地蹭葉靖軒的腿,跟著他們往前走。

阮薇伸手抱緊他的脖子,靜靜地貼在他的後背上,突然就叫了一句:「三哥。」

葉靖軒知道她在想什麼,輕聲和她說:「阿阮,我不准你委屈,一點都不行,你不想坐輪椅就不坐,誰也不能勉強你。」

她抱得更緊,偏偏就被他說到辛酸處。

葉靖軒笑得有些無奈,低頭往她手腕上看了一眼,阮薇這幾天沒戴著橡膠帶,那幾道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說:「不許再傷害自己,只有這些沒人能為你受,連我也不能替你疼,阿阮……我沒那麼偉大,我能做的只有不讓你受委屈。」

這麼好的天氣,和南省一樣,她眼前只有他,他們一直向前走,恍恍惚惚就像回到舊日時光。

阮薇回頭去看來時路,院子裡鬱鬱蔥蔥只剩下樹梢的綠,忽而一瞬,十多年就這樣走過去了。

她想她已經知足,起碼這一路,他們連影子都在一處。

可惜再長的路也有盡頭。

阮薇看到長廊遠處有人在等,她只看見一頭長髮的輪廓,大概也知道是夏瀟,於是她沒再說話。

是是非非還有那麼多,可這一時半刻的溫存,阮薇不忍心開口。

夏瀟急匆匆地追過來,她等了一天一夜,最後卻等到葉靖軒揹著別人回來。她驚訝地停在當下,剛好擋住路,他根本沒看她,前邊已經有人請她讓開。

她從未想過葉靖軒有朝一日能低下頭,心甘情願地背一個女人。

不說他這樣的脾氣……何況他如今身在敬蘭會,除了會長沒人敢和他說個「不」字,但他就是一步一步揹著阮薇走過去了。

夏瀟看著他們,竟然忘了自己要和葉靖軒說什麼。

她站在長廊裡看,下人都跟著葉靖軒走,她看見他帶阮薇回臥房,他一天一夜沒回去,時間長了,門鎖上啟動了指紋保護,他揹著阮薇騰不出手,就讓阮薇去按指紋。

那女人普普通通,蒼白到連光都不能見,她明顯猶豫,他就哄她,最後阮薇將信將疑地伸手過去,門就真的開了。

夏瀟心裡僅存的那點希望徹底被擊碎,從跟著葉靖軒那天起就知道這院子裡的規矩,葉靖軒的臥房是坐北朝南的正房大屋,絕對不許別人進,方晟和他是過命的兄弟,又經常有機密的事經手,因而是唯一能出入的人,其餘會里的人想見大堂主,哪怕就是會長來了,也只能請去東邊。

不光是夏瀟一個人驚訝,連阮薇都奇怪地問他:「這裡怎麼會有我的指紋?」

「你之前來過,都有掃描記錄。」葉靖軒把她放下來,扶她進去,「我的房間最安全,這樣方便你出入。」

夏瀟還站在長廊的拐角處,她以前都沒留心去聽,這一次他們就在她面前,夏瀟一路看過來,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她說話的聲音和阮薇很像。

夏瀟忽然想起一句老話,總說珍惜眼前人,可她在他眼前,卻不在他心裡。

夏瀟眼看他們進了房間,摩爾歡騰地也要跟進去。阮薇走得慢,摩爾又著急,葉靖軒回身拍它的頭,警告它老實點,阮薇就笑了,彎下腰抱抱摩爾,安慰性地撓撓它的下巴,摩爾果然開始裝乖巧。

「你就慣它吧,無法無天了,上次才關了它幾個小時,它把一屋子都啃得亂七八糟。」

夏瀟依舊在一旁看,阮薇在的時候,葉靖軒就連生氣都是退讓的。

他們在一起,蘭坊這肅殺冷漠的院子裡竟然都能像個家。

夏瀟慢慢後退,她以前總覺得,葉靖軒偶爾對她好,反而不如他隨口而出的三言兩語。他的喜怒太難猜,越刻意越讓夏瀟心裡不安,可她今天才明白,他不是不會溫柔,而是不能施捨給她。

原來愛一個人就會不自覺對她小心翼翼。

他總不會捨得把阮薇扔在大街上,不會捨得讓她跪在牆角,不會捨得把她冷落在房間裡一等就是一夜。

方晟和平常一樣,走過來要送夏瀟出去,她沒猶豫也沒強留,最後回身看了一眼。

人無非只有兩種,靠命或是靠自己。

從夏瀟當年上了那艘骯髒的遊輪開始,她就很清楚,這輩子她只能做後者。

方晟似乎看出她表情不對,說了一句:「三哥吩咐了,除非有人去接你,否則以後不要擅自來蘭坊。」

「阮薇一回來,他當然不想我出現。」夏瀟走到院子外邊,長長吸了口氣,沒什麼表情,只靠在牆邊等車過來,她往遠處看看說,「其實昨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才想來找他。」

方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車已經開過來了,他突然扔出三個字:「等一等。」

夏瀟沒留心,自己坐上車,等了五分鐘才看到方晟從裡邊出來,手上拿了一小盒東西。

夏瀟奇怪地看著他,方晟很平常地坐在副駕駛位上,回身把盒子遞過來。

裡邊的東西簡簡單單,只是一塊普通的海綿蛋糕,連奶油花色都沒有。

方晟把它給她之後就一直沉默,端正地坐回去,從頭到尾半句話都沒再說。

蘭坊裡的人都知道分寸,司機盡職盡責地開車,對方晟的舉動絲毫不關心。

車裡異常安靜。

夏瀟抱住手掌大的盒子,很久說不出話,她靜靜地靠著車窗坐了一會兒,一句一句地問他:「方晟,你喜歡吃海綿蛋糕,是不是?我記得你房間裡也有很多這樣的空盒子。」

「你還喜歡什麼?」

「方晟?」

她說什麼他好像都沒聽見。

下車的時候,夏瀟和他說:「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蛋糕。」

方晟禮貌而客氣地點頭,總算回她一句話:「不是我的意思,是三哥讓我拿給你的。」

原來說謊是人的本能,連方晟這樣的人也無師自通。

所以最終夏瀟笑了,溫柔又體貼地說:「那替我謝謝他。」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