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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埋骨之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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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牆把裡外分成兩個世界,外邊人來人往,而院牆之內她卻在受罰。

葉靖軒身邊的東西,就算是隻狗,也要遵守葉家的規矩。幸虧夏瀟是個女人,敬蘭會有規矩不為難女人,否則她如今不僅僅是罰跪這麼簡單。

整座城市已經入夜,康聖恩醫院被封鎖,比往日安靜許多,沒有一點聲音。

「病人顱內壓增高,發生噴射狀嘔吐是因為壓迫到嘔吐中樞了,現在這個症狀已經很明顯,再這樣下去後果很難說,視神經也會受影響。」

醫生的聲音非常輕,拿著片子在病房外和方晟交代,夏瀟只聽見三言兩語,幾乎癱在椅子上。

她白天耀武揚威下樓逼走阮薇,可是回來守在病房外,她幾乎控制不住發抖。

方晟放她進去陪葉靖軒坐了一會兒,裡邊的人到醫院之後就清醒過來了,只是很累,沒有精力說話。

夏瀟當時還不清楚葉靖軒怎麼了,他過去這段時間一直有頭疼的毛病,近期似乎發作越來越嚴重,但葉靖軒並沒有提起過,她也沒有往深了想,後來她走出病房,讓他自己休息一會兒,一出來才發現大家臉色都不對,她什麼也不敢問。

直到醫生的檢查結果完全出來,夏瀟真的被嚇壞了。

康聖恩的住院部被嚴密保護起來,整條走廊所有出入口都是葉靖軒的心腹,就算是醫生和護士出入也必須嚴格檢查。

方晟守在病房門口,夏瀟實在忍不住,抬頭問他:「怎麼會這樣?我以為三哥頭上只是留下了疤……」

方晟看了她一眼,並不意外,事到如今,葉靖軒既然肯讓夏瀟留下來,他也沒必要再瞞著她,所以他說:「不只是疤。」

她看了一眼病房的門,勉強穩定住情緒又說:「我都不知道他竟然是因為……難怪他頭疼起來根本忍不住,這怎麼能忍。」她說得連自己都接受不了,站起來看著方晟,「我們能不能先勸他吃止疼藥?這樣下去他扛不住的,人都要熬垮了。」

「三哥的症狀疼起來太嚴重,所以藥裡嗎啡的劑量比一般止疼藥大,他不肯用,擔心藥物依賴,弄不好會上癮。」方晟說著說著也停了,嘆了口氣,又搖頭說,「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嗎,他不能忍受自己被任何東西控制,藥物也不行。」

夏瀟著急地說:「那為什麼還猶豫?現在已經開始壓迫神經了,必須手術,不能再耽誤了!」

方晟竟然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她離病房門遠一點,又壓低聲說:「他之所以讓你留下來,就是因為你不是薇姐,你要做的就是一切聽他的……不要逼他。」

夏瀟一下愣了,想起倉皇離開的那個女人,坐回到椅子上,過了一會兒才說:「他不是普通的病,阮薇完全不知道?」

說到這裡,方晟終於露出了難過的神色,嘆了口氣向後靠在牆壁上,最後眼睛盯著病房,沉默很久才反問她:「你聽說過孤狼的故事嗎?」

那種動物絕不會輕易示弱,除非自知時日無多。

它只有尋找埋骨之地的時候才會獨自躲起來。

夏瀟終於徹頭徹尾地想明白,原來這就是葉靖軒的秘密,三年了,他一個人忍了三年。

他有過很多女人,最終只留下夏瀟,因為只有她說話的時候才和阮薇那麼像,所以他一直都把她帶在身邊。

很多次深夜,夏瀟被電話叫醒,葉靖軒無來由地想聽她說說話,有的時候夏瀟睡得很迷糊,大著膽子叫他靖軒,曖昧撒嬌,以為他是真的想她了。

她想起過去那麼多日日夜夜,其實他只是難受到忍不下去,想聽聽阮薇的聲音而已,人心肉長,他也有熬不住的時候,就如同方晟上次偶然提醒過她的話,三哥也會累。

她盯著自己的裙子,名家設計,低調卻又精緻的黑色紋路,如今她過著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卻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生不如死。

夏瀟什麼都不再問,側過臉背對著方晟,眼眶慢慢溼了,卻流不出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為誰哭,為自己還是為葉靖軒,這都不重要了。

她以為自己樣樣都比阮薇強,可其實從一開始,她根本不在這出故事裡,她唯一能贏過阮薇的……只有不擇手段的本事。

夏瀟不再問,看著窗外,天一黑就什麼都望不穿,好在這一夜沐城天晴,雲層不重,還能看見星星。

她想起一句老話,總說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可惜真到放手的時候,他們誰也不想有遺憾,通通捨不得。

夏瀟坐了一會兒,有些自嘲地說:「放心,阮薇不會再回來了,可以勸三哥好好做手術了。」

方晟當時跟著她,就派人等在樓梯上,他擔心夏瀟再做什麼出格的事,可夏瀟說將心比心,女人的問題必須女人才能解決,她有辦法能勸阮薇離開醫院,所以他們才放她去。

他並不知道夏瀟到底說了什麼,不過三言兩語,阮薇等了一天一夜,最後竟然真的走了。

如今一切都安靜下來,方晟問她,夏瀟只是笑,不肯回答。

她已經把臉上都抹乾淨,轉過頭來,還是雜誌上那朵甜美到讓人嫉妒的花。

她忽然起身,眼角還微微發紅,卻和他說:「方晟,我想出去一趟。」

他抬手看了眼時間,夜深了,已經過了十一點,不能放她一個人亂跑,他和她說:「我叫人陪你一起。」

「你跟我去吧。」她知道他必須守著葉靖軒,又補了一句:「三哥睡了,你只離開一會兒,這裡這麼多人,不會有事。」

夏瀟沒有讓方晟開車,說她認識路,要去一個地方買點東西吃,離這裡不遠。

她很堅持,方晟知道這一天大家都擔驚受怕,散一散心也好,所以他沒再多問,陪她一起走。

康聖恩醫院的選址很僻靜,這裡不算城區的繁華地段,晚上一過十點,街道上就異常安靜,兩側只有零星小店還開著,到最後,一條人行道從頭到尾只有他們兩人。

天暗了,連影子都沒有。

方晟習慣於沉默和被人忽略,這或許才是他存在的價值,所以他在任何冷淡的環境也不覺得尷尬,可是夏瀟走著走著很快覺得沒意思了。

她領先一步,轉過身問他:「你餓不餓?我看你也守了這麼久,晚飯都沒吃。」

方晟看她一眼沒出聲,夏瀟擋在他面前,他繞開往旁邊走,她繼續挪過來。最後方晟沒辦法,站住了回答她:「餓了,行了吧?」

她滿意地笑了,繼續往前走,引著他左拐右拐進了更狹窄的小街,得意揚揚地往前指,和他說:「我請你去吃蛋糕。」

方晟明顯要說他不想吃什麼蛋糕,但夏瀟岔開話題,忽然又問他:「你……一直這樣嗎?以前呢?你們在南省的時候。」

「什麼意思?」

「不說話,不表態,沒有生活,沒有喜好,無慾無求……」夏瀟伸手一樣一樣地數,看了他一眼說,「人不能這樣活著。」

方晟停下腳步,看看周圍越走越奇怪的路,說:「你出來就想和我說這些?我沒時間和你閒扯。」

他說完果斷轉身往回走,一點都沒猶豫,夏瀟急了,伸手拉住他:「方晟!」

方晟沒有動也沒掙開,過了好一會兒才覺得這姿勢彆扭,於是連表情都沒變,和她說:「三哥還在住院,我不能離開太久。」

夏瀟不鬆手,拖著他往前走,走了很遠方晟開始想要甩開她,她不肯放,頭也不回扔出一句:「這麼晚了我害怕,必須帶著你,不然你一會兒跑了,我一個人怎麼辦?」

她不過就是隨口胡扯出來的理由,說完覺得不對勁,一回頭髮現方晟竟然在笑。

她這才覺得自己的藉口真幼稚,放開他說:「算了。」

方晟突然走快了一點,就在她身側,兩個人並肩的距離。

夏瀟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會表達什麼,充其量只有這樣一個動作,讓她視線裡能一直看見他。

但就是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她忽然覺得這些日子也不算太糟,說:「方晟,你其實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她選的這條路很暗,路燈壞了一半,幽幽暗暗,兩側都是居民區。

方晟一直在想夏瀟說的這句話。

他從懂事起就在葉家了,也從懂事起就知道他這輩子不能為自己而活,所以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從小唯一的價值觀就是犧牲,所以什麼都不抗爭。

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這麼多年,聽過很多話,好的壞的殘忍的,但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心軟。

方晟再也沒開口,就剩下夏瀟一個人自言自語,很多時候都這樣,她說著說著也習慣了。

「我上次去過那家店,很小,但是營業到十二點,是我收工之後偶然路過進去的……咱們走快一點,還來得及。」

「那裡賣甜點,我記得有很好吃的海綿蛋糕,其他什麼輔料都沒有,我第一次吃的時候覺得很不適應,不過口感不錯,你肯定喜歡。」

她還說了很多,眼看那家店真的還亮著燈,她趕緊帶方晟進去。

店裡小得可憐,只有兩個座位,而且馬上要打烊了。夏瀟買了兩個海綿蛋糕打包帶走。方晟從頭到尾對她要買什麼都漠不關心,一眼沒看,直到她又帶他往回走,他才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蛋糕不能當飯吃,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這話說得完全像在完成任務,夏瀟問他:「你是怕我餓,還是怕三哥的寵物餓?」

方晟看了她一眼說:「都一樣。」

她不理他,把一個蛋糕盒子硬塞到他手裡,又開啟另一個邊走邊吃,她仗著天黑街上又僻靜,也不顧及形象了,大口就咬下去。

方晟拿著那個蛋糕看了很久,和她說:「我不愛吃海綿蛋糕。」

夏瀟剛好站在馬路邊上,兩條細細窄窄的磚縫,她踩著高跟鞋站在上邊竟然還能立穩,方晟看她想轉身,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仰頭吃得滿臉都是蛋糕屑,嘴裡塞得滿滿的,長長的捲髮都被風吹散了。

方晟忽然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那時候夏瀟滿臉驚恐,在角落裡瑟縮著肩膀幾乎要哭出來,那時候她背後是一整片暗紅色的牆壁,一雙眼睛裡透出水晶燈的影子,他能看出她的絕望,竟然有種灰色調的美。

也沒有過去多久,一年多的時間,夏瀟現在好多了,像是蛻變之後的天鵝,如今卻站在一片星空之下當街啃蛋糕。

這畫面讓人忍俊不禁,方晟看著她慢慢笑了,好像他一輩子笑的次數,加起來都沒有今晚多。

夏瀟一直沿著馬路邊走,方晟和她的距離剛剛好,不遠不近,他扶著她的手肘,什麼都不說。

「你真的不吃?」

他口氣很肯定地回答,還是那句話:「我不愛吃。」

「那你愛我嗎?」夏瀟幾乎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突然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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