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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讓子彈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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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成茵咽一口唾沫,有點意猶未盡,感覺跟做夢似的,特不真實。

唐曄放下咖啡杯,笑意中帶著疑惑,「茵茵,這兩天我怎麼都想不明白,你怎麼就看上楊帆了呢?你瞭解他這個人嗎?」

成茵也早就想找個人好好傾訴一番了,她在大學裡那兩段戀情都沒瞞著唐曄,這一次既然已經捅破了窗戶紙,自然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於是把多年前那些細枝末節的小記憶都悉數翻了出來,聽得唐曄無限感慨。

「哎!女孩子的心思果真複雜得讓人歎為觀止,連你也不例外!可我怎麼覺得你嘴裡的楊帆和我認識的那個楊帆對不上號呢?」

成茵愣了一下,「你是不是發現他有什麼問題?」

「那倒沒有。」唐曄笑,「我是覺得,你把他描述得都不像真人了,有點跟武俠小說裡的白衣俠客之流差不多——他有那麼好嗎?」

「那當然!」成茵答得鏗鏘有力,「我不會看錯人的。」

「比三哥還好?」

「這怎麼比嘛!你們倆不具備可比性,渾身上下沒有哪一處是相似的。」

唐曄嘖嘖搖頭,悶頭把咖啡喝光,「我聽出來了,你的意思太明顯,我不如他!吃醋了吃醋了!」

成茵笑瞪他一眼,「你訛我這麼貴的咖啡,竟然還喝出酸味來,我要不付錢的啊!」

「本來也沒打算讓你買單。」唐曄招來服務生,從錢夾裡抽出兩張鈔票遞過去,臉上這才恢復了正經,「茵茵,你這事兒吧,我只能這麼說,你們之前並不熟悉,正好乘這機會好好聊聊,增進了解,不管結果如何,也算了了你一樁心願。但感情是世界上最微妙最不可捉摸的東西,只能慢慢來,強求不得。我說的意思,你明白嗎?」

成茵歪起腦袋來想了想,「你是不是覺得我剃頭挑子一頭熱?」

「沒有沒有!」唐曄趕緊解釋,「這不才剛開始呢嘛!我是想提醒你,凡事都不要太樂觀,成了也未必是好事,不成也未必是壞事。」

成茵把嘴一撅,「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得!算我沒說。」

約會定在週六的晚上,楊帆親自給成茵打的電話,問她喜歡吃什麼,成茵沒多想就回答「牛排」。

在她看來,西餐廳裡安靜典雅的環境是和楊帆這種人談情說愛的絕佳場所。

聽著他和風細雨的詢問和叮囑,成茵慢慢意識到這事的確是真的,而非緣自她的夢境,她即將和最仰慕的人共渡半日時光,這可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她怎能不激動得夜不能寐!

成茵越琢磨越覺得這是天意,她在一個正確的時間遇到了一個正確的人,結果有可能是錯誤的麼?

答案當然是「no」!

她早早地為週六的約會打點起行裝來,拉開衣櫃門一盤點,陡然感覺自己的服飾沒幾套入得了眼的。真奇怪,以前穿著那些性別模糊的衣衫大搖大擺晃出去時怎麼一點都沒覺得彆扭呢?

成茵要以最美麗最滿意的裝扮去赴約,在現有衣服都被她斃掉之後,她拉謝湄一起去逛街淘新裝。

謝湄難得見她如此認真地挑揀衣服,幾句話一問,成茵就全招了。

「原來如此,小妮子動春心了!」謝湄恍然大悟。

及至弄明白成茵心儀的那個人其實就是高中時她們經常談論的白衣公子後,連謝湄都不得不歎服,「想不到你是這麼長情的一個人!失敬失敬!」

以往兩人逛街,總是謝湄千挑萬揀,成茵作陪襯,這次兩人卻反了個個兒,謝湄已經走到腳痠,成茵還在堅持不懈地試裝。

等成茵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呢子大衣從試衣間走出來時,謝湄坐在軟墊上都快盹著了。

「這件怎麼樣?」成茵在鏡子前左顧右盼問謝湄。

衣服很合身,只是成茵那一頭蓬鬆的短髮和一臉稚氣的喜悅和這件寬肩窄腰的衣服氣場不合,活脫脫似一個小孩的頭被強行按在了窈窕淑女的身上。

「你……還是適合穿休閒裝。」謝湄從來不跟她說假話。

「那不行!」成茵把臉一撇,表情堅決,「根據我多年的分析,楊帆肯定喜歡成熟穩重的淑女!第一次約會很重要,我不能砸一身衣服手裡!」

「你以前那樣不就挺好的!現在又是收腰大衣,又是這麼恐怖的高跟鞋,你累不累啊!約會又不是走秀。」

「不累!」成茵正喜滋滋打量鏡中的自己,那婀娜的曲線,成功地給她增添了幾分女人味。

謝湄累得沒心思跟她辯論,無奈道:「隨你便吧!」

具有歷史意義的週六終於款款降臨。

成茵穿戴整齊走出家門前,廚房裡的周老爹被她這身行頭也嚇得一愣一愣的,「茵茵,你這是……幹嘛去?」

「呃,不是說了去加班的嘛!」成茵說著,匆匆拉開門。

老爹上下打量著她,「可你晚飯還沒吃呢……」

「不吃啦!」

「唉,你們孃兒倆最近都忙些啥呢,一個兩個都不在家吃……」

成茵關上門,把老爹的牢騷隔絕在門內。

她沒敢把約會的事向父母和盤托出,免得他們大驚小怪,沒完沒了盤問自己,以她媽那張嘴和那雙腿,估計不出三天,親戚們就全知道了。

凡事都得低調,再低調。

走進西餐廳,溫熱的暖氣讓成茵本就滾燙的心又頻添了幾分炙意,她小心邁著步,跟在服務生後面往約定的席位走去。

她用眼睛稍稍蒐羅了一下,就看到坐在角落裡的楊帆,他正專注地盯著筆記型電腦屏。

時隔多年,他依然偏愛白襯衫,外面隨意套了件淺咖啡色的薄羊毛開衫,厚實的風衣搭在椅背上。

成茵暗吸了口氣,調動起全身的積極元素,唇邊揚起矜持的微笑朝他走去,高跟鞋清脆的聲音驚動了他,一仰頭,佳人已到眼前。

楊帆的目光在她煥然一新的著裝上微滯片刻,隨後,唇角才綻放出笑容,他一邊招呼她,一邊順手把筆記本推到一旁。

「成茵。」

「楊帆……哥。」多年不叫這稱呼了,有點口生。

心跳快如擂鼓,她繃著笑落座,雙手因為緊張而緊握成拳。

楊帆把點單遞了一本給她,兄長般親切地笑,「看看,想吃什麼?哦,這裡的焦糖瑪琪朵口感不錯,很多女孩子都愛喝。」

「啊,是嗎?那我一定要試試了。」成茵被他溫和的氣場感染,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不少。

乘她點餐的功夫,楊帆又把筆記本拉近,指尖如飛地敲打著什麼,很快又審視了一遍內容,用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劃拉幾下,輕吁了一口氣,正式把本本闔上。

也就兩分鐘而已,看樣子,像是在發郵件。

他的視線重新轉向成茵時,發現她正好奇地盯著自己的電腦看,遂解釋,「今天公司有會議,我去不了,就線上給他們點意見作參考。」

「作諮詢是不是挺忙的?」

「會,因為是跟人打交道,變數比較多——聽唐曄說,你在外企做物流,應該也接觸過諮詢這一塊吧?」

「啊!我們公司很簡單的,偶爾找獵頭幫著招聘幾個特別崗位而已,現在的諮詢是不是主要就做高階招聘?」

「獵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實諮詢業的範疇還是很廣泛的,流程整合、系統最佳化還有前景分析、戰略投資、企業文化評估好多方面……」

楊帆談到專業,似乎連腦子都不用轉動,語句自然而然就從嘴巴里流了出來,而且滔滔不絕,成茵疑心自己不是來赴約,根本就是來聽諮詢講座的。

不過他講的內容雖然只是些皮毛,還是給成茵描繪了一個與她平日所見所聞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不知不覺中,她的神經更加放鬆。

成茵對諮詢的瞭解有限,淺顯的內容固然能聽得津津有味,但要深入下去估計免不了得打哈欠,而兩人又沒熟到可以遊刃有餘地談論任何話題的地步,一堂「課程」結束,突然的寂靜讓氣氛陡然冷場,彷彿剛才的熱鬧只是海市蜃樓。

成茵緊繃繃的情緒又回來了,她與楊帆對望一眼,發現他雖然沒有像自己這樣把緊張溢於言表,但眼眸裡的一絲不自然還是顯而易見。

楊帆也在注視她,兩人的目光一撞上,且彼此都讀出了對方刻意掩藏的情緒後,禁不住相視笑了起來。

成茵此番的心情正如坐過山車那樣几上幾下,到此刻方才真正落到地面上,她決意要將面紗徹底揭下。

喝了兩口湯,她帶著一點赧然的笑容問:「三哥找你的時候,唔,沒……嚇著你吧?」

楊帆低頭笑了笑,聲音依然和煦如風,如實答道:「確實有點意外。」

事實上,他接到唐曄的電話時是大吃了一驚的,還反覆與唐曄確認,「你說成茵?周成茵?你確信沒搞錯?」

他有理由疑惑,他怎麼會想到,那個在他記憶深處始終停留在十五歲的小女孩,忽然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差人來向自己表白!

「我們雖然是親戚,但彼此不算熟悉,你怎麼會……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成茵的面頰又是一陣熱燙,「也沒什麼,喜歡了就是喜歡了。」

楊帆握拳在口邊輕咳數聲,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似的朝她笑了笑。

幸虧這時牛排端上來了,一陣手忙腳亂,適宜地排遣了剛剛又凝聚起來的尷尬,在吱啦啦的牛排煎烤聲中,成茵的視線越過用來遮擋飛濺物的大餐巾,偷偷向楊帆投射過去。

這就是她悄悄喜歡了九年的大男生,即使是此刻他略顯迷茫的眼神也是如此富於魅力,令她著迷。

這個時刻,她等了這麼久,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還是被她等到了。

正式用餐時,楊帆已經擺脫掉了短暫的尷尬,慢悠悠地與成茵聊著這些年在國外的經歷以及回國創業的種種,雖然只是停留在很淺的層面上,他的言語中也從不曾抱怨過什麼,成茵依然能體察到他這兩年來的各種艱辛。

「楊帆哥,你為什麼會想到回國?你在美國不是有份不錯的工作嗎?」

其實成茵更想問的是,他怎麼會和美國的女朋友分手?但這個問題太敏感,弄不好會惹出楊帆不愉快的回憶,且等留到以後再問也不遲。

「華人在國外工作,做得好的物質條件上確實能比在國內強不少,但精神上無所寄託,美國文化雖然以開放包容著稱,但在那兒呆久了還是會發現有你無法融入的地方,比如到了某個階層,你會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不言而喻的排斥感,說起來哪兒都差不多,總是會比較偏袒本國人或者本地人多一些。而且我的傳統觀念又比較強,在國外找不到家的感覺,既然遲早要回來,不如早點,還能乘年輕多做點想做的事。」

成茵沒有留學經驗,無法感同身受,只能邊認真聽邊輕輕點頭。

這裡的牛排做得特別好,肉質鮮嫩又不至於有血淋淋的生腥感,但楊帆的胃口似乎不佳,動作緩慢得有點勉強。

「我回國前有個女朋友,你大概聽說過吧?」他切著牛肉,緩緩問成茵。

成茵心頭一動,真是她想提哪壺他就提哪壺,太善解人意了。

她目光晶亮地盯著他,「嗯。你們後來為什麼分手了?」

楊帆依然沒完沒了地切著肉。

「我跟她在一起兩年,幾乎就要結婚了。但在回不回來這個問題上產生了分歧,我想回國,但她不願意,我們誰也不肯讓步,後來沒辦法繼續,只能分手了。」

一陣沉默過後,成茵問他,「那你現在……後悔嗎?」

楊帆沒立刻回答她,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搖了搖頭,擱下刀叉,目光眺向遠處。

「因為這件事,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兩個人相守在一起,靠的不光是花前月下的甜蜜,最重要是得合拍,要有共通的價值觀、見解、背景,有聊得來的話題,最好——」他的聲音忽然間從凝重轉為空靈,「還是同一個年代的人,這樣的話,至少不會產生代溝。」

成茵本來笑吟吟的臉驀地僵住,腦子裡扭成錯綜複雜的一張網,就在這流水一樣溫情脈脈的交流中,有什麼東西忽然變味兒了。

「你,你的意思是……」她不知為何,心裡掠過一陣冷颼颼的風。

楊帆終於把目光從遠處收回,轉到成茵臉上,「成茵,你還是太年輕了,所以容易被一些假象迷惑。我不知道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但我相信,你喜歡的那個人未必是真實的我。」

成茵的腦子裡轟轟作響,「年輕」、「假象」、「迷惑」、「想像」這些詞彙像碎石一樣不由分說朝她砸來,她來不細思索,急急地辯解,「不是的!我喜歡的人就是你!我……」

她突然有種張口結舌的感覺,楊帆說得難道一點都不對嗎?她對他又瞭解多少?她關於他的訊息幾乎都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而少女時期那些記憶又怎能在此刻拿出來作呈堂證供,只能白白讓楊帆覺得她幼稚。

「其實,我是個挺無趣的人,一工作起來常常忘了時間,又不太會哄女孩子開心,可你不一樣,你活潑好動,注重生活細節,身邊還有那麼多人圍著你轉,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有一天說不定會後悔……」楊帆淡淡地繼續往下說。

「不!我不會!」成茵出於本能還想辯解,但當她的目光接觸到楊帆那雙依然含笑的眸子時,她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一種拒絕,看似貶低自己,實則以退為進,而他的真實意思已然不言自明。

原來他今天這樣隆重地邀請她共進午餐,並非為了和她共敘前緣,只是為了找個藉口甩開她。

這竟然是一場她毫無心理準備的鴻門宴。

猶如一盆冷水自頭頂澆下,成茵渾身上下頓時涼透!

苦澀從冰冷的心頭緩緩蔓延開來。

「這麼說,你今天約我出來,並不是想跟我……你根本早就想好了要拒絕我的,對不對?」

成茵臉上,初見面時的明媚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大受打擊後的不知所措。

楊帆有些不忍,但除了實話實說,他沒別的辦法,「對不起成茵,我想我們……不太合適。」

「為什麼?」成茵忽然感到憤怒,「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見面?你直接告訴三哥這事沒可能不就行了嗎?」

楊帆卻是一臉鎮定,「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我希望能夠在我們之間處理,我有什麼想法和意見,也只會單獨告訴你。」

「我一點都看不出其中的區別。」

楊帆略作沉吟,道:「我會向唐曄解釋,我們沒有成功是因為我不如你想像得那麼好,你對我的感覺只是一場誤會。總之,是我的問題。」

對楊帆這番強加給她的說辭,成茵的反應是猛抽兩下鼻子,望著天花板笑了幾聲。

「成茵,你既然是姚遠和李卉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有些話可能不怎麼好聽,但作為兄長,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

成茵默然聽著。

「我知道你從小到大一直有很多人疼你,可以說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連唐曄那樣看見麻煩就躲的人都願意出來幫你,我不是說這樣對你不好,但是……」他頓了一下,「你已經長大了,又是女孩子,說話做事不能再象小孩子那樣沒有遮攔。我雖然不如你那些哥哥跟你這麼親近,但同樣不願意你受到傷害,如果這次你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別有用心的其他什麼男人,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成茵猛然抬起頭來,她對他九年的暗戀在他嘴裡忽然變成了輕飄飄的胡鬧,令她如何能夠接受。

「是不是如果我喜歡的人是李小偉,你就不會覺得我現在這麼討厭?」她的口氣不由自主咄咄逼人起來。

「我沒覺得你討厭。」楊帆眼神閃爍。

「你就是這麼覺著的!」成茵激憤,「你把我說得像個既不懂事又愛胡鬧的人,無非是你認為我配不上你罷了。是,我是不夠積極進取,我沒有和你一樣的學歷背景和價值觀,我沒法跟你合拍,可是我喜歡你,難道這樣有錯嗎?」

楊帆愣住,一時被她搶白得說不出話來。

「謝謝你今天約我出來,也謝謝你給我的這些忠告,我會一輩子記得的!」

成茵本想對他笑一下的,亦舒有句話,「即使已經滿盤皆輸,姿態也不能太難看。」

但她無法控制自己,她連繼續再說一句平靜的話語都無法做到,他的冷靜理智猶如一把刀,把她原本的自信和歡樂都割成了一地碎片,刺得她眼睛發痛。

她必須趕緊離開這兒,否則,她不保證自己不會在下一秒就流下淚來。

她去抓衣服和手袋的同時倉促起身,幅度過猛,以至於拽動桌布,帶翻了那一杯連嘗都沒嘗一口的焦糖瑪琪朵。

褐色的咖啡洶湧地在桌子上蔓延,桌布來不及吸噬液體,只能無力地望著它們四散逃逸,再奔至桌沿點點滴滴掛下去。

在楊帆愕然愣神之際,成茵已經衝出了餐廳大門,他來不及細思剛才的話語裡是否有失妥的地方,只能滿懷懊惱地招來服務生,無暇理會對方的客套,匆匆問了個數字,丟下餐資,倉促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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