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綠色的羽毛球場上,楊帆與唐曄正廝殺得難分難解,運動鞋和塑膠地面摩擦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從球場的各個方位響起,彙集在空氣裡,猶如一曲單調的助威歌。
楊帆忽然躍身而起,球拍向下一個劈殺,把球扣向唐曄的右側,唐曄措手不及,待要反手去接,哪裡還來得及,白色的羽毛球早已有氣無力躺在他後方的一隅。他喘著氣搖頭,向楊帆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手握球拍走向場邊去補水,楊帆也越過隔網跟了過去。
「你的耐力怎麼這麼好?」喝著水,唐曄納悶地問楊帆,「不也就一星期出來練這一次嗎?」
楊帆旋開礦泉水瓶的蓋子,一連喝了幾大口才回答他,「我在芝加哥時每天早上都出去晨跑,回來以後就懶了很多,不過只要有空還是會繼續。」
「難怪了。」唐曄瞥了眼他雖然瘦削卻挺拔結實的身板,「你做事好像一直都這麼認真,會不會覺得很累?」
「有時候吧,」楊帆笑笑,「不過很多事都是習慣了就好。」
他頭衝向球場,嗓音忽然低下去一些,「成茵最近……怎麼樣?」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問有點突兀,但那晚成茵在酒吧的舉止讓他事後回憶起來總似有不對勁的地方。今天一見唐曄的面他就想問了,一直忍到現在。
唐曄倒是沒流露出訝異來,挺自然地聳聳肩,「還行吧,這兩天也沒給我打過電話,哦,她跟那男的分手了,就前一陣的事。」
楊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豁然開朗之餘,驀地感到一陣輕鬆。
唐曄睥睨他若有所思的神色,有點警覺,「怎麼,你是不是發現什麼問題了?」
楊帆也不瞞他,「前天晚上,我在酒吧撞見她跟人喝酒,醉得不輕,像有什麼心事。」
唐曄訝然挑眉,「這丫頭,什麼時候也懂借酒澆愁了?」
「過幾天大概就沒事了。」楊帆不以為意地笑笑。
唐曄大樂,「看來你也越來越瞭解她了哈!茵茵這孩子從小的特點就是,什麼事都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對你——」
他見楊帆一臉不自在,忙又道:「開玩笑開玩笑——對了,下週二是她生日,我打算約幾個人出來好好鬧鬧,也讓她開開心,你要有空不如一起來吧。」
「下週二?」楊帆當真蹙眉思索起來。
唐曄笑著直言,「你想來就來,不想來也沒事,不必勉強啊!」
「那天晚上應該沒什麼事,算上我吧。」楊帆說著,揮了下手上的拍子,「再來一局?」
唐曄抬手看錶,「不來了,都十一點多了,瑜伽館是不是也該結束了?走吧,找地方吃飯去!」
抬頭見楊帆目含了然之意,狀似要張口揶揄自己,唐曄趕緊上前勾住他肩,「今天中午我請客,咱們去吃日本料理,怎麼樣?」
楊帆呵呵一笑,「不錯,舒妍最愛吃日本料理,你連這個都打聽得很清楚了。」
「這有什麼難的。」唐曄撇嘴。
搞清楚對方的喜好是追女孩子的基本技巧之一,而如何快速有效地抓住對方的注意力,這才是難點。
成茵曾經告誡過他,「舒妍進俱樂部是為了楊帆,你這麼處心積慮的,只怕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擁有一個紅顏知己而已。」
唐曄篤定一笑,「沒事,我有的是耐心。」
成茵鬱悶不已,「我真搞不懂,舒妍究竟有什麼好的?」
唐曄瞟她一眼,「你老戴著有色眼鏡看她,當然感覺不出她的好來。」
成茵嗤之以鼻。
「還有,」唐曄忽然得意洋洋起來,「我覺得舒妍好有一半功勞得歸你頭上——誰讓你以前在我面前一提到她就說人家怎麼假,怎麼矯情,我對她的期望值自然就噌噌往下滑了,合著等見了真人,原來遠不是這麼回事!遠遠超過我的預期,你說我對她的印象能差得了麼!你呀,下次想毀誰,就得在別人面前拼命誇誰,拔高大家對她的期望,她就算真的貌若天仙,也還是會讓人覺得失望,懂了吧,小丫頭!」
成茵目瞪口呆,「你太陰險了!太狡詐了!」
晚上洗過澡,成茵早早爬上床,趴在枕頭上用電腦看美劇。她早已從謝湄家搬回來了,不完全是因為受不了謝湄的調侃,主要是老媽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要讓周媽媽承認「錯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事後老爹又悄沒聲地找了她,告訴她他做了多少媽媽的思想工作,她才肯服這個軟,要成茵見好就收。
反正和江沛的事就算到此為止了,既然媽媽不再為那個兔崽子說話,而成茵也確實想念老爹做的可口飯菜,她便就坡下驢,以皆大歡喜收尾。
正看得帶勁,手機在床櫃上震動,她探手抓過來,看一眼提示,居然是楊帆打來的,只得把影片按了暫停,耐起性子來接聽。
「大哥,您老又有什麼吩咐?」自從那晚在酒吧領受了他的訓誡後,成茵一連兩天腦瓜都嗡嗡作響,一想起楊帆心裡就有種抽抽的感覺。
出乎意料,這次楊帆的聲音格外溫和,「在幹什麼?」
「看電視劇呢!」
「……那天晚上,我……話說得有點重,你別放心上。」
成茵聽得稀奇,怎麼所有人都是齊刷刷揀這兩天賠禮道歉?看來她得翻翻檯歷去,是不是逢黃道吉日了。
「哦,就為這個啊!」面上她還得充大方,滿不在乎地笑笑,「我早忘了。」
「今天和唐曄一起去打球……他都告訴我了。」
成茵的臉立刻又耷拉下來,她就說嘛,太陽怎麼可能從西邊出來,敢情是安慰自己來的。
「你們男人也這麼八卦啊!」
「那得看對誰。」楊帆的語氣波瀾不驚。
成茵這才露出笑容,「您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收線後,成茵的心情也莫名好了起來,看美劇時笑聲更加瓜啦鬆脆,引得老爹來敲門,「茵茵,不早了,早點睡吧!」
「知道啦!」成茵一邊敷衍老爹,一邊重又開啟手機。
兩分鐘後,還在家中書房做文案的楊帆收到一條來自成茵的簡訊。
「介紹你看個美劇——《生活大爆炸》,裡面的謝耳朵和你很像。」
楊帆從來不看電視劇,但成茵的這條資訊令他忍不住點開網頁。
看了五六分鐘,他給成茵回了條簡訊,「你是想借他罵我吧,我哪有那麼娘娘腔?」
成茵很快就回過來,「當然不是指娘娘腔方面的像啦。」
他再回,「到底哪兒像了?」
「你們兩個,一樣的一絲不苟、正義凜然、堅持原則……哦,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一樣聰明!」
楊帆對著手機發出輕笑,最後那點——一樣聰明,很明顯是煙霧彈。
他沒再和她玩文字遊戲,言簡意賅地又發了一條,「很晚了,早點睡。」
之後,成茵再沒簡訊過來。
回到適才的工作,楊帆的思緒卻有點集中不到一起,心裡好似有個小爬蟲在爬來爬去。他索性站起來,給自己來了一小杯加冰威士忌,站在窗邊,邊啜邊瀏覽剛才和成茵來往的簡訊訊息。
他很少跟人互通簡訊,有事寧願打電話解決,方便快捷也說得清楚,因此手機裡的訊息記錄寥寥無幾,僅存的幾條也都和成茵相關。
翻到她發過來的第一條,就短短幾個字,「我很好,謝謝!」
楊帆思索了一下,記起來這條簡訊是她墜河後第二天,自己先發信過去問她,她給自己回的。
事後他才從唐曄那裡得知,其實出意外的翌日她就發起了高燒,在醫院躺了好幾天,一點也不好。
他的心,不知怎麼的,忽然因為這條簡訊而難受起來,彷彿有隻手,肆無忌憚地伸入他的胸腔,狠狠抓住他的心臟,左右扭了幾圈。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他總是那麼一絲不苟,那麼堅持原則,那麼……正義凜然。
自從他們的生活開始產生交集,他就習慣了站在一垛高地上,用訓斥的口吻指責她,教育她,而她從來沒向自己抱怨過什麼。
他禁不住苦笑起來,原來他對她,一點也不好。
辦公室裡,楊帆捏著成茵送他的那支鋼筆陷入沉思。
舒妍敲門進來,把幾份檔案放在桌上,楊帆審閱後,拔開筆蓋,逐一簽上自己的名字,又遞迴給舒妍。她正要出去,楊帆叫住了她。
「你知道……」他的神色裡透著猶疑,最終還是問了出來,「女孩子生日送什麼禮物比較合適?」
舒妍心頭一跳,立刻警覺起來,「誰的生日?」問完才發現自己有點多嘴。
楊帆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一個朋友,年紀和你差不多大。」
女人的第六感總是靈敏的,雖然楊帆從語氣到表情都是淡淡的,舒妍還是感到了某種不尋常,他以前從來不向自己徵詢此類私事的意見,更別說是給哪個女孩子買東西了。
舒妍心裡很不舒服,可是不回答又不行,楊帆正目光誠摯地等她開口。
「送普通的女性朋友嘛,當然不能太鋪張,也不能太簡陋……小飾品吧,比如胸針耳環什麼的,都挺合適。」
楊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對她一笑,「謝謝!」
舒妍進一步試探,「要我幫忙去買嗎?」
撇開酸溜溜的心理,舒妍還有很濃重的好奇,她想知道,能讓楊帆上心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只要能逮住這個親自採辦的機會,她總有辦法循著蛛絲馬跡套出些什麼來。
「哦,不用了,我自己會處理。」楊帆迷人的笑語打碎了舒妍的如意算盤。
傍晚六點,舒妍眼睜睜看著楊帆提了電腦包,興沖沖從辦公室裡出來,走廊上有人和他打招呼,「安迪,這麼晚了還出去啊?」
楊帆笑笑,不置可否。
只有舒妍明白,他此刻離開公司並非為了公事。
她鬱悶得無以復加。
楊帆驅車至景輝路上的一家品牌珠寶專賣店,這裡就有舒妍提到的不少飾品,是辦公室女孩最津津樂道的地方。
才六點半而已,店裡幾乎沒什麼客人,楊帆一走進去,立刻有個穿黑色店服的年輕女孩迎過來與他搭訕,一聽說是給即將過生日的女孩送東西,立刻熱情地給他推薦起來。
戒指、耳環、手鍊、項鍊、吊墜,各種材質,各種款式,在燈光的照射下無一不是亮晶晶的一堆,看得楊帆眼花繚亂。
他不能確定成茵有沒有耳洞,憑著朦朧的記憶,她的臉蛋和耳朵似乎都是光潔乾淨的,從未見過她戴什麼飾品。
最終,他定下一條酒紅色的水晶手鍊,成茵的皮膚細白滑嫩,配上這個顏色應該會很好看。
等待店員去取新貨的間隙,楊帆隨手翻開櫃面上擺放的一本產品宣傳冊,其中一頁有關於生日月份與對應玉石的介紹。
八月的幸運石為橄欖石,推薦飾品是一枚鑲嵌在鉑金內的淺綠色橄欖石胸針,像一隻初初睜開的貓眼,惺忪迷糊地看著這個世界,眼裡滿是憊懶。
楊帆盯著那枚胸針足足打量了七八秒,唇角緩緩勾起,輕柔地笑了起來。
「請問,這枚胸針的實物可否拿出來給我看看?」
店員往手冊上掃了一眼,露出抱歉的神色,「這款月初就賣光了,我們這裡進貨都只有一枚兩枚,不放存貨的,您如果需要的話得預訂,大概一星期左右能到貨。」
「不必了,謝謝!」楊帆覺得很遺憾,那枚貓眼胸針實在太適合成茵了。
他臉上的悵然讓店員想起了什麼,「哦,對了,我們在之江路的分店說不定會有,需要我幫您問一下嗎?」
「方便的話,請幫忙問問看。」楊帆重又燃起希望。
五六分鐘後,店員放下電話,一臉高興的色彩,「先生,他們那兒還有一枚!這樣吧,我讓他們明天一早送過來,您明天隨時可以來取,不過得先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
之江路離楊帆的住處不遠,屬於他的必經之路,他決定自己去跑一趟。
「那這條手鍊您還要嗎?」
「要,請幫我包起來。」
這家店的服務讓楊帆滿意,再說,那條手鍊也確實漂亮,以後說不定還有送禮物的機會,總會用得著。
唐曄給成茵辦的慶生聚會,她死活要拉謝湄作陪,她撮合這兩人的賊心不死,尤其在唐曄與舒妍之間「郎有情妾無意」的膠著狀態下,成茵更加想奮力一博,試圖力挽狂瀾——怎麼說,將來對著謝湄要比對著舒妍舒服得多。
這天下午剛巧趕上和劉宗偉一起出去見客戶,回來的路上她向劉宗偉告了個假,半道溜了,反正這種事大家你有我有,都懂得互相遮掩一番。
謝湄也事先請好了假,一等她電話過來,就整裝出發,與她在約好的車站碰了頭,兩人再一起打車去盛苑,唐曄在那裡訂了個包廂。
天氣熱得夠嗆,一進計程車,謝湄就扯了片紙巾擦汗,順便補妝。她在酒店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習慣化妝出鏡,素顏出來,連笑容怎麼擺都已經不會。
「你生日不用跟父母過的?」謝湄照著小鏡子問成茵。
「不用,早上我爸已經給我們下過面吃了,晚上回去,也不過是再吃一道面,頂多多兩個小菜而已。」
謝湄收了小鏡又道:「在盛苑訂包廂有最低消費的吧,你三哥真捨得花錢。」
「他就那樣的人,喜歡熱鬧。」
成茵正待為唐曄再美言幾句,謝湄話鋒一轉,「今晚楊帆去不去?」
「我不知道。」成茵轉頭,見謝湄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立刻推她一把嚷起來,「我跟他真的沒什麼了!你不要再尋我開心啦!很煩耶!」
謝湄笑得咕唧咕唧的,「我什麼都沒說,你心虛什麼呀!」
一踏進包廂,先聽到一個不算熟悉的聲音正大放厥詞,「說來說去,我們這一輩的性教育還是不開化!」
唐曄慵懶的嗓音緊隨其後,「把‘們’字去掉行嗎?是你自己太愚陋!」
笑聲此起彼伏。
「三哥!」成茵尖起嗓子來叫喚一聲,裡面的烏煙瘴氣立刻散得乾乾淨淨。
「小壽星來了,快請上座!」唐曄笑眯眯地站起來,目光掃到她身邊盛裝淡笑的謝湄,笑意又深了幾分。
成茵朝在座的一打眼,大都是平時和唐曄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她也經常在飯局上跟他們邂逅,不算陌生。
令她意外的是楊帆也來了,坐在唐曄身邊,和顏悅色望著自己,她也報以一笑,趕緊看他身旁,還好還好,舒妍沒來。
聽到成茵介紹謝湄,楊帆忍不住抬頭認真瞟了她一眼,這女孩看相貌裝扮,比成茵要溫婉柔媚得多,但一雙漂亮的眼睛裡卻藏著比成茵多上幾倍的精明。
包廂裡的小櫃子上放著一隻在凱蒂訂的十八寸大蛋糕,算是唐曄送的生日禮物,其餘人等也都給成茵帶了禮過來,多以吃的為主,一望個頭和包裝便知。
輪到楊帆,他拿出來的卻是個包裝精緻的小四方盒,遞給成茵時立刻招來數道好奇的目光。
「這是什麼?」唐曄仔細觀察,「巧克力?這也太小了點兒,一口就沒了,楊帆你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
謝湄在旁猜測,「也許是香水。」
成茵也好奇極了,盯著楊帆問:「我能現在拆嗎?」
楊帆笑笑,「給你的東西,你自己作主,不用問我。」
唐曄立刻叫,「拆!馬上就拆!」
於是,那枚橄欖石胸針很快就呈現在眾人面前,又惹來一陣七嘴八舌的討論。
「這是什麼?水晶?」
「不像水晶,要麼是祖母綠!」
「胡說!祖母綠哪有這麼淺的!」
還是謝湄識貨,「這個應該是橄欖石吧!八月的幸運石。」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楊帆求證,他笑著點點頭,「謝小姐果然見多識廣。」
謝湄抿唇一笑,像做戲似的回了一句,「楊先生是個有心人呀!」
唐曄聞言,原本懶洋洋的雙眸似乎亮了一亮,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楊帆彷彿被她這句話點破了什麼,面色頓時微窘,幸好成茵無知無覺,正滿心歡喜地端詳著漂亮禮物,而多數人也都不明白他們的話外音,一個勁兒慫恿成茵佩戴起來試試效果。
成茵今天穿了條韓版的棉布裙子,白底小黃碎花,格外像個鄰家姑娘,那枚淺綠色的胸針點綴在小黃花中間,不突兀,不咄咄逼人,竟有種無法形容的和諧美感。
成茵認為,這是她今年收到的所有禮物中最靠譜的一件。
「謝謝楊帆哥!」隔著小半張桌子,她對楊帆綻開甜甜的笑容。
「咳……不用客氣。」楊帆侷促地收回盯在成茵胸前的目光。
他的視線只消再往上移一點,就是成茵一覽無餘的雪白肌膚,他忽然有點後悔,今天這種場合,似乎送手鍊更合適。
酒足飯飽之際,唐曄囑服務生把靠近成茵那邊的桌面騰出塊空來,放上蛋糕,又插了25根蠟燭,幾個男生熱情地打了火機一一將之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