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的奇妙之處就在於它的戲劇性。
沒過幾天,高翔忽然把成茵叫去了辦公室,從他一本正經的臉上,成茵難斷吉凶。
「吉米那邊最近急缺人手,他找我談過,希望能調個人過去幫他。」
成茵的眼睛飛快眨了起來。
「我想來想去,目前能夠騰出空閒來的也只有你了,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他的目光像膠水一樣黏在成茵臉上,又追加一句,「如果你有什麼意見,直說無妨。」
成茵不吭聲,高翔以為她不情願,心裡略感安慰,放緩聲音道,「你過去只是暫時幫忙,等吉米招夠了人還會再回來,當然了,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就算了。」
成茵問,「如果我不去,還有誰會過去?」
高翔攤手,「沒人,我只能對吉米說抱歉,大家都很忙。」
成茵忽然很想笑,同時感到心底蒼涼。
她剛因為顧慮到高翔的感受而拒絕了林如輝的邀請,沒想到轉眼高翔就把自己推了出去。
這至少說明兩點,一,高翔沒覺得她多有價值,她之前把自己在高翔這兒的作用看高了;二,即使下屬中有自願想過去的諮詢師(比如彼得),高翔也不會肯放的,寧願和林如輝死扛到底。
這一刻,成茵對高翔長久以來的敬重遭遇坍塌。原來再理效能幹的人,在利益面前的反應也沒什麼值得喝彩的地方,不過如此。
「好吧,我去。」成茵答得異常冷靜。
或許高翔從她的臉上讀出了些什麼,他久久沉默著,從他的沉默中,成茵感覺到一點歉意,但已經不能感動她了。
抱歉也罷,惋惜也罷,對高翔來說,成茵肯過去,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高林之爭,這場爭鬥如果持續下去,對高翔本人也沒什麼好處,他之前的種種強硬一再引起弗蘭克的不滿,如此下去,即使抓不住高翔的大錯,也能以缺乏團隊合作精神到總部去告他的黑狀,屆時,等待高翔的很可能是提前出局,這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我會和吉米談,」高翔重新振作,「雖然你暫時向他彙報,但我還是你的上司,有什麼問題,隨時歡迎你來找我。」
轉身離去時,高翔忽然又叫住她。
「芬妮,」他的面色無端有些凝重,「有句忠告給你,做事要多留個心眼,凡事多想想,不要……」他似乎找不著什麼合適的詞來表達,「不要一味蠻幹。」
成茵琢磨了一下他的這番話語,啞然失笑,但依舊很有禮貌地說了句,「謝謝你,高登。」
待她的身影從眼前消失,高翔對著虛空苦笑兩聲,他知道,成茵並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
林如輝的辦公室與高翔的相距較遠,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面的角落,從佈局上看,頗似兩軍對壘。林如輝調來時,東邊的辦公室區域已經沒有空閒,行政部就把西邊一個閒置的房間整改了下給他用。
為了工作方便,成茵把自己的位置從高翔辦公室外面挪到了靠近林如輝辦公室的格子間,這裡的好多位子都還空著,一副虛位以待的架勢。
林如輝見了成茵,朗朗一笑,「我說什麼來著,我們遲早會在一起。」
成茵當然明白他指的是在一起工作而已,只是配合上他此刻那副略含親密的表情,成茵的面頰立刻不爭氣地飛起了兩朵紅雲。
「希望我不會讓你失望。」她掩飾著自謙,也算是心裡話。
不過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林如輝交給她的事務很輕鬆,就算偶有不明白去請教,他對她也極有耐心。
林如輝也是加班控,一工作起來就忘了時間,成茵不等他要求,往往是主動留下來陪他加班,就算幫不上實際的忙,給他整理整理資料,衝杯咖啡也是好的。
成茵必須承認,她喜歡和林如輝呆在一起,他做事認真專注,而且從來不會像高翔那樣鐵板著臉。
在此之前,成茵時常能聽到關於林如輝如何清高孤傲的傳聞,其實真的與他相處,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驕傲固然是有的,說話時,字裡行間的那股信心和霸氣很容易衝擊到敏感的受眾,但她相信他沒有惡意,只是習慣使然。
某個晚上,她把一份林如輝要求整合的報表搞定後交給他,林如輝一邊接過,一邊問她,「老做這些會不會覺得乏味?」
「不會!」成茵態度極爽朗,「每份資料反應的情況都不一樣,正好可以學習下怎麼樣從資料裡得到新的資訊,就是你們常提的培養敏感度,診斷‘病灶’靠的不就是這種真功夫嘛。」
林如輝讚許地點頭,「你能這麼想很好,做事踏實是成功的基本要素。」他把資料倒進自己電腦,忽又道:「芬妮,其實你很聰明,臨江b公司那單,當時完全可以給你做。我看過整份檔案,最關鍵的那個點是你找出來的。」
成茵怔了一下,有點尷尬,「碰巧而已,我的能力還達不到。」
那次如果不是楊帆幫忙,光靠她自己是發現不了問題的,那以後,楊帆也曾給過她不少指點,是在別人那裡斷然學不到的,她沒法把這些都充作自己的寶藏。
林如輝不知道她的心思,略抬下巴送她三個字,「要自信!」
成茵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天林如輝提前結束,和她一道從公司裡出來,問清楚她家的方向,兩人打了同一輛計程車,可以順道先送成茵。
車上,成茵問,「聽說你在ast做了八年,期間就沒想過要離開?」
成茵認為,像林如輝這樣優秀的人才不可能沒有公司爭搶,尤其諮詢界競爭又這麼激烈。
「也離開過。」林如輝坦言。
「這麼說,你是出去了又跳回來的?」
「對。」他想了想道,「在我工作滿三年後,有家獵頭以翻倍的薪水挖我去別處,我當時心動了,就辭職過去,但做了兩個月就後悔。」
「為什麼?」他的揭秘令成茵好奇,
「不習慣。我還是喜歡ast的文化,當然了,這或許只是冠冕的說法。」他輕笑笑,「在ast,我的價值能夠得到認可,我不是脾氣很好的員工,但不管是老闆還是同事都願意包容我,換個環境,情況就全變了。」
他的話再度令成茵深思,她發現,自己正在悄悄比對著林如輝走過的路,看有無自己可以借鑑的地方。
回到家,老爹和媽媽都還沒睡,見她回來時神色愉悅,老媽立刻很敏銳地問了句,「有人送你回來的?」
「嗯。」成茵沒設防,一下子說了實話。
「誰?是不是小楊?」老爹也轉過臉來看她。
成茵啼笑皆非,「神經啊,你們!」
這一陣老爹老媽是有點不太正常,看她的眼神總是鬼鬼祟祟的,還總喜歡意意思思地來盤問楊帆的動靜,好像她上回不是和楊帆去旅行,而是去約會似的。
「我的現任老闆。」成茵沒好氣地對並排坐在沙發裡,眼巴巴等自己解釋的二老道,「加班晚了,順道送我回家,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哦——」爸媽同時哦了一聲,語氣失望。
成茵懶得同他們羅嗦,扭身進衛生間洗漱去了。
客廳裡,周老爹看著周媽媽,一臉納悶,周媽媽也回望他一眼,然後把遙控器甩沙發裡,「肯定是你搞錯了!人家小楊壓根對咱們茵茵死心了,要不然怎麼好多天過去了都沒什麼動靜。算了,明天我就找老姚打聽他二外甥的情況去!」
「別別!」老爹急忙阻止她,「你著什麼急啊!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依我看,咱還得再等等,總得給人孩子琢磨清楚的機會,說不定這幾天他忙正事呢!幹那一行不是都挺忙的,你看茵茵現在不也老加班嘛!」
「那就更不能等了!」周媽媽慍道,「兩人真要成了,你也忙我也忙,難道要做週末夫妻不成?」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老爹道,「再說,你給茵茵介紹,也得她願意才行啊!」
周媽媽這才啞聲了。
拎著一袋小零食躲回自己房間的成茵沒有立刻上床,重新把電腦啟開,用無線上網絡卡連線到公司網路上收郵件,很快郵箱就有新提示,她開啟來逐一閱覽,有好幾封都是林如輝發的,給她做的報告上新增了不少註解,細緻耐心。
聯想到這幾日來他的微笑與和善的關切,成茵心裡頓覺暖暖的,揉了揉太陽穴,振作精神,開啟一份雖已完工但不算完善的檔案,她希望能做到最好,不讓林如輝失望。
週三的部門會議上,高翔一反前一陣頹唐易怒的狀態,不僅整個面貌顯得格外精神,同事們走進會議室時,難得見他主動露出笑臉來和大家打招呼。
彼得就跟在成茵身後,低聲嘟噥了一句,「迴光返照啊!」
會議照例是高翔主持,各人把近期進展彙報完畢後,他把投影儀連線到自己的手提電腦上,開始向諸位隆重推薦一個他正在爭取的新單。
這家名叫瑞遠的客戶對ast的人來說並不陌生,是本市一家背景深厚的國有控股集團公司,以往他們也曾去做過一些小case,對此公司總體印象是規模龐大,內部結構複雜。
這次瑞遠痛下手筆,籌措到一筆大資金打算做一個資產重組的專案,並公開招標,競爭之激烈自然不難想像,但有實力走到最後的是哪幾家諮詢公司,想必也是能夠猜得出來的。
ast作為行業內的三大領頭人之一,更是不會放過這頓豐厚的午餐,而高翔因為之前就有與瑞遠合作的經驗,理所當然攬下了投標重任。
「瑞遠的範總對我們很有信心,今天上午我也是剛得到訊息,ast已在邀請名單中,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如何確保把最終的標的拿下!這裡,我做了一份程式圖,請大家跟我一起瀏覽下,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
在高翔興致勃勃的講述中,成茵悄悄掃了眼周圍的同仁,大多數人都是事不關己的平靜表情,彼得則照樣是一副冷眼外加輕蔑之色,彷彿隨時都想找個機會給高翔使絆子看笑話;林如輝聽得很仔細,認真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實心思,劉宗偉最虔誠,看樣子這一單高翔應該會拉他一起做,只是成茵有點奇怪,以往劉宗偉和自己幾乎無所不談,對這次的大專案卻隻字未提。
也是,她都成「林派」了,劉宗偉跟她說話自然不能再跟從前那樣沒遮沒攔。
至於成茵自己,她暗自聳了聳肩,自從高翔把她推出他的團隊後,她已經再也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振奮的氣息了,她純粹是抱著圍觀的心態來參加會議的。
這個看似還團結在一起的隊伍,其實和成茵初進來時已經大不一樣,人人都開始為自己作打算。
她驀地想起《天下無賊》裡黎叔的那聲嘆息,「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敘述完畢,高翔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覽過,「大家有問題沒有?」
響應者寥寥。
「吉米,你覺得我這個計劃中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高翔突然指名道姓地徵詢起林如輝的意見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朝林如輝射去。他輕輕笑了笑,沒有接應高翔,反問他一句,「高登,這個project你有報給過弗蘭克嗎?」
高翔神色不改,「我打算今天報,之前沒報是擔心把握不夠。」
林如輝點點頭,「我沒問題了。」
林如輝的下屬招聘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成茵協助人事部主管麗薩一起對投來的各種履歷進行甄選。
幹練的麗薩止不住對成茵發牢騷,「唉,吉米的要求好高!幫他招人比幫高登的難度都大,好容易硬體通過了,面試時稍微有點不滿意就立刻涮下來,我都不知道再上哪兒去給他找candidate了!咦,芬妮,你是怎麼達到他要求的?」
成茵笑,「我覺得他還好啊,沒想像中那麼恐怖。」
麗薩半開玩笑道,「既然他對你這麼滿意,不如你直接調過來算了,我可以少招一個人,你也算升了,雙贏,多好!」
成茵但笑不語。
下午,又有幾個應徵者來參加面試,成茵通知完林如輝剛回到座位上,老爹就給她打來電話,她一接起來,老爹立刻不分青紅皂白地吩咐,「茵茵,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回來吃晚飯啊!」
「什麼事?」成茵莫名其妙,腦子裡盤算了一下,信口問,「你和媽媽結婚紀念日又到了?」
「別問那麼多了,總之你今天別加班就對了!」
「那我哪裡說得準!」
「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糖醋鯽魚哦!」老爹開始利益誘惑。
成茵笑起來,「爸你真是的,我正上班呢,你少饞我!」口氣立刻軟下來,「我看看吧,如果不忙的話就……」
「一定要回來!不然好吃的不給你留!」老爹說著,一身正氣地掐線了。
攤上這麼個周伯通似的老爹真是件又好氣又好笑的事。
成茵感覺左方有道陰影,轉頭去看,原來林如輝就站在辦公室門口正微笑地注視著自己。
「你爸爸找你?」他維持笑容走近她,「不是故意要偷聽。」
「沒什麼啦!」成茵也笑起來,「我爸讓我今天晚上回家吃飯。」
林如輝立刻爽快道,「那今天就別加班了,早點回去。」
成茵心裡湧出感激。
林如輝笑意盎然的神色裡又摻雜進幾分凝重,「不光是今天,以後也要少加班,做子女的多回家陪陪父母是應該的,雖然我自己做不到。」
他的語氣裡頗有幾分遺憾,「不要總把時間耗在公司裡,以前是我倏忽了,老讓你陪著我。」
「我樂意!」成茵衝口而出,等醒過神來,發現林如輝笑意彌深,自己的兩邊面頰卻燙得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是說,」她趕緊囁嚅著找補,「我希望能跟你多學點東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如輝聲音放柔,朝她揚揚手上的履歷,「我先過去面試,麗薩一定等急了。」
下班的點一不小心還是錯過。
成茵整理完資料送去給林如輝,他粗粗翻看了一遍,忽然道:「都六點了,你怎麼還沒走?」
成茵背剪雙手站在他面前,「你先看看有沒有問題?」
林如輝卻把資料往桌角一擱,「明天早上告訴你,現在趕緊回家。」
成茵唇角一彎,「那你等我一下!」說著,她飛快跑出了辦公室。
五分鐘後,成茵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進來,「給您提提神!」
林如輝與她相視一笑,輕柔地道了句「謝謝!」
有人在敞開的辦公室門上輕叩兩聲,成茵回眸,見走進來的人是高翔,眼眸裡的神色別具意味,顯然是看到兩人剛才那親暱的一幕。
成茵尷尬地喚了他一聲,高翔只是朝她淡淡點了下頭,她走出去時,身後傳來林如輝的說話聲,「關於瑞遠,弗蘭克說要和我們談談。」
「談什麼?我在郵件裡已經作了很詳細的彙報。」高翔嗓音低沉,很不高興。
成茵走回自己的位子整理東西,眼睛止不住再次看向林如輝的辦公室,卻發現那扇門不知道被誰輕輕關上了。
回到家,老爹居然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出來,媽媽正在廚房裡清洗碗筷,家裡整個感覺喜氣洋洋的。
「爸,這麼多菜咱們三個吃不了吧!」成茵又高興又意外。
「一會兒還有客人來。」
「誰?」
「等下你就知道了。」老爹賣弄神秘。
門鈴一響,成茵跑去開門,令她詫異的是,面前站著的卻是楊帆。
「楊帆哥?」成茵咧咧嘴,「原來我爸說的客人是你呀!」
「不歡迎?」
「當然不是!」
成茵趕忙把他讓進屋子,心裡兀自納悶,楊帆手上居然提了禮盒,笑臉背後似乎還隱藏著一絲緊張,她實在搞不懂這屋子裡除她以外的人究竟在搞什麼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