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斷定他已經睡著了,於是輕舒了口氣,出神的望著壁燈下他俊朗的面容。
曼芝還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的研究過他,即使是睡著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也是淡然閒定的,嘴角的弧線微微上彎,讓整張臉都變得柔和起來。她記得媽媽在世的時候,曾經跟她們說過,一個人的真面目,在睡著以後會暴露出來,什麼也藏不住。
眼前的這張臉,鎮定而坦然,似乎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煩惱。曼芝看著看著,心裡只覺得說不出來的安心。鬼使神差一般,她的手竟然向他的臉上伸過去。
即將觸到他的面頰時,她才驚覺起來,自己是怎麼了,彷彿著了魔似的。
可是那隻手沒能及時收回來,卻被常少輝輕輕釦住了手腕。他緩緩的睜開眼睛,靜靜的望住她,眼裡流過異常清澈的水,好像什麼都瞞不過一樣。
曼芝的心慌作一團,竟忘了指責他的假寐,強自鎮定下來,笑著問:「怎麼了?」
暗暗用勁,不動聲色的收回握在他掌中的手。
常少輝這才開口,說的是不相干的事,讓曼芝鬆了口氣。
「那天在我們公司,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他的語氣裡並不含有責備。
曼芝明白他說的哪回事,只得道:「不是什麼大事,況且生意多一家少一家對我來說無所謂。」
「那麼,什麼樣的事對你來說才算大事?」
曼芝一怔,勉強笑道:「你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了,好像我的生活裡,碰來碰去都是些瑣碎的小事,不值一提。」
「所以,你就甘心委屈自己。」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含著一絲憐惜,彷彿洞悉了她的一切,令曼芝無法直視。
「……我不覺得委屈。」她本能的回答。
常少輝沉默的望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偽裝的很好,可是他還是看出了破綻,或許他太過關注她了。她隱忍而內斂的應付著周遭的事,不投入不熱衷,她的眼神是一個終結的歎號:一切都沒問題,但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曼芝,你快樂嗎?」他突然低嘆一聲。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說過他不喜歡別人叫自己名字,他說過人跟人要保持一點距離才好,可是現在,他居然叫她的名字!
曼芝渾身一震,有種奇異的感覺從內心不斷升上來,升上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她明白那樣一定是不對的,於是拼著全力要把那股情緒壓下去,壓下去……
他那樣深情的望著她,柔柔的語氣帶著蠱惑,輕輕的包攏過來,這個人,好像總是要看穿自己,要看到她的心裡去,她本能的躲閃,不讓他看清自己支離破碎的內裡。
曼芝狼狽的站起來,神色倉惶的說:「我,我該走了,太晚了。」
她急急的朝門口走去,喉嚨已然哽咽。
她必須要走了,再不走,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在他面前流淚,難堪的流淚,然後,所有心事就會傾洩而出,潰不成軍。可是她不能,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在自己身上發生。
常少輝沒有追出來,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斜躺在沙發裡,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發怔。
曼芝到了樓下,於複雜難言的失落中生出一絲慶幸,他畢竟是個很理性的人,沒有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坐在車裡,那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她耳邊,「你快樂嗎?」
二十八年來,曼芝第一次意識到有必要正視這個問題,她開始反覆的問自己,是啊,我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