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象《玩偶》中的佐和子一樣,由著海峰將自己一路拖著走,上車,下車,走路,再上車,再下車,然後,終於到家。
蘇金寶一夜間頭髮白了大半。
那畢竟是他的女兒,蘇家最美麗的孩子,曾經被多少鄰居嘖嘖稱讚過的。
「金寶,你的兩個女兒,一個嬌,一個俏,將來福氣享不完啊!」
「你們家曼綺長得這麼漂亮,以後一定嫁得好,到時候讓她別把眼睛仰到天上去,再也看不到我們這些窮鄉鄰哦。」
看到曼綺骨灰盒的那一瞬間,金寶的眼裡充滿了血絲,他不明白到底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沒人告訴他,他可嘆又可悲的目光投向曼芝,希望這個堅強的女兒可以寬慰自己,然而,他很快就驚懼的失望了。
曼芝慘白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生氣,她什麼話也沒說,默默的上樓,直接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身心俱疲的海峰坐在門口的小凳上,雙手揉搓著濃密的短髮,無聲的掉淚。
金寶望著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忽然蒼老下來。
他不明白這世界是怎麼了,他這麼多年來辛辛苦苦,無怨無悔的辛勞,以為兒女長大了自己就可以省心享福了,卻沒想到生命裡還會有這樣殘酷的一天。
目光再次投向曼綺的骨灰盒,金寶悲傷的眼裡竟然起了深深的怨恨。他無法不恨,他搞不懂曼綺的心思,竟然可以不顧親人,如此輕易的毀了自己,讓這個家從此陷入撥不開的陰雲之中,儘管她並非故意。
金寶斷斷續續的在曼芝的門前敲了一個鐘頭,也勸了一個鐘頭,裡面一絲聲響都沒有。他驚駭起來,大聲喊海峰。
海峰有如驚弓之鳥,顧不得滿身的疲倦,抬腳就揣開了房門。
曼芝可憐兮兮的團縮在床的一角,用陌生而驚恐的目光望向闖進門來的哥哥和父親,她的神情象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在野外迷了路,怎麼找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只好認命的等待恐怖的未來。
海峰的心象被刀扎一樣生疼,這不是他熟悉的曼芝,他的小妹不該是這樣的。
從小,曼芝都象男孩一樣爭強好勝。有一回,曼綺在路上被鄰校幾個不懷好意的男生圍著欺負,曼芝放了學總是喜歡去等曼綺,此刻見姐姐有難,居然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揀起路邊的幹樹枝就衝了上去……一對多的場面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海峰和幾個同學恰好路過,曼芝會怎麼樣後果不堪想象。
「不然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欺負姐姐?」胳膊上抹著傷藥的曼芝振振有詞的反問質詢自己的哥哥。
「你可以去找老師,找同學幫忙啊!」
「我可不能丟下姐姐不管,多危險呀。」曼芝嘟著嘴大聲說。
海峰只有無奈的搖頭。
每年,曼芝都會站在學校露天的領獎臺上收取屬於她,也是他們全家的那份光榮。她愛在老師讀表揚詞的時候,俏皮的對坐在家長席裡的爸爸和哥哥眨眼,一下又一下,毫不掩藏喜悅,那時候,海峰的心裡也被自豪塞的滿滿當當,這就是他的妹妹,他們家無與倫比的驕傲!
一切都嘎然而止!
滿心以為可以走到快樂彼岸的全家,就在深秋的這樣一個夜晚被破壞殆盡。
海峰衝過去緊緊的把曼芝摟進懷裡,他從不矯情,可是這一刻,他真心疼惜妹妹,他不能,也不忍看到這樣無助的表情出現在活潑開朗的曼芝身上。
曼芝的臉緊貼著海峰的衣服,那上面有一絲淡淡的機油味,這味道給了曼芝真實的感覺,她象從一個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想要鬆一口氣,卻發現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所有痛悔和恐懼的情緒在瞬間得到釋放。曼芝在海峰的懷裡嚎啕大哭,眼淚打溼了海峰的衣服,一直浸潤了他裡面的襯衣。
「是我……是我……不好……」曼芝抽泣到痙攣,痛苦的說著不成句的話。
她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得了局勢,然而結果完全出乎意料,她的自信被徹底擊得粉碎!
海峰粗糙的掌心輕撫曼芝的秀髮,用堅定的口氣勸道:「曼芝,你給我記住,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只能怪曼綺糊塗,這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