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著曼芝的答覆,明知不論她說出來的是什麼,都不可能令他愉悅,可是他依然等著,彷彿要她親口證實了他才安心,哪怕等來的是一個殘酷的審判。
曼芝無法答覆,甚至連看著他的勇氣都沒有。
「我問你――是不是??」邵雲抬高聲音重複了一遍,語氣愴然。
曼芝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低垂著睫毛,淚水在眼眶裡悄然充盈,鼻翼輕微的扇合,她無法否認他說的這一切,可是,她也同樣不能坦然承認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
難道她跟邵雲在一起,真的僅僅是因為這些理由麼?她內心混亂,思路阻滯。
邵雲看不到她思緒的掙扎,而她自始至終的的沉默在他看來,只是代表了預設。
他終於明白,曼芝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真正當作過一個丈夫,一個愛人。在她的心中,自己不過是個罪魁禍首!原來,她對他展示的柔情全是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她那樣退讓,僅僅是為了萌萌!內心深處,她還在恨他,就像當初,他恨她一樣!
冰冷貫穿了邵雲的全身,可是,令他更為驚懼的是自己的心竟然象被尖刀劃過一般,流著淋漓的血。那錐心的刺痛,他能看得到,也能感覺得到!
他活到這麼大從來沒有這樣痛過,即使是聽到曼綺的死訊,即使是和施敏解除婚約,即使是父親過世,他都沒有體會過如此淋漓盡致的疼痛!後背已然冷汗涔涔,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曼芝沒有注意到邵雲的眼中結滿了嚴寒,他投向她的目光不復溫暖,只有冰窟一般的絕望。
他鬆開了她,赫然扭身走到窗前。
曼芝偷偷的探手勾去溢位眼眶的淚水,慶幸邵雲沒有回頭,她不習慣在他面前流淚。
兩分鐘後,她平息了心潮,在邵雲的身後輕輕開口,「我還有事,先出去了,我們……都冷靜一下,晚上回去再談,好麼?」
「沒什麼好談的,我還是那句話,你必須離開邵氏。」他背對著曼芝,冷然道。
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曼芝被邵俊邦擺佈,成為牽制自己的一個工具。
邵雲承認自己在謀略上與邵俊邦比確實還遜了一籌,每一次落子下去,邵俊邦都已是深思熟慮,成竹在胸,要贏他遠沒有想象得容易。兵戎相見之時,最忌衝動,自己太在意曼芝,有她夾纏在中間,他獲勝的把握幾乎為零。
然而,他的這種想當然的論調再一次挑起了曼芝的不滿。平心而論,曼芝也並非一定要呆在邵氏,只是她既然來了,又答應了邵俊邦會好好的做下去,她就必須言而有信。如果邵雲的建議是建立在善意及正常的基礎之上的,她或許還願意考慮,然而他竟然如此武斷的將她當成邵俊邦對付自己的工具,這完全就是對她智慧和能力的蔑視,更何況,她並沒覺得邵俊邦作出的任何決策都僅僅是針對著邵雲,他是一個集團的總裁,著眼點必須從高處出發,曼芝認為那些決議都是合乎正常邏輯和考慮的,邵雲未免太過主觀了。
曼芝低聲但鄭重的回道:「如果僅僅是你剛才說的那個理由,我是絕對不會走的。」她靜默了一下,又婉轉的勸道:「如果要公司好,內部的人應該團結才是,你對二叔的態度實在是……」
邵雲的忍耐已到了極限,他倏然轉過身來,怒不可遏的喝止住她,「蘇曼芝,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他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氣,冰冷的說道:「總之,明天你不用再來公司,餘下的事情我會處理。」
曼芝再也無法忍受他的自以為是,她昂起頭,不再低眉順眼,既惱且怒的揚聲回擊,「你憑什麼替我安排?我離不離開該由我自己決定。我們的協議裡不是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嗎?彼此不干涉對方!難道你忘了不成?」
她確實急了,幾乎有些口不擇言,「協議」二字就這麼脫口而出。邵雲的臉剎那間變了顏色。
他朝她點著頭,笑得極冷,「很好,原來你心裡始終牢記著我們的協議呢!」
曼芝一瞬間也怔忡起來,他們現在的關係,的確跟定協議的時候相去甚遠,此刻提出這個茬兒來,確實不妥。她的臉上顯出些許不安。
邵雲再次靠近她,微眯的眼中含著幾分嘲弄,「可惜,你那三條協議,我唯一能夠遵守的大概只有關於萌萌身世的這一條了。」
他盯著她惶惶然的眼眸,繼續道:「如果我沒記錯,你所約定的第三條,早在幾個月前就被我們雙方抹煞了,不是麼?」
曼芝的面色在他的譏諷中怒極而紅,他如此輕佻的言語讓她感到深深的羞辱。
她突然痛恨自己竟然會把應該牢牢謹記的約定拋到九霄雲外,以至於面對著他的冷嘲熱諷,她連還擊的資本都沒有。簡直是-自取其辱!
「至於第二條-我們的十八年之約,」邵雲俯望住她,一寸一寸的審視她精緻的臉蛋,晶亮的眸子,嬌挺的鼻樑,還有嫣紅的唇瓣,激憤染紅了她的雙頰,如同晶瑩的粉瓷般熠熠生光。
他擲地有聲的下了定論,「對不起,我也不能遵守。」
他貪戀著她身上的每一分每一毫,又怎麼捨得將她放走!
短短的時間裡,邵雲已經想清楚了,即使她真的恨自己,他也不準備放棄她。就像當初他娶她時,也並不是因為愛她才那樣去做一樣。如今的局面,最壞也無非回到從前。
譬如中間的一切全沒發生過。
他緩緩的湊到她耳邊,慢聲低語,「我這輩子絕不會放你走的。哪怕你恨我,也休想從我身邊逃開-你現在是不是特後悔當初沒能跟我簽下一個書面的檔案。」
曼芝死死咬住下唇,她在邵雲的臉上看到的是令她深惡痛絕的笑容,帶著魔鬼般的得意。
曾經,曼芝以為邵雲只是一個牙尖嘴利難纏的公子哥,他的心還不至於太壞,他還知道在曼綺離去時要替她討回些公道,以至於和父親決裂;他對自己,也似乎越來越親和,某些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很寵她的。然而,望著眼前的邵雲,曼芝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再次面臨瓦解的危機。
原來在他的眼裡,自己只是一個可以用來逗樂的寵物,不能有違逆於他的思想!他無視曼芝的尊嚴,單方面破壞了協議,現在居然還能這樣篤定自若的拿協議來肆意取笑她!
在極度失望之後,理智終於重回曼芝身上,再次看向邵雲時,她眼眸晶亮,目光中重新凝聚起往日的犀利。
「在你眼裡,大概所有的協議和約定都只是一堆狗屎。」她低聲而沉穩的說道,眼中帶著慣有的倔強。
邵雲驟然間聽到她這樣的語句,猛地瞪住她,眼中難掩驚詫。
曼芝無懼的迎視著他,靜靜的說道:「但對我來說不是。我清楚我們協議裡的每一個字,也會――牢牢的去遵守它!」
她陳述完畢調頭向門口而去。
直到她的背影即將消失,邵雲才猛醒似的吼了一聲,「你給我回來!」
他的怒吼根本沒有鎮住曼芝,她的腳步也沒有絲毫停頓,就那樣大踏步的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