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令他驚懼的是,他悚然發覺,自己的生活似乎越來越以曼芝為中心,她笑了,他就開心,她煩惱了,他就跟著焦躁。她用那種看似毫無目的的方式將他徹底俘虜,她操控著他的喜怒哀樂,現在又要一腳把他踹開,而他竟然無能為力!
一直以來,從來都只有他拒絕別的女人,還沒有哪個女人象曼芝這樣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在她的面前,哪還有自尊可言?!
他的心頓時強烈的扭曲起來,彷彿被狠狠的折成幾節,疼痛與屈辱交纏,就在這一瞬間,他痛恨起曼芝來!
可是這種恨又跟從前截然不同,以前他只是怨曼芝攪亂了自己的生活,可是現在,他恨她,是因為她讓他失去了自我!
這樣的邵雲,連他自己都不齒,這樣的自己,憑什麼去將叔叔手裡的權利爭回來??
凍過的心已然堅硬,邵雲從來都不是優柔寡斷的男人,他的血管裡畢竟根植著與他父親一樣殘酷的血性。
邵雲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在父親去世一年以後體會到他曾有過的心境,他作決斷時的一貫原則,雖然狠辣,但是沒有別的選擇,那就是:無論在何種情境下,首先都要學會保全自己。
此刻,他要保全的便是自己的尊嚴和驕傲!
或許他很喜歡曼芝,然而,當這種喜歡已經成為傷害他的利器時,那麼揮劍斬斷便是唯一的出路。那些漂浮在空氣裡的曾有的甜蜜,曖昧,歡暢,幽怨,他統統都可以捨棄!
他,不能被一個女人束縛了手腳,從前不能,現在不能,將來更不能!
邵雲終於緩緩的起身。
沒人知道,此時的他和適才蹲下去時的那個邵雲已是判若兩人,那個喜形於色又心痛欲碎的自己在短短的幾分鐘內悄然死去了!
這一刻,站在曼芝面前的邵雲,只是邵俊康的兒子。
邵雲開口了,語氣不疾不徐,「真糟糕,我想,這對你來說實在不是個好訊息。」
曼芝在倦怠和矛盾中愕然抬起頭來,望向已然背對著自己,正往窗邊而去的邵雲,帶著迷惘喃喃的問:「你什麼意思?」
邵雲沒有回頭,徑直走到窗前,站定。隔著藍色玻璃,他想象著外面的陽光何其燦爛,下意識的眯起了眼睛,彷彿感到耀眼。
他出其不意的對著玻璃鏡面笑了笑,能夠看到自己淡淡的輪廓,稜角分明,清俊不減。然而,一絲笑掛在嘴角,竟使他整張臉現出了一分猙獰。
他慢條斯理道:「沒別的意思,我純粹是替你擔心-有了這個孩子,十八年以後你該怎麼辦,還走的了麼?」
曼芝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好不容易平息的眩暈又開始侵襲上來,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虛弱,緊咬牙關,低聲問道:「這孩子也是你的,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在乎?」
邵雲悠然轉身,對她聳了聳肩,「我無所謂,反正,我們的協議裡唯一涉及的孩子只有萌萌,不包括你的這個意外。所以,生不生由你決定,用不著徵詢我的意見。」
神態自若的說完這番話,連邵雲自己都驚愕了,他多少有些彷徨,是否他的骨子裡根本就是邵俊康的翻版?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成型,他的心還是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曼芝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慘白如紙,他明白自己終於擊中了她的要害,可是他沒有預期中的愉悅,一顆心不斷的沉下去。
曼芝的胸口象被重重的捶了一拳,再也無法通暢的呼吸!
她不奢望邵雲會對自己溫柔,但她以為,這個訊息至少可以緩解彼此緊張了多日的關係。可是沒有,一切不過都是她「以為」而已,曼芝在他的臉上讀到的只有可怕的冷漠,令她陷入無邊的絕望!
她終於明白,自己跟邵雲是真的完了。
在如此痛徹心扉的時刻,曼芝的心頭居然會湧上來一個古怪的念頭:如果是曼綺坐在這裡告訴邵雲同樣的訊息,他會怎樣反應?如果是曼綺聽到他這樣一番冷酷的言論,她又會怎樣反應??
人生多麼奇妙,類似的情景總在不斷的重複,只是主角換了又換。
令曼芝悲哀的是,在自己參與的這兩場「戲」裡,男主角始終是邵雲,而女主角卻是姐姐和自己!
命運的腳步如此狡猾,它深藏不露的把曼芝引到如此尷尬的情境,可是還不滿意,最終讓她步了姐姐的後塵!
而她此刻所受到的「待遇」,遠比姐姐還慘!邵雲,根本就不屑要這個孩子!!
難道這就是老天對她過錯的懲罰??!
儘管渾身抖得厲害,可她還是努力挺直了脊樑,她和曼綺不同,永遠不習慣用眼淚來代表語言。
「為什麼要碰我?」她蒼涼的質問,帶著難掩的憎恨,也只是在破碎的殘片裡找回一點可能的尊嚴。
邵雲幾乎就要衝過去,他終是受不了曼芝悽楚的神色,他忽然不想要自己的驕傲了,他寧願用這驕傲去換她一個溫暖的微笑,如果可以。
腳還沒有邁過去,曼芝卻已經恢復了常態,她的神態冰冷絕情,眼裡卻是釋然後的放鬆。
原來她只是在等自己給一個裁決,她不想獨自承擔罪過,把這個棘手的難題推給了自己!看來,他的答覆令她滿意!
邵雲面龐的肌肉抖動了一下,沉下去的心也漸漸浮了上來。
挑了挑眉,他繼續殘忍,「你不知道男人會有那方面的需求麼,這不代表什麼。」
曼芝已經徹底心灰意冷,她甚至不再覺得疼痛,邵雲從來都是這樣一種人,從她第一次見到他開始,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改變。
變的人只是自己,在對錯間徘徊猶豫,然後自己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這怨不得旁人!
她慢慢的從沙發裡站起來,低低的說,「我明白了。」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停留得太久,是時候離開了。
邵雲眼睜睜的看她走向門口,心軟的潮水再一次湧了上來,他不得不緊緊抓住沙發的靠背,以忍住追過去的衝動,就那樣看著她一點點的從自己的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