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芝不語,眼神里卻含了一絲懷疑和疏冷,她不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
小夏的目光來回的瞟動,輕聲問曼芝,「你認識他嗎?」
她極低的「嗯」了一聲,然後恢復自然的口吻道:「好吧,就聽你的,用木質樓梯――那麼,白牆呢?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它變得亮麗一點,不要總是這麼單調。」
「唔,現在有一種工藝叫金屬燙花的,就是在牆上鏤刻金屬的圖案,可以儲存很長時間,如果有一天不喜歡了,清理掉也很方便。」
曼芝眼前一亮,「那倒不錯。」繼而又擔心,「但是……會不會很貴啊?」裝修裡的欺詐門道實在太多,她都有些怕了。
他們聊得興起,完全把邵雲拋在一邊,簡直拿他當空氣。
他有些煩躁起來,酒精也開始起作用,眼見曼芝和小夏越談越投入,忽然心生醋意,於是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每每截下小夏的話,冷嘲熱諷一番,小夏從詫異到無奈,而曼芝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最後她隱忍的對小夏道:「就這樣吧,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再說。」
小夏疑慮的瞟著邵雲,不明白他的來路,低聲問曼芝,「這人到底是誰?你一個人在這裡會不會有危險?」
曼芝朝他笑笑,「沒事,你走吧。」
小夏一離開,曼芝就拉下臉來。她還是不理邵雲,俯身將地上的雜物歸攏到一處。
邵雲走上前,涎著臉問:「這麼晚了,你餓不餓?不如,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曼芝根本不想睬他,理好物品就去關門窗,天氣預報說今天夜裡可能要下雨。
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她覺得煩,猛地頓住腳,回身面向他。
「你到底有完沒完?」她很累,不想跟他糾纏。
「對不起。」看著她厭煩的表情,他口乾舌燥,全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覺得自己很笨拙。
曼芝吸了口氣,忍耐下來,走到門口,手按在大燈的開關上,對著他道:「出來吧,我要關門了。」
她「啪」的一聲摁滅了燈。剎那間,眼前一片黑暗。
曼芝去拉捲簾門上的扣,門太新,軌道不怎麼順暢,她拉得有點費力,踮了腳,使勁去夠。
邵雲還站在門內,站在那一片渾渾噩噩的黑暗裡,眼睜睜的看著她要在兩人之間拉上一道屏障。
他忽然絕望不已,尋覓了這麼久,終於認清是她!只有她,才能讓他心甘情願低下驕傲的頭顱,只有她,才會讓他有幸福的感覺!
可是,他清醒得遲了一步,她已經不再愛他!從今往後,不再跟他共此天涯!
他感覺到疼,不由自主的嘶了口氣,驀地伸出手,將她拉進門裡,不管不顧的按到牆上,狠狠的俯下頭去狂吻。
她的唇還是那樣甜美,令他迷戀。就像數年前他第一次吻她時一樣,沒有絲毫的改變。他有多久沒吻過她了?他有些迷糊,彷彿上一次親她只是昨天的事情。
曼芝完全沒有料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發懵,腦子裡轟的一聲響,只顧手足無措的承受。
鼻子裡聞到酒氣,她才知道原來他醉了。
她心裡很亂,本能的想要抗拒,可是竟有些不忍心。
他還愛著她!
曼芝並非心狠之人,只是這些年她逼著自己凡事委曲求全,幾近麻木,如今終於得到解脫,哪裡還顧得上別的,只想遠遠的逃開曾經縛得她快要窒息的牢籠,好好的喘息。
她知道邵雲愛她,可跟著他,她只覺得累。走到今天,她所要的不再是虛幻的愛情或是所謂的名利,只企求能有一份屬於她自己的寧靜,可以隨心所欲的活著。
他吻得很深很持久,像個任性的孩子,牢牢的不想放開她。漸漸的,她喘不過氣來,終於下狠勁推開了他。
他是真的醉了,一點腳力沒有,被她推開的那一刻,腳步竟然踉蹌了幾下,但最終還是扶住牆根站穩了。
兩個人維持原來的姿勢,在黑暗中靜默。那才關了小一半的捲簾門外,遠遠的街燈的亮光和著來往的車燈的光線投射進來,隱隱綽綽的照在邵雲的臉上,忽明忽暗,看不甚清,唯有眼眸中的兩點晶亮,象兩簇灼人的火焰,一瞬不轉的盯住她,帶著深深的痛楚。
曼芝怔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幽幽道:「你就不能放過我麼?」
邵雲垂下頭,連帶眼裡那兩團火苗也被遮掩了起來,扶在牆上的手掌緊握成拳。
她終於還是推開他,即使他那樣愛她!
她臉上的無奈和從前一樣,皆因為他的干擾。他愛她,可是他總是成為她的干擾。
邵雲深深吸了口氣,也許今晚他真的醉了,因為竟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好吧,如果你真的把我看成是個麻煩,那麼……我答應你,以後……絕不再來煩你。」
他看到曼芝眼裡複雜的神色,說不清是憐憫還是難過,他只想苦笑,在她面前,他已經沒有自尊可言,他只要她愛他,就象他愛她一樣,可是很難,真的很難!
曼芝依然是沉默的望著他,用她那一如既往的清澈而寧靜的眼神。
他聽見自己懦弱的聲音又在低低的開口,「只是曼芝……偶爾,我也會累,會覺得煩,如果是那種時候,我來找你……象朋友那樣……請你……不要把我推開,好嗎?」
漸漸的,他看見她臉上有晶瑩的淚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不禁抬手去撫摸她的面頰,卻真是溼的。
她終於對著他重重的點下了頭。
店裡到處是粉塵,也沒有椅子,於是他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他不記得坐了多久,也不敢多說話,只是靜靜的傍在曼芝身邊,希望就一直這樣下去。
後來,天上飄起了雨絲,她堅持要回去,且堅決不讓他開車。
她替他攔了輛計程車,他沒有逞強,乖順的坐了進去。
夜間的點歌臺悠悠的放鬆動人的流行歌曲,他聽得昏昏欲睡。
可是有一首歌卻讓他想笑――《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阿木蒼涼的嗓音一再的反覆那同一句話,酣暢淋漓,而他忽然很想唾棄。
放手,會很痛,很痛……他剛剛就嚐到了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