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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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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得一時間眉目有些扭曲,可是馬上又平靜了下來,聳聳肩:「放心吧,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那種事。走,回去吃飯。」

我有些疑惑,他脾氣一向不比我小,以前我們為一點小事抬槓爭吵彼此放狠話翻臉的時候著實不少,今天居然會這麼輕易服軟下臺階?

所有人都有點奇怪。我再度警惕起來。

5

毫無疑問,許可是一個十分有禮貌的房客。

她吃了一餐我爸爸做的飯之後,讚不絕口,馬上要求再加兩千塊錢算是搭夥。她出手這麼豪闊,弄得我爸爸有些詫異,推託道:「你房費已經給得足夠了。我如果在家,你只管一起吃,加人只是添雙筷子而已,用不著加錢。我出門做事的話,小航也懶得做飯,你只能跟她隨便混。」

她笑眯眯地說:「我做飯的手藝遠不如您,不過您要是出門了,我可以做給小航吃。」

「那謝謝你了。」

「何伯,您的工作要經常出門,是做哪行?」

「一點雜事。」我爸含糊地說,一轉眼看到我和周銳不約而同帶著一點壞笑瞧著他,顯然對他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大有興趣。他從來都拿我沒辦法,可不肯放過周銳,沉下臉來:「喂,你什麼時候走?」

周銳頓時做出一副可憐相:「何伯,我沒地方去。」

「胡扯,你爸財大氣粗,恨不得買下半個縣城了,你會沒地方去?」

「我願意付房租。」

「好大的口氣,別的沒學會,拿錢砸人倒真是拿手。我又不是開客棧的,許小姐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你跑來算什麼。」

周銳用求援的目光看我,我全當沒看見,他只得繼續裝死狗:「何伯,我只住幾天就走,保證不到外面亂跑把我媽招來氣您。」

我爸哼了一聲,徑直回了他房間。周銳敲我的頭:「一點義氣沒有。」

「放心吧,我爸要面子,當著許姐姐,不會硬趕你走的。」

許可微笑:「何伯人真好。」

周銳點頭不迭:「對對,何伯又善良又仁慈,是百裡挑一的大好人。」

「你講這麼大聲也沒用,萬一你媽知道你在這裡……」我比了一個殺氣騰騰的姿勢,「我就不客氣地說你是硬賴著不走,請她務必加強管束,不要再放你出來騷擾良家婦女了。」

這時我爸開始拉二胡。

關於他那些風雅的愛好,我也許略微誇張,但真不算空口說白話。他會不少樂器,尤其喜歡二胡,十幾年來都是在晚餐時喝點小酒,飯後拉拉二胡自娛。

他在我小時候試過教我樂器,但我連學校作業都完成得馬馬虎虎,更沒有耐心練琴,被他催逼,就胡扯說二胡悽悽清清悲悲切切像是流浪藝人,琵琶彈起來更是天涯歌女,我要學好這些,就可以跟他搭個班子去城裡沿街賣藝,正好連學也不需要上了。他只好嘆氣說我朽木不可雕,放棄了教學。

我老早就習慣了爸爸的琴聲,已經到了聽而不聞的地步,一轉眼看到許可凝神傾聽,她竟然眼裡泛了淚光,我不免有些詫異。她略微尷尬:「很動聽,這首曲子叫什麼?」

「《獨弦操》,又名《憂心曲》,劉天華作曲的。」

「有一種感時傷懷的悽美。」

我拉不出像樣的調子,不過聽過的曲目實在不少:「《獨弦操》寫於日本侵華的戰亂時期,調子確實很沉重。不過二胡這種樂器是這樣的,哪怕拉的是《良宵》,也一樣傷感,沒什麼花好月圓錦上添花的感覺。」

「琴為心聲,聽得出來何老先生是有閱歷有情懷的人。」

我乾笑一聲,覺得這位姐姐對我展現了她過於浪漫的一面不說,還似乎非常擅長腦補,完全不需要我再添油加醋渲染什麼,已經把我爸爸想象成落拓半生的不得志隱士之流了,簡直讓人不知道怎麼接下句才好。

這時有人拍響院門門環,鄰居造訪都是推門自入,根本沒有不速之客的概念,這個時間來敲門的多半是來找我爸有事的人。周銳十分自覺地溜上樓去,來福照例躺在簷下巋然不動。我過去開啟院門,一下定住,眼前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我不大會看男人的年齡,只能確定他肯定不老,可也絲毫沒有像周銳那樣的青澀感,大概三十來歲,身材挺拔,有著一張堪稱英俊的面孔,穿米白色條紋襯衫配深灰色西褲,如同時裝雜誌上的男模特兒一般妥帖,這種過於走氣質路線的打扮在本地居民中不可能出現。唯一的不足是嘴唇有些削薄,是感情淡漠之相——我的看相癖又發作了,暗暗提醒自己打住。

「請問有一位叫許可的女士是住這裡嗎?」

當然他只可能是來找許可的。我還是多事問了一句:「你是她什麼人?」

他打量我,我別的優點沒有,但一向在任何打量下都能做到不閃不躲。

「我是她先生。」

真是天造地設般配的一對。我在心裡讚歎,側身請他進來,同時揚聲叫:「許姐姐。」

許可聞聲出來,這兩夫妻一個站在簷下,一個立在階前,默然相對。我識趣地向裡走,想,簡直比電視劇還好看,可惜不能公然留在一邊看現場。

我迅速穿過廳堂上了閣樓,周銳已經在窗前端端正正坐著,我擠開他一點坐下,手支在窗臺上託著腮,一同向下看去。許可已經走到院中,兩人站得很近,暮色蒼茫,踩著一地落葉,他們的輪廓同樣簡潔利落,對話隱約傳來。

「可可,跟我回去吧。」

「對不起,我還想再待幾天……」

許可的聲音低微下去,不知道說了什麼。那男人顯然有些惱怒了:「總應該有個像樣的理由吧,這樣算什麼。如果你是生我的氣,不妨直說,老是玩引而不發也該玩夠了。」

「我沒什麼可生氣的。」

他們沉默了。周銳附在我耳邊說:「女人是不是很享受這種偷跑再被人追尋不放的感覺?」

我白他一眼:「瞎猜什麼?」

「這位許姐姐一看就是逃家的人妻,非要老公追過來哄一鬨,撒夠嬌了才肯回去。」

「你也才十九,別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女人心理,夠資格去情場打滾了。」

「嗯,接下來你要告訴我,女人都會騙人,越是漂亮的女人撒謊越厲害吧。這個我早知道,所以我喜歡你。」

這當然是挖苦我口氣像他媽,而且長相不足以讓他迷惑。不過我看許可和她先生看得入神,顧不上反唇相譏。他們相互凝視的樣子如此美好,看上去他們的煩惱與現實瑣碎完全無關,讓我覺得愛情這回事也許不只存在於書裡虛幻的描繪,而婚姻大概也不總是與無數麻煩相伴。

天色越來越黑,北風颳起,舞動落葉,他們仍舊那樣站著,時間彷彿已經凝固,我無端覺得蕭瑟悲哀。一根手指伸到我眼角抹去了淚水,我回頭,周銳無可奈何:「你看看你,以前帶你去看悲情電影,你看得直樂,現在人家夫妻好好說話,你倒看哭了。什麼毛病啊?」

我冷冷地回答:「矯情,情緒投射偏差,喜怒無常。還要我繼續補充嗎?」

「別胡扯。跟我走吧,小航,想去哪裡都可以,何必困在這個讓你不開心的鬼地方。」

我十八歲,從記事起就困在這個鎮上,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有權在茶餘飯後把我拿來順口談論。不管我是努力學習,還是任性妄為,得到的評論都是:「也難怪她會這樣。」他們好像早早預測到我的將來,有一段時間,我是非常想離開的。可是……

這時許可仰起頭來叫我的名字,顯然知道我就在閣樓上。我推開窗子,她輕聲說:「我送他去旅館,晚上關好門,不必等我。」

6

許可一夜未歸。

預報的西伯利亞寒潮如約而至,北風在窗外呼嘯得鋪天蓋地,桑樹枝頭殘存的枯葉被吹得發出近似嗚咽的聲音。冬天是我最討厭的季節,躺在黑暗之中,蓋著溫暖的棉被,仍能感覺到寒意變得厚重,一點點滲透進來,空氣裡嗅得到嚴寒肅殺的氣息。

早上起來,我打掃院子。爸爸洗漱完畢出來,詫異地笑:「今天居然這麼勤快?」

「睡不著。」

「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我悶悶不樂:「你都說我是胡思亂想了,還問什麼。」

「你要老這麼鑽牛角尖可不好。」

「我也想跟你一樣沒心沒肺凡事哈哈一笑,什麼都放一邊算了,可是我做不到。」

他終於生氣了:「我要真那樣,也不用管你浪費時間想這些沒用的事了。」

他甩手進屋,我拄著掃帚站在原地發呆,身後有人說:「慈航,我看得出你爸爸是很關心你的。」

我回頭,許可回來了,披了一件男式黑色長風衣,頭髮略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上,有不一樣的風情。不知怎的,我無明火起,冷笑:「我也看得出你先生很關心你,可你並沒跟他回去嘛。」

她被堵得怔住。這時又有人大力推開院門,大聲叫我爸:「何師傅,何師傅。」

我爸應聲出來,那人急急地說:「陳家老太太已經不中用了,你趕緊過去。」

爸爸答應一聲,轉身進去,很快重新出來,已經換了那套西裝,提了公文包,和那人匆匆走了。

許可有些愣神:「什麼叫不中用了?」

我輕描淡寫:「垂死,彌留,快嚥氣了。」

她大驚,問:「何伯是醫生?」

我搖頭:「你昨天問他幹哪一行,他有明確回答你嗎?要是醫生說起來多簡單。」

周銳頂著一頭亂髮出來,笑道:「何伯是師傅。」

許可茫然:「師傅難道不是一種通稱嗎?」

一陣寒風吹過,周銳凍得哆嗦著抱緊手臂,解釋著:「我知道在省城裡是管做體力勞動的工人叫師傅,不過在我們這裡,師傅指的是會做法事的人。何伯幫人處理喪事,像佈置靈堂,安排弔唁,寫輓聯悼詞,挑黃道吉日,看墓穴風水,做路祭,下葬,做頭七啊三七啊出七啊這些紀念儀式。」

他一連串說下來,許可顯然更加糊塗:「主持法事的不應該是和尚道士那樣出家修行的人嗎?」

「何伯的師父張爺爺以前倒真是如假包換的和尚,四歲出家,有個很厲害的法名叫釋延,聽著像從武打電影裡走出來的大師。」周銳笑嘻嘻地說,「可他還了俗,葷素不忌,還結婚成家生了兒子,大家都叫他張師傅,何伯接他的班做這一行,就順理成章成了何師傅。」

許可仍在發矇。我問她:「你先生呢?」

「他回省城了。」

「你真要在這裡住滿一個月?」

「我是不是打攪到你們了?」

「那倒也沒有。不過我不大懂啊,看起來你先生挺關心你,你這年齡舉止,大概也是職業女性,有一份工作要忙,就算放假,完全可以找舒服漂亮的地方度假,怎麼有閒心一個人住這裡?」

「我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有時候只能一個人完成。」

這句話意外到讓我默然。我當然不知道她指的到底是什麼,可是我知道,就跟我的問題一樣,有時候只能靠自己去找到答案。

「小航,請不要誤會,我真的對何伯的職業沒有偏見。」

我忍不住笑:「許姐姐,你多慮了,別人偏見不偏見的我完全不在意。我並不因為我爸覺得自卑,他的職業確實跟大部分人不一樣,對我來說,也就是不一樣而已。」

「她哪裡會自卑,」周銳哈哈大笑,「我以前在她家混飯吃,她還一直鼓動我說既然我家沒錢了,功課也不行,不如當何伯的徒弟學這門手藝,總不會餓死。說真的,我還蠻動心的,可惜何伯不收我。」

許可神情還是有點怔忡不定:「何伯一直就從事這一行嗎?」

「從我懂事起,他就是幹這個的,沒見他做過別的。我問過他,他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何況他連書生都算不上,幹農活不行,學這個卻很快上手,養家餬口可以了。」

「我不大明白這裡的情況,可是,我覺得以何伯的學識,當個老師是沒問題的。」

「他又沒讀過師範,最多做個民辦教師,吃粉筆灰吃到肺痛,還是轉正無望,收入少得可憐,哪裡比得上做這一行自在?」

我平時沒這麼熱心為爸爸辯護,可現在多少是想要繼續看看許可為什麼會對他有這麼多好奇心。我的職業價值觀顯然已經讓許可大不以為然了,她既想表達一個不歧視的態度,又無法對我表示贊同,一臉糾結。

「當然,職業是無貴賤之分的,可是……」

我看得出她努力在調整思路,但肯定還是認為這絕對不算一份正當的、提得到檯面上的職業,而且她真心實意在為我爸爸惋惜。真不知道她對他怎麼會產生想象,又想從他那裡找到什麼。我笑眯眯地說:「不用‘可是’,坦白講,職業當然有高下貴賤之分,起碼我爸這種行當連歸類都很困難。不過他說他如果當初願意,其實也可以像張爺爺那樣去弄個算命打卦批紫微斗數的攤子,好歹能混到三教九流裡去,可他不喜歡對別人的命運流年信口開河,干涉人生選擇,不如料理死人來得誠實。」

她肅然:「何伯真是很有想法的人,我太淺薄了。」

這位許姐姐雖然年長我不少,某些方面卻比我天真太多,我覺得我再胡扯下去左右她的想法,未免就不厚道了,苦笑一下:「不要想太多,他就是謀生罷了。」

到了下午,天氣越來越陰冷,有要下雪的趨勢,我勒令周銳脫下那件從我爸房裡拿的棉軍大衣:「我要給爸爸送過去。」

他只好脫下交到我的手裡,苦著臉看著我:「那我呢?」

「誰讓你大冬天穿個薄外套跑回來的,就這麼扛著好了,幾時受不了幾時走人。」

「太狠了你,我總不能讓室友從英國給我寄衣服,又怕去鎮上商店買會讓我爸知道我跑回來了。」

許可插言:「這樣吧,我正好想去鎮上轉轉,可以幫你帶兩件厚衣服回來。」

「可可姐你真是好人。」

看許可取下身上風衣讓周銳穿上比量身高大小,我想,她確實比我人好得多。

鎮上去年新開了一家大型超市賣場,還有幾家國內運動休閒牌子的專賣店,再就是一些零散的小服裝店。我指給許可看,她卻說:「天氣太冷,我們還是先把衣服給何伯送過去吧。」

我笑:「你是想看我爸到底做的是什麼吧?」

她有點尷尬:「希望你不要覺得我的好奇心變態。」

「沒什麼,走吧。」

陳老太太就住鎮中心的一棟三層樓房,一走進她家那個院子,許可頓時呆住了。

天氣寒冷,可是院門以及屋門都大開著。站在院子裡,可以看到老太太就停在客廳內的一扇門板上,穿著壽衣,面孔上蒙了一張黃紙,親屬跪著大放悲聲、燒紙、上香,而他們旁邊就是進進出出川流不息忙碌的人。院子裡有人在搭簡易天棚,有人在布電線,有人不停搬運東西進來:食物、成箱的飲用水、香菸、自動麻將機、桌椅……滿地狼藉。我爸爸正在院子一角指導幾個婦女將黃紙折起來。大家一邊忙碌,一邊談笑風生,渾然不在乎離他們幾步之遙躺著一個才去世的老太太。

我欣賞著許可臉上的表情,她好久緩不過來:「為什麼會這麼……熱鬧?」

「你想看真正的熱鬧,要等天黑過來,這裡會先開流水席,然後有個戲班子過來表演,唱流行歌曲,演小品,通宵守靈開幾桌麻將。」

「這不是干擾親屬的哀悼嗎?」

「本地風俗就是這樣。特別是陳老太太這個年紀的老人,去世稱為‘喜喪’,親屬覺得辦得越熱鬧越能表達孝心。」

「可是……」她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至少把地打掃乾淨,弄得整潔一點比較好吧。」

「三天之內不可以做清潔,到送去火化才允許打掃。」

「然後呢?」

「然後還要‘做七’,就是從去世那天算起,每七天一個週期,子女集中上香祭拜,師傅負責推算哪天‘犯七’,需要做一個特別的儀式,相當於化解冤孽超脫上路的意思。到第七個七天滿了才算‘出七’,再就只需要第一個農曆新年接受親友弔唁,元宵節後移出靈屋,清明掃墓,七月半盂蘭盆節時燒紙錢。」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規矩?」

我笑:「小時候我爸不放心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出來做事總帶著我,我看得太多了。我如果是男孩,大概會順理成章接他的班。對了,大城市裡怎麼辦喪事?」

她沉默片刻:「我母親半年前去世,登訃告後,至親好友在家裡開了一個小型追思會,她是婦產科醫生,單位在殯儀館開了追悼會,除了同事朋友,還有她以前的患者過來送行,火化之後送到陵園安葬。」

聽起來確實肅穆得多,更具備葬禮應有的儀式感。可是我從懂事起,就看著眼前這樣喧鬧的場景一次次上演,對於死亡,我早已經麻木。我過去把大衣遞給爸爸,接受旁邊大嬸的打趣,謝絕留下來吃飯,走了出來。

「你們有你們的風俗,我不想表現得矯情,可這場面我有點接受不了。」

「並不一直都是這麼喜慶的。如果你想看莊嚴的畫面,可以明天上午來看出殯前的路祭。老實講,我爸在那時候還是蠻感人的。」

在買完衣服回家的路上,許可一直沉默。

必須要有一顆足夠柔軟的心,才能如此易於傷感吧。而一個三十四歲的女人要讓心保持柔軟,前提就是被一直保護得很好。想必她出身於良好的家庭,從小到大被愛包圍,受最好的教育,讀最好的大學,畢業後有上佳的職業,然後被一個好男人追求直至結婚,所以才會放大自己的情緒。

等我到了她那個年齡,大約已經刀槍不入了。

可是真的刀槍不入又有什麼可恭喜的。這麼一想,我也意興闌珊了。

「我不想打探什麼,許姐姐,所以我只問你一次,當然你可以不回答。」我在院門前站定,「你來這裡,住進我家,並不是帶著心事隨機走到某處停下,對嗎?」

她躊躇片刻:「你太聰明,小航。沒錯,我是拿到你家地址特意找來的。」

我的心再度提緊,連聲音都有些顫抖:「為什麼?」

「據我猜想,」她一字一字地說,「你的爸爸,何伯,應該也是我的父親。」

7

我看著許可,她也看著我,一臉緊張,彷彿在等我點頭認可她的身份。我說:「這裡風大,你進去吧。」

她茫然:「那你呢?」

「我出去走走。」

我丟下她徑直走開,其實並沒走遠,只是過了小街,到對面洪姨家裡。

洪姨燒的豬蹄非常好吃,肥而不膩,軟糯入味,我一口氣吃掉了大半盤,弄得滿手滿嘴都是油光,她看得眉開眼笑。

「我還以為你再不肯來我家吃飯了。」

「誰說的,聞到燒豬蹄的香味我就自動過來了。」

「不生我的氣了吧?」

我笑:「我從來不對跟我講真話的人生氣。」

「我都說我當時醉了,你再這麼說,你爸越發不會理我了。」

「好了好了,你喝多了,講什麼都不作數。」

洪姨做鬆一口氣狀:「你這麼想就對了。你爸可是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嚇得我這段時間都只能趁他不在再去你家串門。」

我從小就知道我生活在一個跟其他人不同的家庭裡。

我爸爸是一個「師傅」,更準確地講,他料理喪事。這職業不怎麼上道,收入也只夠維持生活而已,可是他身材高大,模樣不差,說話聲音低沉好聽,談吐舉止之間有著不同於周圍男人的氣質,女人緣一向頗好,不要說鄰近鄉里的中年婦女,連洪姨這樣有一份正經工作的寡婦也對他很有好感。他不是本地人,大約二十年前和張爺爺一起過來定居,張爺爺倒是出生於本地,不過一向四處遊蕩不定。在張爺爺的撮合下,爸爸與他老家的遠房侄女結了婚,但兩人感情平淡,不到兩年便離婚了,身邊卻突然多了個剛出生的嬰兒——那便是我,別人問起,他坦然說是他女兒,再無其他解釋。

我當然不會是張爺爺侄女生的。她後來再嫁,過得不錯,還帶著孩子來走過親戚,見到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到我懂事的時候,聽到鄰居老太太、大嬸們的一個說法:我是他與某個丈夫南下打工的已婚女人生的孩子,被他抱回來養活。非婚生這個身份當然不大妥當,不過我們小鎮子的道德標準頗有彈性,一方面大家的觀念都十分保守,強調家庭穩定,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鄙視所有不合規則離經叛道的事情;另一方面又抱著相對寬容的態度。不太離譜的醜聞非常適合拿來作為閒話主題,供他們帶著優越感嘲笑、談論,等新的話題出現,沒人會揪著陳年舊事不放。

最有發言權的當然是張爺爺,我爸一直與他生活在一起,就算與他侄女離婚,也沒見兩人交惡。可惜他長年酗酒,以前最愛跟我閒扯他那些不著調的學問,比如相面、看手相、摸骨、占卜、研究生辰八字和風水,到我開始關心身世問題時,他老年痴呆症也初現徵兆,偏偏又有糖尿病,唯一關心的事就是食物,講起話來顛三倒四,答非所問,嚴重時還會問我爸爸和我是誰,當然不可能講清楚我的來路。

我直接拿這個故事去向我爸爸求證過,他面無表情聽完,冷冷地說:「叫你練琴你不練,叫你臨帖寫毛筆字你說手疼,成天跟那些三姑六婆混一起,聽這種無聊的東西,長大也會成個碎嘴子。」

他到底沒有直接回答我,我也突然失去了追問的興致。倒不是怕他罵我,他對我好得有些放任,最嚴厲的時刻也不過是那樣沉下臉來說幾句而已。只是我突然意識到,我想證實什麼呢?有一個背叛家庭跟丈夫以外男人生孩子的女人當母親,絕對算不上光彩的事,她如果不想承認,我似乎也不必非要找她出來相認。

我再長大一點,成了一個眾人公認尖刻而略為古怪的孩子,喜怒無常,說翻臉就翻臉,就再沒多少人拿我當面開玩笑談起這件事了。

說來說去,我有一個有趣的、跟別人不一樣的父親,他對我很好。我目光所及的那些完整家庭過著沉悶無聊的生活,並沒太多值得我羨慕的地方。總之,我沒覺得沒有母親是多大的缺憾。

今年我考上大學,臨去省城之前,爸爸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邀洪姨過來一起給我餞行。我們都喝了他自釀的楊梅酒,他看上去很開心,放量喝醉後睡著了。洪姨也喝高了,和我躺在院子裡的大竹床上閒聊,說起我高考近乎超常的發揮,洪姨嘆氣:「他沒白把你撿回來,小航。」

我一下僵住。洪姨兀自不覺:「你是有良心的孩子,好好唸書,以後工作了,可要好好孝敬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緩緩坐起來,啞聲問:「這麼說我根本不是他親生的?」

洪姨已經醉得迷迷糊糊,嘴裡只發得出單音節的「嗯嗯哦哦」,再沒回答我什麼。

等第二天她清醒過來,矢口否認講過這話,我爸更是毫不客氣地說以後再不會歡迎她來我家了。可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信口胡說。

所以趁丈夫出門在外跟師傅鬼混的出牆農婦只存在於想象之中。在你並沒有期待的時候,真相來得就這麼簡單,幾乎像個玩笑。

然而,有什麼玩笑能如此有效擊潰一切。

「洪姨,你要是我媽就好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天天讓你給我做好吃的。」

「是不是你媽有什麼要緊,你只管天天來吃就是了。小恪不在家裡,我一個人不管是做還是吃都覺得沒意思。」

「你為什麼不跟我爸結婚啊?」

「好好吃東西,別沒大沒小的。」

「我講認真的,洪姨,你以前明明對他有意思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不會是嫌我拖油瓶吧。我很知趣,不會妨礙你們。」

「什麼拖油瓶?」她啐我,「我帶著守恪,人家看我不是一樣?」

「那就是嫌他沒一份正經職業咯?」

「有什麼好嫌的。他的職業是有點……不過我早過了虛榮的年紀,並非要男人有個看著風光的工作。自食其力就很好了。」

「那總得有個原因吧。」

她遲疑:「你爸從來也沒說要跟我結婚啊。」

「你想要他搞送花表白下跪求婚那一套就有點過分了。你們兩個成年人相互需要,你是熟女啊,多流露一點意思,再來一下欲拒還迎以退為進,不早就把我爸給搞定了。」

洪姨又好氣又好笑:「你一個小姑娘家,滿腦子裝這些沒正經的幹什麼。」

「哎喲你別嬌羞啊,我又沒說限制級的話。」

「好了好了,你爸沒明確表態是一方面。另外,人年紀一大,想的事越來越多,患得患失,最主要是……守恪不贊成我再結婚。」

我著實大吃了一驚:「啊,這話他也說得出口,他好自私。」

「也不是自私啦,這孩子不像你,他從小就心思重,想得多。」

「別護短,說白了就是自私。」

她嘆氣:「你不懂,小航。我只這一個兒子,他對我來說最重要。我為他守過了女人最有看頭的幾年,臨到老了不顧他的想法再嫁,以前不是白守了?倒不如善始善終。」

「胡扯,他以後總是要結婚成家的,你落得孤零零一個人,這算什麼善終?」

「呸呸呸,這句話不能亂講的。等他結婚生了孩子,我去省城給他帶,想想也挺好。」

我哈哈大笑:「洪姨你才剛四十八歲好不好,堪稱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都沒有退休,居然想當奶奶抱孫子打發餘生了。」

「鎮上不到五十歲就當奶奶的女人不是很多?夕陽可不就這麼紅的嘛。」

「好吧,你是因為這原因不結婚的。那我爸呢?他為什麼會跟張爺爺的那個侄女離婚?」

「老張的兒子不搭理他,他為了攏住你爸給他養老送終,亂點鴛鴦,那女的既沒文化,還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你爸心思又深,兩人一天說不上幾句話,怎麼過得到一起去?」

「哦。」

「再說你爸這人啊,我還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按說照他的條件,長得周正,有會賺錢的營生,有文化,只要不是眼界高到離譜,再找個像樣的老婆做飯持家也不難。不過,他給我的感覺是好像覺得單身打光棍沒什麼。」

「你從小就認識他師父,他到這個鎮上你就認識他了,難道他就沒跟你講過他以前的情史什麼的?比如是不是有過什麼女人,喜歡過誰之類的。」

「情史?別亂講了,我跟你爸要真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只是鄰居了。你爸這人隨口開開玩笑沒什麼問題,可沒有認真跟人談心的時候。」洪姨搖頭,「這一點也讓我發怵。小航,洪姨告訴你個經驗之談,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管到了什麼年紀,都不能跟自己沒徹底弄懂的人結婚。」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可對我一點幫助也沒有。

8

我的胃被紅燒豬蹄填得滿滿的,心中那個大洞卻依舊空空蕩蕩。北風好像可以直接穿透我的身體,呼嘯而過。

我晃晃蕩蕩地回家,周銳正坐在我房間裡玩電腦遊戲,頭也不回地問我:「你跑哪裡去了?」

我打個飽嗝:「找地方混飯吃了。」

他在我家混飯吃習慣了,不覺得我出去混飯有何不妥,不再追問下去,繼續專注在遊戲裡面。我躺到床上看他,燈光之下,他神情專注,漂亮的面孔上帶著一點緊張。能叫他緊張的大概也只有遊戲裡的追殺,至於他那兇巴巴的父親和超級嘮叨碎嘴的媽媽會怎麼發落他,才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以內。

我的滿不在乎是裝出來的,而他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我惡狠狠地想,當然,他清楚他家就他一個孩子,無論他做什麼事,父母也不會真拿他怎麼樣,現在他家的財產多到他不必考慮謀生,任性放棄學業也無所謂,所以他有足夠的安全感,而我則有太多自我折磨的理由,我大可以原諒自己的焦慮。

可是我知道這樣也說不過去。

我見識過周銳最落魄的時候。他父親被那個廠拖垮,與母親一起忙著應付債主,無暇管他,他從零用錢多得花不完突然變成飯票都沒錢買,中午只能在學校食堂喝點免費湯,然後跑到操場躺著曬太陽。我冷眼看了兩天,走過去踢他一腳,把從家裡帶來的包子丟給他,他接住,翻身坐起,大口吃起來,絲毫沒有拒絕嗟來之食的骨氣。

「喂,這是我家來福的中飯,它不想吃,便宜你了。」

他哈哈大笑:「好吧,替我謝謝你家來福。」

他吃得高高興興,我看樂了,忘了自己原本是準備來狠狠羞辱他,報復他以前說我是個捲毛醜妞的一箭之仇的。

第二天中午,他自動跟我回家,還說省得我再費事給他帶到學校來。他就這樣在我家吃了將近一年的飯,該夾菜時夾菜,該盛飯時盛飯,哪怕跟我吵架了也不會賭氣走掉,沒有一點寄人籬下的畏縮不安。那個坦然勁頭連我爸看了都嘖嘖稱奇,半真半假地調侃說他這輩子如果不走歪路必成大器。

我最多隻能去洪姨家裡混點豬蹄吃,前提還是一出生就跟她是鄰居,她與我父親多少有點曖昧,對我另眼相看。

是的,我可以裝出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可是生來缺乏這種坦然。

其實在內心深處,我早就清楚地知道鄰居們傳來傳去的故事有多荒誕不經。花這麼多力氣,騙自己這麼久,都是徒勞。

矇矓之中,感覺有人撫摸我的臉,我一下驚醒,狠狠推開湊到跟前的周銳:「信不信我現在趕你出去。」

他一臉無奈:「我用得著趁你睡著來偷偷摸你嗎,你怎麼又哭了?」

我這才發現,眼角一片濡溼冰涼,我拿袖子抹一下,想想這幾天真是太過反常,居然動不動就哭,脆弱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我甕聲甕氣地回答。

「你以前什麼都跟我講的。」

那是錯覺,就像洪姨感覺我爸爸始終沒對人敞開自己一樣,我也是。我嬉笑怒罵順口而出,有時候近似話癆,可從來沒有做到過對任何人言無不盡。

「你不是我,小航,你從來都不會幹真正任性的事。我知道你肯定遇到不開心的事了,不然不會從學校跑回來。悶在心裡不說你小心生癌。」

我氣結:「不會說話你就給我閉嘴,讓我安靜一會兒。」

他瞪著我,突然跑了出去,過一會兒回來,丟一個熱手袋給我,我牢牢抱住,喃喃地說:「真討厭這裡的冬天。」

「英國的冬天也很討厭。」

「周銳,我這個人是不是很差勁?」

他疑惑地看我:「你希望我說你哪裡差勁,給個提示。省得我順口說得不對,你又來收拾我。」

我閉上眼睛不理他。他推我一下,笑道:「喂,你明知道你就算更差勁一點,我也是喜歡你的,幹嗎還要問這個問題。」

我本該感動,可只迸了個苦笑出來:「就因為我管了你一年飯嗎?那你比來福好,我撿它回來,管它五六年飯了,它都懶得跟我搖一下尾巴。」

他瞪著我,我等著他跟我翻臉罵人,可是他居然只聳聳肩:「早晚有一天我跟來福一樣不甩你,你就知道後悔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不是一直幻想那場景啊?」

「嗯,所以我現在才拼命對你好,讓你習慣依賴上我。」

「我跟你說實話吧,你要不是長著一張漂亮面孔,平時招搖過市,趾高氣揚得討人嫌,到了餓得兩眼發直的時候,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悲劇美,我才懶得扔兩個包子給你。」

他沾沾自喜:「我早知道你垂涎我的姿色,沒關係,我接受,盡情佔我便宜吧。」

我頹然往後一靠:「真是服了你的厚臉皮。你要謝就謝我爸,不用感激我。他要開口說趕你走,我早踹你出門了。」

「行了行了,我都不在乎你的動機,你就別糾結這件事了。想不想痛快曬曬太陽?」

「怎麼曬?拿個大反光鏡來嗎?」

「我帶你去海南玩幾天散散心,那邊太陽好著呢,可以躺在海邊曬著太陽喝椰汁,保證你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了。」

和上次他提議我跟他走一樣,我的心又一動。他看在眼裡,越發熱忱地推銷他的主意:「好多抑鬱情緒其實都跟天氣有關,我看過一篇文章,講為什麼芬蘭那麼安逸的高福利國家自殺率會高,就是因為他們冬天太漫長,曬太陽的機會太少。與其窩在這裡生悶氣,不如出去走走。我說得有道理吧?」

我點頭,他倒意外了一下:「那等何伯回來,我跟他商量一下。喂,他不會生氣真的大冬天趕我出去吧?按說不會,你這個樣子何伯也擔心啊。」

「哼,他要擔心的事多著呢,輪不到我。」

「小航,對不起,我並不想讓你覺得困擾。」

許可站在門口,靜靜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剛來的時候,我曾經不著邊際地揣測,這個陌生而美麗的訪客也許是我母親,出於某種原因遺棄了我,過了十八年之後,良心不安,回來探訪我,想與我相認,我甚至設想了若干狗血的場面,比如她含著眼淚講出真相,我毫不動容,冷笑著回答:不必了,沒有母親我一樣活得很好。

現在我不知道我和她到底哪一個更會腦補了。

我疲憊地說:「我已經困擾了。可是不怪你,該來的總歸會來。周銳,你上樓去吧,我有話要跟許姐姐說。」

周銳的目光疑惑地在我們兩人身上轉過,什麼也沒說,走了出去。許可走過來坐下,我掀開被子一角:「蓋上吧,晚上很冷。」

我們擁被並肩坐著,聽窗外北風颳過殘存的樹葉,簌簌細響帶著冬夜淒涼的氣息。

「你說過你母親是醫生,我爸只是在小鎮上操持喪事餬口。他們之間的距離大得可以用光年來計算,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扯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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