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住,隨即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梅姨,我媽媽是不是已經知道她的病情了?」
「她自己就是醫生,很清楚你們對她隱瞞的是什麼。放心,在這方面,她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可那是我的母親,她再怎麼達觀,我也沒辦法因此做到鬆一口氣。梅姨當然清楚我的感受,她留下電話和地址,囑咐我好好照顧媽媽,有事立刻通知她。我點頭答應,並沒有探究她們過去的生活。
一個月後,媽媽病逝。我給梅姨打了電話,她趕來出席了追悼會。她握著我的手,對我和弟弟說:「節哀。上次我過來,你媽媽對我說過,她之所以拒絕進一步放療,就是希望走得從容,讓兒女在回憶裡保留她健康時的樣子。」
追悼會結束後,她便悄然離開。
這封信寫於1983年8月,算一算,當時我六歲。我抽出發黃的信紙,信是用純藍墨水寫就的,竟然沒怎麼褪色,字跡纖細而工整。看到開頭母親的名字,我的鼻子便已經有些發酸。
燕子:
接到你的來信,我很意外,又很開心。我確實是方圓上百里留下的最後一個知青,但我留下的原因很複雜,並不像你看到的那篇報道里寫的那樣無私奉獻,大概記者覺得必須把我拔高一下,宣傳起來才更有意義吧。
我已經結婚,兒子今年五歲,理論上說,我可以帶著丈夫和兒子返回省城,熬上幾年,他們的戶口也許可以解決。可是我回去探親,感覺我出生的地方對我而言已經變得十分陌生,我丈夫更是無所適從,根本無法適應城市。我的哥哥姐姐對我很好,但他們是工薪階層,從居住條件到經濟收入都並不寬裕,無法接納三口之家。我能找到的最好職業也不過是去街道小廠做一名工人。思前想後,我只好選擇放棄城市。我唯一不放心的是父母年事已高,身體都不算好,好在哥哥姐姐可以照顧他們,幫我盡孝。
每個人都在找自己在生活中合適的位置,至少在這裡,還有很多人是需要我的。
清崗這個地方也慢慢有了變化,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開始多了起來,我想生活總歸是在向一個好的方向前進。
我和過去的同學聯絡不多,畢竟插隊這種經歷太過艱苦,大家好不容易擺脫,需要更長一段時間才有回顧與懷舊的情緒。
很抱歉,我並不知道何原平的下落,據我所知,他與所有同學都斷絕了聯絡。他家離我家不遠,去年我回城探親時,探訪了他的父母,他們說跟他沒有聯絡,完全不願意提起他。也不能怪他們,他們和我父母一樣,都是好人,一生謹慎老實地生活,視名譽臉面大過生命,無法接受發生在何原平身上的事情。
看了你的來信,我心情很複雜。不管怎麼說,請不要那樣激烈地批評自己,燕子,我不能替何原平說諒解,也不認為我有資格評價你的行為,那種身不由己的年代,我們每個人都有被扭曲的時刻。
事已至此,你不要再拿往事折磨自己。我現在相信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我們必須向前看,放下心頭的負擔,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雪萍
我的目光牢牢定在三個字上面:何原平。
這和媽媽在病房中對梅姨提到的那個「他」應該是同一個人吧。
5
第二天,我抄下梅姨信封上的地址,決定直接過去。
我設定好導航儀的路線,開了將近三個小時車,到了一個叫清崗的縣級市,稍事休息之後穿城而過,繼續向前,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意楊,兩邊風景一成不變,前方好像看不到盡頭。我時時疑心走錯了路,終於看到路邊出現劉灣這個村名,才鬆了口氣。
入村的道路看上去剛剛修好不久,狹窄,但是十分平整。村口有一個不大的池塘,一群鴨子悠然浮在水面。我停好車走下來,立刻被無處不在的甜香包圍住,深深呼吸,舉目四望,村子裡種了不少桂花樹,金黃色的桂花一簇簇開得正好,池塘另一側坐著老頭兒老太太在曬太陽打麻將,幾個孩子好奇地圍了上來,隔了一點距離看著我,然後咬著手指相互講悄悄話,顯然這裡並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陌生面孔的。我問到梅姨,他們馬上活潑起來,爭先恐後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梅姨是我們這裡的醫生。」「跟我走,我帶你過去。」
梅姨住在村子東頭,院門敞開,我走進去,只見她正在廂房裡為一名髒兮兮的小男孩處理長滿膿瘡的頭部,神情專注,同時教訓著旁邊一個同樣髒兮兮的老頭兒:「我說過了,要注意個人衛生,不然怎麼上藥都是白搭。」
那老頭諾諾連聲,但顯然根本沒聽進去。
我有潔癖,所以沒有像弟弟那樣追隨母親選擇學醫,當然無法直視這個場面,來不及跟梅姨打個招呼,就匆匆退到院子裡去。
從敞開的屋門看進去,梅姨終於給小男孩上完藥,又打來熱水,細心替小男孩做了清洗,然後拿了口服消炎藥給老頭兒,叮囑他按時給孩子喂服。她送他們出門,看到我,十分詫異:「可可,你怎麼來了?」
在來的路上,我準備了一套禮貌寒暄,打算先謝謝她去探視我媽媽,出席追悼會,再慢慢迂迴到我想打聽的事情上面,可是面對梅姨,突然覺得這個心眼兒來得未免太小家子氣了:「梅姨,我想跟您談談。」
她默然片刻,我猜她多少知道我的來意,而且並不想談。可是我不打電話,徑自遠道而來,登門直入,這溫婉敦厚的女人沒法一口拒絕我提出的要求,嘆了口氣:「天氣不錯,我們出去走走吧。」
劉灣很小,我們很快走出了村子,外面是大片的曠野,正值秋天,陽光沒有盛夏時的熾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們在一棵大桂花樹下面坐下,風撲面而來,彷彿可以穿透身體所有看不見的空隙,帶走多餘的思緒。
「空氣真好。」我喃喃地說。
「對,遠離城市至少有這一點好處。」
細碎的桂花隨風飄落到我身上,我拈起一朵,湊到鼻尖聞著那甜蜜的氣息:「我從來沒看到過這麼高大的金桂。」
「以前我家有一株桂樹,比這棵樹還大,可惜……」梅姨搖搖頭,沒說下去,「空閒的時候,我喜歡到這裡來坐坐。」
我們隔得很近,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面孔上細碎縱橫的皺紋和斑點。我一向被人誇讚比實際年齡年輕,但我自己知道,皮膚因天生膚質再加上後天護理,能夠保持相當長的青春狀態,但眼睛無法騙人,時間在不斷為我們增加閱歷的同時,也為我們寫下歲月痕跡,最早改變的就是我們的眼睛。我早就不再有少女的眼神,而梅姨的一雙眼睛卻是清亮平靜的。
「梅姨,我沒想到你跟我媽媽一樣是醫生。」
她莞爾:「不一樣啊,你媽媽是正規醫學院畢業的大夫,我只是接受初步培訓的村醫,可以為附近鄉鄰處理一點簡單的病情,碰上覆雜的病例,一定要往鄉衛生院或者更高一級的醫療機構送的。」
我媽媽是醫生,我知道行醫是高尚的職業,可是十分辛苦,而當鄉村醫生尤其清苦崇高。這裡遠離城市,偏僻荒涼,我實在不能理解一個大城市長大的女孩子怎麼會選擇永遠留下,成為一名農婦。我迅速在心裡算了一下,從她下放那年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十年,超過半生了。我把自己的煩惱強加於她,真的說得過去嗎?可是,我又怎麼能夠做到從這樣的疑惑中解脫出來。
「梅姨,何原平是誰?」
「你怎麼會問起他?」
「我找到你以前寫給我媽媽的一封信,提到了這個名字。」
她遲疑片刻:「他跟我一直是鄰居、同學,當年也插隊到了這裡。」
「他和我媽媽……是什麼關係?」
「可可,那是過去太久的事情,如果你媽媽生前選擇不對你提起,我覺得你就沒必要在她過世之後繼續探究。」
「梅姨,我媽媽有她的少女時代,有完全跟我無關的一段生活,甚至還有跟我父親無關的情感經歷,這些我都能夠理解,我無權翻檢什麼。可是,」我停頓一下,艱難地開口,「我現在最大的困惑不是關於她的過去,而是我自己。我今年三十四歲,梅姨,在這個年齡,突然知道自己與父親根本沒有血緣關係,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怔住:「你確定?」
「我們血型不符,我悄悄去做了dna鑑定。」
當然,我沒有驚動父親,而是軟硬兼施,強拉著百般不情願的子東去做的,結果表明我們只有一半親緣關係,同母異父。
「我實在沒辦法當什麼也沒發生過,所以我必須找到一個答案。除了您,媽媽沒和過去一起插隊的知青有聯絡,您一定知道內情。那個何原平,他是我父親嗎?」
梅姨長時間沉默,我的心跳越來越沉重,幾乎喘不過氣來,絕望地想,看來我也得去做一次體檢,看看心臟是不是出了問題。終於,她開口了。
「恐怕我沒辦法給你一個答案,可可。」
我的眼淚一下奔湧了出來。當然我沒卑鄙到處心積慮用淚水軟化梅姨,得到想要的答案,可是我突然失控,無法令自己保持一個成年人應有的態度。我痛哭失聲,梅姨摟住了我,她身上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是我曾經熟悉的、屬於當醫生的媽媽的味道。可是梅姨的懷抱帶著溫暖的觸感與母性的氣息,而媽媽從來沒給過我這個感受。
她已經永遠離開,留下一個巨大謎團給我,我越發顧不得羞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等我緩過勁來,發現我的淚水已經打溼了梅姨的肩頭。我哽咽著說:「對不起。」
她搖頭,遞一條藍色格子手帕給我,我接過來擦著臉。我早已經用慣方便的紙巾,這時才感覺到柔軟潔淨的棉質手帕用起來感覺是不一樣的。久遠的記憶如同冰河乍然解封一般,一點點湧出來。小時候,外婆也曾在我罩衫上用別針別一條花手絹,送我去上幼兒園。到了上小學,為我做這件事的是我媽媽,不過我嫌將手絹別在外衣上未免太幼稚,總是等走出她的視線,將手絹取下來,胡亂塞進書包裡。這樣的小細節,我從來沒認真回憶過,此刻卻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能求得您的理解。如果可以選擇,我也情願不知道這件事。在這之前,我一直不缺乏愛,先是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他們和小姨都很疼愛我,後來父母把我接到漢江,我有了弟弟,有了和別的同學一樣的家庭。我跟爸爸雖然不算親密,可他一直都是個盡責的父親,對我很好,我的家是和睦完整的。現在我的整個人生突然被顛覆,我做不到說服自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
「你只比我兒子大一歲,可可,我也是一個母親,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很矛盾,有些往事,無論對於逝者還是生者,都太沉重,重提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6
我還是高估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從前我只從和小姨的閒聊里約略知道外公外婆在那段歲月曾被隔離審查,吃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苦頭,而媽媽高中沒有讀完,就作為知青下鄉,一去五年。小姨因為年紀尚小,被一位遠房親戚收留,僥倖留在了城裡。外公外婆不像尋常老人那樣喜歡憶舊,每每聽到小姨對我講過去的事都會皺眉,而媽媽更是絕口不提她的那段經歷。我和弟弟一樣,對於過去的興趣十分有限,現在看來,小姨天性中的樂觀跟他們完全不同,也許他們正是不堪回憶重負的那一類人。
「當年我們知青從不同的地方來到清崗,你母親只比我和原平大一歲,但已經先來這裡待了兩年多時間,她人很好,對我們指點照顧很多。她來自北京,看過很多書,還曾隨父母調動工作,去過不少地方,而我們從出生到下鄉之前,都沒有離開過生活的城市。白天我們一起下地幹活,晚上我們會聚在一起,聽她講她讀過的那些小說,我們會聽到入迷。那時我們最喜歡聽她講蘇聯小說《靜靜的頓河》,現在我還記得那些拗口的人名:葛利高裡、阿克西妮婭、娜塔妮亞……」
我記憶中的媽媽好像只閱讀專業書籍,甚至沒像別的母親那樣在小時候給我們讀童話故事,我完全不知道她曾經有過熱愛小說的少女時代。
「原平十分多才多藝,會很多樂器,二胡拉得尤其好,他拉各種曲子給我們聽,也是我們最喜歡的消遣。後來我被抽到公社裡當赤腳醫生的助手,都沒能聽完你媽媽講的《靜靜的頓河》。農村交通不便,知青生活十分艱苦乏味,我們聚會的機會並不多。到了冬天農閒,我們都去修水利設施,才碰到一起,我看得出來,你母親跟原平……很談得來,相互關心彼此。」
他們曾是一對戀人?我很想問這個問題,卻又有些情怯。
梅姨似乎看出我的心思:「那幾年知青開始慢慢有了返城的機會,招工、推薦上大學成了大家最關心的話題。來自不同地方,意味著將來會各奔前程,很難有真正在一起的機會。而且當時風氣保守剋制,農村尤其怕人議論,我猜他們同樣會考慮到種種問題,所以不大可能像現在年輕人那樣,有了感覺便走到一起。」
我凝神聽著,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1976年底,我記得應該是快到元旦了,原平被抓起來的訊息傳來了,他的罪名,」梅姨有些艱難地說,「據說是公社書記下到村子裡,當場抓獲他強暴女知青,而那個女知青是你母親。」
我呆住,我來探尋自己的身世,並不想聽到自己竟然是一起犯罪事件的結果。
「我連忙趕去打聽,聽說你母親先是否認這件事,可是審查之後,她突然沉默了。我完全不相信原平會幹出這種事,於是專門去找她,想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一句話也不肯說,把我拒之門外。」
我定一定神:「聽起來我媽媽並沒有指證發生了強暴啊。」
梅姨澀然搖頭:「對,她沒有直接指證原平,可是也沒有為他做開脫。原平被關在公社一間廢棄房子裡,我在深夜找過去,隔著窗子問他是怎麼一回事,可他反過來問我:燕子是怎麼說的——當時我們都叫你媽媽燕子。我只能實話實說:她什麼也不說。沒想到原平聽到之後,沉默了許久,說: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目瞪口呆:「為什麼他會這麼說?」
「我跟你一樣困惑。大概一個月之後,你母親的父母獲得平反,恢復工作,他們身體有問題,打報告將女兒接回城裡,於是公社書記的話就成了唯一的證詞。那個年代,法制並不健全,原平每天都必須接受批鬥。後來我聽別的知青私下議論,原平曾經因為就招工指標的分配提意見得罪過書記,書記很可能是在藉故報復他,但是他們都一心盼著回城,沒人肯公開質疑書記,為原平鳴不平;而村民們對於涉及男女關係的這類事,完全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把批鬥會當成一種消閒娛樂,根本不關心真正發生了什麼事。」
「我媽媽再沒過問這件事嗎?」
「據我所知,沒有。後來原平被判了三年勞教,送去外地一個勞改農場,跟所有人都失去了聯絡。直到十八年前,我回孃家探親,才偶然碰到他,那天他家人把他趕了出來,他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在附近徘徊。」
我大吃一驚,憤怒地問:「他們怎麼能那樣絕情?」
「唉,原平在勞教結束後就回過省城,被父母拒之門外,後來就消失了,多年沒跟家人聯絡,那次是他第二次回省城,才知道父母已經在前一年時間裡相繼去世。他很受打擊,和他哥哥爭吵甚至動手,被他哥哥趕了出來。」
被離棄得如此徹底,我有說不出的淒涼之感,講不出話來。
「我好說歹說,總算拉他一起去吃了頓飯,後來我們多少保持著聯絡。」
我整理著自己聽到的資訊:「所以他和我媽媽很可能只是戀愛,兩情相悅,約會時被那位書記撞見,書記很保守,難免大驚小怪,而我媽媽膽怯了,怕影響推薦上學或者回城,於是保持了沉默。可是,」我打住,無法接受自己的推論,「她怎麼能這樣做?就算一時膽怯自私,回城之後也應該為他辯解啊,竟然任由他被送去勞教,不聞不問。」
「那個時代發生過很多荒謬的事情。」
「不不不,梅姨,不管什麼時代,如果愛一個人,根本不應該陷他於那種無法自辯的災禍之中。」
「這只是你的推測,可可,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只有當事人才清楚。我也曾責備過你母親,可是年紀漸長,越來越明白這世界上最難理解的是別人的苦衷與動機,妄加揣測是不公平的。」
「所以她寫信對您懺悔她的行為,而您表示諒解,勸她放下。」
她苦笑:「你母親給我來過信,說她在報紙上看到關於我的報道,鼓足勇氣才寫信給我,她沒有談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說越來越覺得對不起原平,想打聽他的下落,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道,過了好幾年後我跟原平才碰面。我忘了我給她回信寫了什麼,不,我應該不會自認為有資格代為表示諒解。對於所有心頭揹負重擔的人,我都會勸他們放下。」
我做不到這種無差別的寬容,尤其當那個人是我一向深深敬重的媽媽時。
她顯然一直揹負著良心重負,直到病重仍舊滿懷負疚,至死無法解脫,可是逝者已矣,我又怎麼去責備她。
我找梅姨要何原平的地址,她十分猶豫不決。
「可可,他有他的生活,有一個女兒。我們聯絡並不頻繁,以前是寫信,後來偶爾通電話,都是隨便閒聊幾句,從來不談論往事,他也從來沒提到過你母親,所以直到你母親住院前,我都沒對她提起過他。我不確定他是否願意看到你出現在他面前。」
「我也不確定我是否有膽量出現在他面前,畢竟……」
畢竟我媽媽太對不起他了,原本只是兩個年輕人在寂寞絕望的環境裡情不自禁偷歡,卻讓他一個人付出那樣的代價。在三十四年之後,站到他面前,自我介紹是他的女兒,再怎麼樂觀去聯想,他都不可能覺得是一個意外驚喜。
我彷徨不已,喃喃地說:「但我想我媽媽欠他一個道歉。請您別對他提起我,我要好好想想,該不該去見他。」
7
我從清崗回家後,又過了一天,總算接到小姨給我打來的電話,聽到我的問題,她頓時啞然,久久說不出話來。
「小姨,只有你能告訴我真相。」
「可可,刨根問底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並不是存心想毀壞媽媽的名譽,我只想知道我父親是誰。媽媽去世前曾跟你說過什麼?」
她又是一陣沉默。媽媽病重時,她曾請假飛過來在醫院陪護了半個月之久,我每次過去,都看到媽媽與她姐妹兩人依偎在一起交談,越發認定她們之間的談話肯定包含著我想知道的事。「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一定會弄清楚的。起碼我可以直接去找何原平。」
「不不不,可可,不要去找他。」
「這麼說媽媽確實對你提到過他?」
她無法否認。
「小姨,我已經是成年人,能夠坦然面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只需要知道真相就好。」
「沒有你想得那樣簡單。可可,冷靜下來聽我說,電話裡講不清楚,我春節時會過來,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你千萬不要去找何原平。他有他的生活,你媽媽那麼負疚,也沒有去找他,如果你貿然去打攪他,我覺得很不合適。」
我試圖冷靜。然而這件事纏繞在我心間,我無法抽離。
子東找我一起吃飯,試圖開解我,而我打不起精神來。
「姐姐,有什麼心事你可以跟我說。從小到大我們感情一直很好,那些甚至不會跟父母講的話,我都會跟你說的。」
「可是你向我隱瞞了這麼重要的一件事。」
「那是因為講出來只會讓你困擾,沒有意義。」他嘆氣,「那天你拖我去驗dna,我應該抵死不從的。你看,你說驗出個結果就能放下了,果然是鬼話。」
「換了誰也沒辦法馬上釋然。」
「你跟姐夫說了這件事沒有?」
我搖頭。他不解:「姐,不要把什麼都悶在心裡,姐夫的說服力比我強,跟他講,他會開解你。」
「我不需要開解,子東,道理我全都懂,我只是……」
我打住,說來說去,我只是無法讓自己放下而已。
「爸爸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一直不跟他聯絡,也不回覆他的電話,是不是還在為那天跟姑姑吵架生氣?」
我哪裡還有餘力去在意這件事。我不知道跟這個我一直稱之為父親的人說什麼才好,既做不到若無其事,當然更沒辦法開口問他:你為什麼會娶一個懷著別人孩子的女人當妻子,你知道我親生父親是誰嗎?
「姐,爸爸也許不算最佳父親,但你也得承認,他從小對你和我是一視同仁的。」
父親是老派人,對子女都不親熱,而且堅信男孩子負責傳宗接代,所以對子東更嚴格一些。知道我並不是他親生的,所以我根本沒有底氣去計較他一向的冷漠。
「我明白。週末我會過去,馬上入冬了,他的被子也該換換了。」
我與亞歐處於冷戰之中,我提不起精神和他坐下來好好溝通。畢竟這一團亂麻,我無法解釋。
而我的工作也陷於膠著狀態,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六年,經歷高層人事變動之後,我意識到以前付出的努力差不多被一筆勾銷,再無升職的可能。正在這時,我的學長盧湛開設的諮詢管理公司業務拓展到本地,約我見面。我與他討論起我面臨的職業困境,本意只是想聽聽他的建議,他卻突然邀我過去工作。我很意外,請他讓我考慮一下。回家仔細權衡之後,我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打電話給盧湛,接受了這份工作。元旦之後,我便向公司提出辭職,花了兩週時間進行交接,與同事話別,拿回自己的東西,預備過完春節去新公司上班。
空閒下來,我到底忍不住開車前往梅姨給我的地址。
他住的地方叫李集,與清崗在相反的方向,離省城有上百公里路程,距縣城有十多公里,沿途路牌盡是類似地名:王集、張集、羅集……彷彿百家姓裡每個姓氏都各自聚集生活形成了鎮子。到了李集後,我發現那裡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古樸安靜的小鎮,看上去和省城的郊區沒什麼兩樣,整齊的樓房混合著磚瓦民房,沒什麼舊式建築,居民眾多,十分熱鬧。
他的住所是一座簡單的磚瓦結構兩層樓房,看上去有些年頭,前面帶一個院子,院門上貼著褪色殘破的對聯,字型是頗有功力的隸書,內容不是其他人家門上的吉利話,而是:閒飲窗前三杯酒,笑看堂外一樹花。
院門虛掩,可以看到裡面坐著一個女孩子,膝蓋上攤著本書,卻沒有看,雙手托腮,望天發呆,身邊躺著條黃狗。
梅姨曾告訴我,他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獨自帶著一個女兒,想到這女孩子也許是我的異母妹妹,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想不出我該怎麼開這個口。幸而這是一條背街小巷,我停車踟躕良久,也沒誰投來疑問的目光。
我抬手打算敲門,沒想到院門一碰即開,倒嚇了一跳,到底還是走進去,與那女孩子搭訕。她叫何慈航,很難用漂亮來定義她,她高出我半個頭,非常瘦,四肢修長,脖子纖細,小小的面孔上有漆黑的眉毛、細長明亮的眼睛,鼻子尖而略翹,頭髮蓬鬆,帶著一點天然的捲曲,緊緊綁成一條馬尾,仍有無數碎髮凌亂張揚著,明明長著一張稚嫩的面孔,卻時時帶點世故的神態,顯得頗為精怪。她顯然看出我另有目的,但還是讓我住了下來。
我向來擇床,在何家的第一個夜晚當然輾轉反側,一直到將近子夜時分,還是難以入睡,索性披上衣服走出來。寒氣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哆嗦,攏緊外套。只見院子一半隱在黑暗中,一半灑著月光,映照得地面如同結了一層薄薄冰霜,彷彿舉步踏上便可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這樣默然獨立,感官變得分外靈敏。簷頭有一隻貓悄然掠過,蠟梅的香氣清冷溢滿院落,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屋內張爺爺翻身發出一連串夢囈呻吟……
我久居城市,耳朵早已適應各類無處不在的噪聲,而這裡實在太過安靜。安靜到令我不安。
我心頭油然浮起一個念頭:我的到來,不僅會打破這樣濃厚的寂靜,也會攪亂別人平靜的生活。
可是我已經沒法讓自己退回去了。
這是一個古怪的家庭。
老邁的張爺爺剛一見面便盯著我看,說了一句讓我費解的詩句:好似將燈來覓火,不如安靜莫勞心。我琢磨半天,不解其意。接下來,他基本忽略了我的存在,當然他忽略的其實是整個世界,除了要吃的東西之外,他時不時盤腿而坐,嘴裡喃喃唸叨,知道他是一位還俗的和尚,倒也不難理解。
何慈航似乎也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之中,異樣沉默,偶爾投射到我身上的目光十分複雜,彷彿在心裡估量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家裡所有的房門都敞開著,可以隨便出入,其中一間看起來屬於何原平。掛著蚊帳的木架床靠牆擺放,另一邊是一列靠牆壁的簡陋書架,上面擺滿了書,既有《王陽明全集》《資治通鑑》,也不乏《常見農作物病蟲害防治》,跨度很大,總體來說,還是歷史古籍居多。我隨意看著,到最下面一排,一下蹲了下去,那是一套陳舊的《靜靜的頓河》。我抽出其中一本,是1986年的版本,隨著時間流逝,書頁已經有些泛黃。媽媽在少女時代讀過這本小說,後來憑記憶在清崗向同伴們複述打發山村的漫漫長夜,而他的書架上放著的這套書,有著明顯的反覆閱讀的痕跡,我想這絕對不是一個巧合。我一直蹲到腿發麻,才將書放回原處站起來。
靠窗放著一張簡單的長條桌,上面擺著筆墨紙硯,筆筒內各種尺寸的毛筆林立著,大疊寫著毛筆字的白紙隨意堆放,翻了翻,除了佛家偈語,確實還抄了不少《資治通鑑》,有一絲不苟的工筆小楷,也有工整的隸書和隨性的草書。
等了兩天,終於見到何原平。
我想象過血緣聯絡也許會讓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有別於陌生人,但是,我失望了。
他已經老了,看上去十分普通,從目光到身姿都透著倦意。我試圖在他臉上尋找能讓我感到親切與似曾相識的部分,卻不得要領。僅憑相貌我推斷不出結果。
他還從事一個我根本無法理解的職業:和尚的徒弟、神漢、師傅、喪事承辦人。
他十分客氣,然而那種一看而知的距離感讓我完全失去了對他開口的勇氣。
孫亞歐追蹤而來。
「我出一趟差回來,家裡就人去樓空,要不是子東攔著,我大概得報警了。」
「我以為最多待兩天就能回去。子東全都跟你說了?」
他嘲諷地說:「子東比你周到,只講了你在這裡,想要確認一些事情。至於是什麼事,他認為還是你自己跟我說比較好一些。」
「亞歐,我突然發現我不是我父親的女兒,我的生父另有其人……」這一切聽起來多麼荒唐。可是到這一步,也只能說了。
饒是亞歐平時對什麼都能保持一個不動聲色的態度,也愕然了。
我苦笑:「我並不想瞞你,只是這件事……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畢竟我自己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他神情緩和下來,伸手撫我的頭髮:「一開始你就該告訴我的,至少不用一個人撐著。對不起,我這段時間總不在家。」
那一刻我幾乎想撲進他懷裡,將整個世界拋到身後。可是一個動念竟然沒辦法下意識付諸行動,想到親如夫妻,竟也隔膜至此,心不能不覺得悲涼。
天色已晚,我跟慈航打個招呼,送他去鎮上的賓館,守在前臺的大姐掃視我們,登記他的身份證,丟過來一把鑰匙,一臉略帶鄙視的心照不宣。
我們上樓,他說:「這位大姐肯定拿我們當搞婚外戀的狗男女了。」
活到三十四歲,在別人眼裡,我一直是循規蹈矩的,端莊得有點乏味。在這偏僻小鎮裡衛生狀況存疑的賓館裡竟被當成偷情女人,真是一個新鮮的體驗,我忍不住覺得好笑。
他開啟門,我進去按亮燈,掃視房間的陳設,設施還算齊全,只是什麼都透著廉價與潦草敷衍。我正要說話,他已經將我按在牆壁上,附到我耳邊輕聲說:「放鬆,放鬆,至少不要辜負大姐的想象力。」
他開始吻我,我並不想與他較勁。
在何家待了兩天,何慈航看上去滿懷心事,猶如一隻小刺蝟,豎著全身尖刺,眼神警覺,防衛姿態一看可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這不速之客登門讓她意識到了什麼,可是我又何嘗輕鬆。從看到父親體檢報告的那一刻起,我就處於緊繃狀態,各種念頭在心裡此起彼伏,無法理出一個清晰的頭緒,整個人已經被弄得疲憊不堪。
他的吻火熱,推我躺到床上,我略微不放心:「希望他們清潔做得到位。」
他停住,伏到我肩頭直笑:「你的潔癖真是無藥可救了。」
是的,我出差都帶消毒藥水與信封式睡袋,他曾取笑我無數次。我無可奈何,自嘲地說:「所以我不可能像小姨那樣去遠足露營。」
他不理會我,開始解我的衣服,徑直一路吻下去。跟過去一樣,他有足夠的技巧,又足夠了解我的身體。過去幾個月裡,我回避與他親密,正是恐懼他的這份瞭解,害怕自己太輕易屈從於慾望,過後更加糾結。我想推開他,他將我的手固定住,凝視我:「可可,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次——」
我當然記得,那是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也是這樣的寒冬,他當時租住著舊居民樓的一間公寓,跟這個小賓館一樣,塑鋼窗不甚嚴實,被吹得發出「嗚嗚」輕響。他的吻初次落在我的皮膚上,灼熱得宛如可以烙下印記。
那麼遙遠,恍如隔了幾個世紀。可是那個時候我狂熱地愛著他,清晰記得當時他的體溫、他的氣味都能引起我陣陣戰慄。而此刻,外面北風同樣呼嘯,夜色漸濃,寒意更深,也許在脆弱時刻,只有擁抱可以取暖,只有縱情可以忘憂。
回憶帶來的惆悵與軟弱讓我無法再拒絕他的靠近。
載沉載浮,似夢似醒,疑真疑幻……
那些沉重的痛竟然似乎暫時被抽離這具肉身。我躺在他懷中,感激這樣近於不真實的飄浮輕盈。
「跟我回去吧,我們重新好好來過。」
我按住他的唇,不讓他拿真實世界來打擾我。
第二天,我們差不多同時醒來,他靠在床頭,看著我穿衣:「這麼說,還是要弄個清楚才肯離開?」
「我需要知道答案。」
「可可,你有沒有想過,答案也許對誰都沒有好處。」
「可是不知道答案,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放下。」
「那你有沒有考慮你父親的感受?他畢竟養育你長大,對你並沒有虧欠。」
「我知道,我對他沒有意見,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生活,亞歐,請理解我。」
他嘆氣:「好吧,我理解。但是不要強求,可可,我們早過了苦兒流浪記的年齡,作為一個成年人,你就是你,父親是誰都無法改變這一點。不值得為這一點執念沉迷不悟。」
8
跟過去一樣,亞歐永遠是理性的,而且說服力強大。
我知道他說得全對,可我沒辦法就這麼離開,不了了之。我到底還是跟何慈航說了:「你的爸爸,何伯,應該也是我的父親。」
讓我意外的是,她看上去出奇地鎮定,彷彿她每天都要接待無數試圖與她攀親戚的不速之客,對此已經司空見慣。這精怪少女與神漢組成的奇特家庭,實在太不一般了。
我們擁被坐在一張床上,我講了我發現此事的始末,當然,我省略了母親那段不光彩的行為,只講他們是在農村插隊時的舊識,有著不一般的關係。她不置可否,並不追根究底。
對比她的平靜,我簡直是白年長了十多歲,難怪她看我的眼神時不時帶點嘲諷我天真的意味。我疑惑,是不是我過去三十餘年生活順利,讓我根本經不起一點意外發生?可是一個人從何而來,再怎麼說也不是一件等閒小事啊。
我拿手機給她看,裡面有梅姨儲存的一張老照片,我翻拍下來。照片上有五個年輕人,三男兩女,我指著靠右邊的女孩子:「那是我媽媽,她旁邊是梅姨。左邊第一個是你爸爸,他旁邊的那個矮個子男生被招工,另一個胖一點的被推薦上大學,剩下的三個人送行,在縣城照相館拍下了這張照片留念。」
他們全都穿著灰藍色制服,年輕的面孔被定格在小小的照片之中,有人表情嚴肅,有人微微含笑。何慈航長久看著,好一會兒才將手機還給我:「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
「我並不想貿然干擾你們的生活,慈航,我只想弄清這件事。」
「哦。他明天上午主持路祭,送陳老太太上山安葬之後會回家,你可以直接問他。」
我遲疑,她笑了,依舊略帶著一點嘲弄的意味:「放心,雖然他不是絕對誠實,但一般情況下,他不會撒謊。不早了,去睡吧。」
我又度過了失眠易醒的一晚,早上起來,發現下起了零星小雪。這裡接近山區,比平原地區寒意更重一些。
慈航的房門緊閉著,我不想打擾她,穿好衣服,走到那家辦喪事的人家,發現路邊白幡招展,花圈羅列,佈置了一個靈棚,旁邊有很多鄰居圍觀,那一家人果然全數跪著,穿著白色粗麻布孝服,頭上縛著長長的孝布。
何伯正主持著一個陌生的儀式。他用當地方言吟誦著悼詞的東西,講述逝去的老太太的一生以及親人的追思,半文半白,我只能聽懂零星的字句,「少時艱難」「辛苦一生」「待到重陽日,思親不見親」「人間從無雙全法,不如意事常八九」「塵歸塵來土歸土,各有因緣不強求」……
按照我有限的認識,他這篇祭文,很難按宗教歸屬做嚴格的劃分,可是沒人追究這一點,他神情莊重,聲音低沉而有穿透力,應和著親人的悲慟,甚至可以打動事不關己的圍觀者,這就足夠了。
路祭結束,送葬的人啟程去殯儀館,圍觀的人散去。
何伯收拾著他的東西,抬眼看到我,微微一怔,走了過來:「我不知道許小姐對於民俗這麼有興趣。」
我再也管不了其他,直直看著他:「請問你認識一個叫嚴小燕的人嗎?」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沒有回答。
「她是我媽媽。」
隔了許久,他說:「哦。」
我簡直要抓狂。我不知道我到底指望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樣的回應,可這個「哦」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請如實告訴我,我是你的女兒嗎?」
他臉上這才有了表情,卻不是驚訝,而是張口結舌,彷彿有人突然來跟他說:喂,你剛才念悼詞送走的那個陳老太太活過來了。我一下也慌亂了,囁嚅道:「我今年三十四歲,1977年8月20日出生,也許當年我媽媽沒跟你說她懷孕了。」
他突然恢復了鎮定:「當然沒有,我還沒到如此健忘的年齡。對不起,許小姐,我想你弄錯了。」
「怎麼可能?我去找過梅姨。」
他欲言又止,這時有人叫他,他答應一聲:「我要走了,許小姐,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吧。不過,」他搖搖頭,「關於這件事,我也確實沒什麼可說的。」
送葬的車輛排成長隊開走,承辦喪事的人開始拆除靈棚,收拾音響,街道恢復成正常模樣。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在眼前回旋飛舞。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遮了一把傘,我回頭一看,何慈航站在身後,她問我:「我爸爸怎麼說?」
我搖頭:「他甚至不肯承認他認識我母親。」
「也許你確實弄錯了。」
「不,我確信他是我的父親。我提到我母親時,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他們遠不只認識那樣簡單。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我媽媽當年……非常對不起他。」
她好像沒有一般少女的好奇心,竟然根本不追問是怎麼個對不起法,沉默一會兒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必須尊重他的意願,總不能扯他一根頭髮去驗dna吧,也許我該先回省城。」
「那我把你的房租還你。」
「不用,我已經來打擾了好幾天,而且我們很可能是異母姐妹,這算是我給你的零用錢。」
她神情空茫,顯然注意力既不在我這個突然自封的姐姐身上,也不在錢上面,隔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從理論上來講,如果你跟我一起去驗dna,也能證明我們是否同父,對吧?」
我眼睛一亮,我與子東正是這樣驗證的,沒料到她竟然主動提出這個方案。
「你願意嗎?」
「沒必要留個謎不解開。」
「那得去省城,要不過年之後我們約個時間?」
「今天就去吧。」她反問我,「你不想快點知道答案?」
我當然想,躊躇一下:「dna鑑定通常七天才能拿到結果,我可以找我弟弟同學的實驗室做加急,也最少需要兩天時間。你怎麼跟你爸爸說?」
她聳聳肩:「我根本不必說。剛才又有人到家裡來請他辦喪事,我叫他們直接過去找他了,他過幾天才能回來。」
「那你爺爺……」
「我會託洪姨給他做飯,提醒他按時吃藥。沒事的,我去上大學,爸爸出去做事的時候,都是這樣安排的。」
她的態度實在太輕描淡寫,彷彿面對的不是關於親緣關係的鑑定,而是決定買件上衣而已。就這樣把一個女孩子帶到省城,我覺得有些不妥,可是正如慈航所言,我實在太渴望知道答案,不願意就此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