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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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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喜歡我生活的小鎮李集,這個地方從名字到居民都同樣平凡無趣,有三分之一的人我是認識的,另三分之二的人看著眼熟。而所有的人都認識我,知道我是何師傅那個來路不明的女兒。我有同學、夥伴,可是不用多敏感都深知自己跟他們不一樣,像一群羊裡的一隻羊駝,羊群不會特意空出一塊地方孤立羊駝,可羊駝再怎麼努力讓自己縮小退後,也融入不了羊群。

到了省城,物種突然變得極為豐富,舉目所見,再不是單一的羊群,什麼樣背景、出身、性格的人都有,好似進了一個沒有牢籠的大動物園,沒人會特別注意一隻羊駝。

我本該鬆一口氣,不過恰恰相反,我感覺到空前的孤獨,還有一點恐懼。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內心已經被我生活的小鎮改造成了一隻羊。

躺在宿舍裡不上課,當然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我打算做個好學生,至少要對得起爸爸給我繳的學費。

趙守恪對我的變化表示讚賞,認為我還算是孺子可教,認真替我做著規劃:「現在醒悟為時不晚。你的專業是國際經濟與貿易,優勢是就業選擇範圍大,但是特定專業可替代性也比較大,所以你必須在學好專業課的同時,多增加一些就業資本,比如修雙學位,學好英語,不要只想著過四級,儘量爭取達到專業八級,到大四的時候再考個報關員證。這樣就業就基本沒什麼問題了。」

我只得點頭受教,順便問他:「你和你的女朋友怎麼樣了?」

「老樣子。」

我追問:「老樣子是什麼樣子?」

「是我媽讓你打聽的吧?」

「臨走我又吃了一頓她做的紅燒豬蹄,不帶點情報給她說不過去啊。」

他哭笑不得:「你有點出息好不好?」

「我有個強烈的感覺,我要是真有出息了,你也懶得搭理我了。」

「很好,就為了讓我以後別煩你,你也得努力長出息了。」

反正辯論是辯不過他的,我只得耍賴:「你就告訴我嘛,起碼現在我可以不煩你了不是挺好嗎?」

他經不起我磨,只得說:「我們還在交往,不過我覺得她和我沒有將來。」

「為什麼?」

他反問我:「你還記得她說你是什麼?」

「小鎮少女,作,矯情。」我一一歷數著,忍不住好笑,「估計在你面前說得更多。」

「別忘了我跟你是鄰居,住你家對面,你是小鎮少女,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小鎮青年。」

「我得為她說句公道話了,她只是討厭我,才講那些刻薄話來氣我,又不是針對你。」

「她在省城長大,對著我們,潛意識是有優越感的。」

「喂,你別這麼敏感好不好。她是你女友啊,而且吃起醋來毫不含糊,肯定很緊張你。」

他冷靜地說:「現實就是這樣。我如果考研順利,畢業後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那跟她還有一點可能。否則分手是早晚的事。」

我大不以為然:「你不好好享受戀愛的快樂,倒直接操心會不會分手,真是杞人憂天。」

「嗯,你在踐行活在當下享受今天,那麼請問你的今天讓你快樂嗎?」

我怔住。

「生活裡並沒那麼多能讓人沒完沒了傻樂的事,對吧?我早說過,你跟周銳混在一起,只會拉低你的智商。」

周銳聲稱絕食,他爸不出意外地狠揍了他,他鬼哭狼嚎求饒,卻怎麼也不肯答應回英國。周英雄打到自己手軟,拿他沒辦法,只得默許他媽媽把他轉到省城一所號稱合作辦學拿洋文憑的學校讀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供他混日子的地方。一提到他,趙守恪當然又多了幾分鄙夷。

「話說回來,託他爹的福,他有當敗家子的資本。你不一樣,何慈航。對你來說,今天也不過是普通的一天,很快會成為昨天,四年大學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從小地方來,沒背景沒人脈,這裡有的是比你優秀、比你有家世、比你更努力的人。你現在不操心,將來有的是操心的時候。」

「你這人真是……請問你平時跟董雅茗也是這麼說話的嗎?」

他揚眉笑了,從小到大,他這種既鄙視我幼稚,又覺得在意料之中不值得奇怪的笑法回回都能打敗我:「她不用我教訓,她是獨生女,父母一個在事業單位工作,一個開公司,足以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他們不需要她打拼,大概唯一的要求就是她不要找一個條件差的人拉低她的生活水準。慈航,你爸爸再怎麼疼你,也只在小鎮負責料理喪事,沒人能為你做出安排。要是沒有一點真本事,你想在大城市站穩腳跟難上加難,回縣城的話,最走運也就是考上一個公務員,繼續跟你想擺脫的那些人和生活為伍。你願意那樣嗎?」

跟往常一樣,我再一次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倒不是被他說服了,他的憂患意識與上進心是天生的,我學不來,可是我意識到,他的話有一部分戳中了我的心事,我情願混跡於省城這個大動物園,也好過成為小鎮上的異類。

另外,我沒法理直氣壯地說我情願當個廢柴。

是的,我連找爸爸撒嬌求得安全感的信心都沒有了,哪有當廢柴的資格。

3

我回頭看省人民醫院的門診大樓,堂皇氣派,不停有人進進出出,臺階下有一個竣工銘牌,顯示是五年前新建的。

當年我爸是在哪個門外撿到我的呢?這個念頭一浮上來,我就想抽自己:神經病,如果是在垃圾桶裡撿到你,你又能怎麼樣?難道還要去對著垃圾桶憑弔一番不成?

我一抬頭,意外看到前面站的是許可,上次見她還是一個多月前從海南迴來那天。她穿著合體的深灰色套裝配白襯衫,頭髮綰成一絲不亂的髮髻,化著淡妝,拎著一隻黑色皮包,是標準的上班裝束,卻站在靠臺階的位置發呆,神情看上去幾乎是慘淡的。我本來想不聲不響繞開走掉,可是又莫名有點擔心,她那樣內斂的一個人,在醫院裡出現這種表情,攤上的大概不是什麼好事。

想了一下,我還是走過去拍一下她:「許姐姐。」

她一驚,抬頭看我,近乎本能地勉強一笑:「你好,慈航,你怎麼在這裡?」

「張爺爺病了,在我們那邊縣城住院。我爸讓我拿他的病歷和檢查結果到這裡找專家諮詢一下。你沒事吧?」

「我……沒什麼。」

她實在不像是沒什麼的樣子,不過站在我的立場,也不想扮演一個過於愛管閒事的人,點點頭:「那好,再見。」

她攔住我:「等等,諮詢的結果怎麼樣?」

「別提了,起個大早掛專家號,排了近三個小時的隊,醫生草草掃一眼病歷,幾句話把我打發了:糖尿病併發症,具體到了什麼程度,要怎麼治療,需要到這裡做進一步檢查才能確定。」

「那倒不是他們敷衍你,沒有親眼看到病人,確實不好診斷。」

「我知道。」我嘆氣,「算了,我先回學校去了。」

「等一下,小航,我可以帶你去市中心醫院。我弟弟在那裡做內科住院醫生,雖然他還說不上是專家,但業務方面是很不錯的,你要不放心,我還可以請他找主任一起幫忙看一下,也許能給你一個稍微詳細點的答覆。」

我遲疑,可是馬上嘲笑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得了吧,你確實搞不定這件事,還是得他的親生女兒出面;就算你硬撐著不接受她幫忙,也改變不了什麼。我隨她出去上車,她發動車子,躊躇一下,突然說:「慈航,請不要告訴我弟弟,我們是在醫院碰上的。」

我點點頭。

市中心醫院離我的學校較遠,是本市規模最大的醫院。許可在內科住院部找到了她弟弟許子東,這次他穿著白色工作服,看上去斯文儒雅而又有專業的權威感,簡直可以直接走上醫院宣傳海報當醫生形象代言人。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儘管許可講清了來意,他的態度依舊是冷淡的,不過他看病歷和各項檢查結果卻十分仔細。

許可問他:「子東,你看用不用請你們主任幫忙看一下?」

他訕笑:「姐,你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這個病例並不複雜。」然後問我,「這位老先生患2型糖尿病已經有多年時間,平時有沒有按時服藥,注意飲食?」

「他有老年痴呆症狀,一直都是我爸爸督促他服藥。但是近一個月,他沒跟我爸爸住在一起,我爸問過他徒弟,他們說話支支吾吾,實在不能保證。」

他點點頭:「老年糖尿病患者會有智力與記憶力減退的現象,並不見得是單純的老年痴呆症。結合病史來看,他的症狀符合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簡稱dka。糖尿病患者如果發生急性感染,或者中斷藥物,飲食不當,造成體內胰島素下降,生糖激素升高,就會引起高血酮、酮尿、電解質紊亂等一系列問題,這是內科臨床常見的一種急症……」

我奮力做著筆記,遠比在課堂上認真,生怕漏掉任何應該轉達給爸爸知道的資訊。不過我發現醫生不僅有一套自成體系的書寫格式,連講話也都帶著深刻的職業特徵,除了一個接一個的醫學名詞讓人聽得滿是迷茫之外,他們永遠帶著保留,不會給你一個確定無疑的希望或者打擊。當然,來到這個地方的人都害怕失望,想抓緊最後一絲希望,渴望躲開註定落下的當頭一棒,不得不說,他們的這種講話方式是最合理的。

許可似乎看出我茫然不得要領,代替我發問:「子東,你覺得有無必要轉院到省城來進行治療?」

他沉思一下:「我的意見僅供你和家人參考,中心醫院的醫療條件在省內無疑是最好的,但同時床位壓力很大,如果不是特殊的疑難病症,我們並不建議轉過來。」

「還是問問你們主任的意見吧。」

許可為我竟然這麼堅持,而許子東只略微揚一揚眉,也沒再說什麼,帶我們去找了內科主任,請他幫忙看了病歷,說了自己的診斷意見。主任看上去脾氣不錯,笑著對許可說:「你們完全應該信任子東,他的判斷在我看來沒有什麼問題。對了,我記得那邊縣醫院內科的李醫生曾經到我們醫院來進修過一年,這樣吧,我給他打個電話,溝通一下患者的情況再說。」

主任翻通訊錄找到號碼打電話,很快找到了李醫生,兩個醫生溝通起來,我更加聽不懂,不過我聽得出來他問得仔細,那邊回答也頗詳盡。足足十來分鐘之後,他才放下電話,告訴我:「李醫生跟我談了他的治療意見,我覺得沒什麼問題,現階段還是留在縣醫院治療,小劑量胰島素配合補液,糾正代謝紊亂導致的高酮血癥和酸中毒,降低血糖,消除酮體,同時密切注意各項指標的變化。我們會保持聯絡,看是否要隨時調整治療方案。」

我由衷地道謝,出來之後對許子東說:「謝謝你,許醫生。」

他淡淡地說:「別客氣。」

隨許可出來,我再次向她道謝,她說:「別客氣,張爺爺是你爸爸的師父,我幫忙也是應該的。」

我苦笑一下:「我跟爸爸也說過了,我不介意你們相認的。」

許可微微一笑:「順其自然吧。到我這個年齡,並不見得需要一個真正的父親作為精神上的依賴,更介意的還是真相,你爸爸不肯提的事,我不會去勉強他,慈航,你千萬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怎麼說,我是很樂意有你這樣一個妹妹的。」

她有教養,大方得體親切,完全是理想中的長姐,可是我做不到順勢叫出一聲姐姐。對於自己的這種孤兒心態,我也無可奈何,只能轉移話題:「許姐姐,我不喜歡多管閒事,可是有件事我還是要跟你確認一下,你避開你弟弟工作的醫院,跑到另一家醫院去,又不想讓他知道,真的沒什麼事嗎?」

她一臉的猶豫不決。

「你要不願意講就算了,我不是非問不可。你身體沒事就行。」

我轉身要走,她攔住我,苦笑了:「慈航,我真的沒事,只是……我懷孕了。」

我拍拍胸口噓一口氣:「你臉色那麼奇怪,嚇得我以為……拜託,我十八歲,不是八歲,不至於聽到懷孕就會耳朵失貞。」

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三十來歲的女人皮薄至此,讓我暗笑,又不得不承認,她雪白細膩的皮膚染上一層紅暈,顯得十分動人,竟然只落在我眼裡,實在是浪費了。我對與生孩子有關的事情毫無興趣,可是突然又記起她曾說過她與先生是丁克一族,疑惑地看她:「你不打算要這孩子?」

她的臉如同血液瞬間流失一樣變得煞白,說不出話來。我苦笑:「我爸早就說我跟張爺爺混著,染上了不小的半仙脾氣,喜歡不由分說下判斷。對不起,確實不關我的事。」

「慈航,我很……矛盾。」

我一籌莫展地看著她,懷孕女人的矛盾無非就是要或者不要吧。「許姐姐,我是我爸撿回來的孩子,有時候免不了會猜想他們為什麼要扔掉我。不管怎麼想,都會心生怨恨,沒法做到心平氣和。所以我能給的建議就是一句廢話:如果不想要孩子,千萬不要生下來;如果決定生下來,請好好對待。」

許可長時間沒有說話,我也不認為我這無關痛癢的建議能有多大分量:「好了,許姐姐,你開車小心,我先回學校了。」

4

這個城市太大,公汽線路多到讓我迷茫,我對著密密麻麻的站牌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回學校的那路車坐上去,拿手機給爸爸打電話通報情況,他告訴我,張爺爺的主治醫生剛才找他談話了,儘管隔著電話,我也能感受到他情緒不對。

「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去找許可幫忙?」

我一怔:「我沒找她,只是在醫院裡偶爾碰到。」

「偶爾碰到的話,打個招呼就過去了。我只讓你掛號找專家問問情況,沒必要請她幫忙。」

「專家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了,許姐姐的弟弟就不一樣,對我解釋得很詳盡不說,還諮詢了主任,給縣醫院那邊打了電話,這樣不是很好嗎?」

「小航,我不願意讓許可介入這件事。」

我的火氣也上來了:「你們父女之間掉槍花,要認不認玩矜持,我夾在中間算什麼。我說過了,我沒特意去找她,也不覺得有在她面前隱瞞什麼的必要。你有什麼想法,直接跟她說好了。」

我掛了手機,將頭別過去對著車窗外,公交車行駛在一條寬闊的馬路上,旁邊另一輛公交車並行著,面窗而立的乘客原本一臉漠然,突然換了個驚訝表情盯著我。

我知道我在哭,可是我已經管不了別人拿什麼眼光來看我。我一直都不是乖順的女兒,過去經常跟爸爸頂嘴吵架,他縱容我,讓我過後時時懊悔自己的出言不遜,然後會不太認真地下決心改正,但從來沒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傷心得難以忍受,好像屬於自己的某樣東西被拿走了,再也找不回來——具體是什麼,我說不清。

晚上週銳打電話約我出去吃飯,我拒絕,不料過了一會兒,他找到學校來,我只得下去:「你不是又交了一大幫狐朋狗友嗎?應該不用發愁沒人陪你玩啊。」

「他們都問到你,要我一定帶你過去。」

我哭笑不得。我只被他拉去參加過一次聚會,他新認識的朋友有男有女,與我唯一的共同點是年齡相仿。他們打扮得十分時尚,對各種好玩的事物都興致勃勃。對比之下,我十足是個土妞。不過我最大的長處是不怯場,坐到他們中間,完全可以做到滿不在乎。不知誰開頭談到星座,我從小受張爺爺薰陶,喜歡鑽研這些被我爸爸稱為「不著調的學問」,當即口若懸河地講了一通算命、看相和星座方面的話題,成功地唬住了他們,沒想到隔了半個月他們還念念不忘。但是今天我實在沒心情跟他們胡謅,有氣無力地說:「我打算去自習室看書。」

「悶在學校裡會發黴的。今天是星期五,再怎麼洗心革面當模範學生,也該出去放放風。」

「沒心情。」

他大言不慚地說:「碰上什麼不開心的事了,講出來,我好好開導你。」

我懶得理他:「你走吧,別來煩我,讓我自個兒待著。」

「不行,你這人有前科,自個兒待著愛出么蛾子,跟我走。」

他不管我的抗議,拉著我出學校坐上計程車,到了他跟朋友約好的地方。那是新開的一條步行商業街,兩側西式建築,迴廊塔樓一應俱全,全是各式專賣店、咖啡館和餐館。他的朋友坐在一家西餐廳的外面,佔據了好幾張桌子,一看到我,頓時湊過來,紛紛要求繼續上次的話題。

「慈航,你上次說我這個月水逆不適合外出真是太準了。我和男朋友出去看電影吵架,出去吃飯也吵架。」

「慈航,幫我看下手機中這張照片,他是天蠍座,面相是不是看上去控制慾很強,我擔心會被他吃得死死的。」

她們談的不外乎和男孩子的那點事:我愛他,他愛她,他不夠愛我……兜來轉去,真是吵得人頭暈。心情好時,我倒不介意繼續信口開河,可現在實在打不起精神來。周銳把她們擋開,叫了份薄底海鮮芝士比薩,和我分著吃,見我沒什麼食慾的樣子,問我:「經驗告訴我,現在找你講話,你會把氣撒到我頭上,可是我也不能放你在這裡生悶氣,怎麼了?」

「我發現這世界上的事情,我不理解的越來越多了。」

他樂了:「比如——」

「比如人為什麼要活著。」

他哼了一聲:「我拜託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是不是在擔心張爺爺的病?」

「都怪你爸,要不是他把張爺爺弄到廟裡,沒人照顧,讓他亂吃東西不吃藥,張爺爺也不至於病倒。」

「我就知道我會惹火燒身。好吧好吧,怪我爸怪我爸,反正怪他的人多了去了,用不著我為他辯護。不過話可得說清楚,跟我沒關係。我已經打電話囑咐我媽,讓她送一筆醫藥費過去。」

我突然示意他別說話,盯住不遠的地方。他順我視線看過去,一對男女正從餐廳內走出來。他酸我:「喂,不要看到個帥點的男人就發花痴盯著不放。」

旁邊女孩子聞聲看過去,笑了:「確實很帥啊,周銳你不服不行。」然後推她的女伴,「你是襯衫控,快看,如假包換的大帥哥。敢不敢上去搭訕?」

「帥是真帥,不過人家帶著女朋友好不好。」

「平時你淨吹牛,關鍵時候就萎了。」

我無心理會他們的胡扯,只緊盯著那邊。

那英俊得異乎尋常的男人是孫亞歐,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漂亮女人,不過不是許可。她長得更高挑一些,細腰長腿,有著幾近完美的身材比例,穿件及腰深酒紅皮質上衣、破洞牛仔褲、帶流蘇的短靴,長長的頭髮梳成一根辮子放在一側肩頭,顯得頗有英氣。

早上才碰到許可,晚上又碰到她先生,未免太巧了一點。而且那女人挽他手臂仰頭與他講話,滿臉放光,十足一對情侶模樣。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大步走過去攔到他們面前。孫亞歐看到我,微微一怔,那女人問:「有什麼事?」

「我不是道德家,也不喜歡管閒事。不過太太剛懷孕,就有心情與別的女人挽手吃飯逛街,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吧?」

兩人的表情同時僵住,那女人先發作了:「喂,你想幹什麼——」

孫亞歐攔住她,問我:「你是說許可懷孕了?你怎麼會知道?」

「你還沒來得及回家吧。得,我給你個機會,就當今天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說。你自己看著辦好了。」

我不再理會他們,回位置坐下,繼續吃比薩,那幾個女孩子看我的眼光是驚訝的:「看不出你膽子居然這麼大。」「你跟他說什麼了?」

我沒好氣地說:「我告訴他,他印堂發暗,眉尾帶煞,必定惹上了爛桃花,若不及早抽身,後患無窮。」

她們頓時更加好奇:「真的嗎?這也看得出來。」「慈航慈航,幫我看看有沒有桃花。」

我哭笑不得,敷衍她們:「等我吃完再說啊。」

她們總算散開。周銳笑著搖頭:「你很受歡迎,好幾個人打電話給我問你今天會不會來,你完全可以擺攤收錢給他們算命了。」

我不理他,吃了幾口,將叉子丟下,長長嘆氣:「人生真他媽的沒意思透了。」

「你夠了,跟我去唱一晚上歌,保證不會再起這種鬼念頭。」

這是隻有周銳開得出來的藥方。

張爺爺躺在病房裡,以他的年齡與身體狀況,不必醫生指出,我也知道復原的可能性很低。

我爸爸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疼我了。

許可看似美滿的婚姻其實爬滿蚤子。

我不相信與一群無憂無慮的陌生人一起放聲唱一晚上歌就能讓我找回人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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