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之芸發現,父親呼吸停止的時候,眼睛是半睜著的。之芸伸手替父親合上了眼。
之芸媽媽在突來的變故面前變得傻傻的,連哭都忘記了,半點主意也拿不出。
之芸走出病房,在走道的長椅上坐了一小會兒,定定神,然後一躍而起,飛快地跑到街上,連走帶跑地過了兩條街,找到一家賣壽衣被面的小店,給父親挑了一套壽衣,轉身又跑回醫院。
再耽誤一會兒,人身子冷硬了,就穿不上了。
之芸想,事情來得太突然,但是再突然也無論如何不能讓父親一身舊衣就那麼走了。
之芸拿了一百塊給醫院的護工,在那高壯的女人的幫助下,幫父親換了衣服。那女人力氣挺大,只是略有點粗手粗腳的,給父親套上衣服後,一鬆手,父親的背砰地撞在板硬的病床上,之芸下意識地就說:「輕一點。」
那位阿姨抬起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之芸這才想起,是啊,父親已經不在了。
父親被送進了太平間,之芸打了個電話給外地的姐姐,挽了媽媽回了家。
第二天,倩茹和寧顏他們接到訊息趕到之芸家,幫著之芸在家裡擺了個靈堂,倩茹把帶來的一床玫紅色的被面展開掛好,寧顏拿出全套買的輓聯與一個黑色大大的奠字用大頭針別在被面上。
家裡陸續有父親母親原先廠裡的人與鄰居過來。因為事情太突然,東西缺了好多,倩茹與寧顏她們倆分頭去超市裡買壽碗,雲片糕,紅繩,毛巾肥皂這些東西,其實依他們的年紀也不太明白辦喪事的一些舊規矩,母親就只懂得哭,什麼也照應不了,就聽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說,可還是一會兒少東一會兒缺西的。好在之芸夠利索,到了這一天的下午一切就踏實了些。之芸快手快腳地做了一桌子的菜,請了幾個鄰居吃飯,飯後又在客廳擺了牌桌,讓鄰居們坐下打牌,幫著守夜。照南京的風俗,這頭一夜,辦喪事的人家是不能閉燈的。
之芸一夜沒睡,可也覺不出困來。第二天一早,媽媽把她叫了去問:「你姐到了沒?」
之芸說:「在路上了,下午會到的。」
媽媽又哭了:「早知道不讓她嫁那麼遠的,光火車就要坐上兩天,家裡突然有個事真是指望不上。小芸,以後要是我不行了,就趕緊叫她回來,我不想死的時候外孫子也見不上。」
停一歇媽媽又吞吐著說:「我想著,你能不能到醫院裡去,把你爸再接回來,我想,他還是想從家裡走的。讓他再在家裡呆一晚上,等你姐來了,明天從家裡去火葬場吧。」
說著又哭起來。
之芸答應了。
跑到醫院去,誰知手續不是想象中那麼容易辦的,人家說,一般很少有這種情形的。怎麼還要把遺體運回家裡去?你用什麼車來運?醫院是不能派車送的呀。如果執意要領走,當然我們也無法阻止,不過你一個人,怎麼弄?不如再想想清楚,從這裡直接送火葬場。
之芸坐下來,這時候疲累突然襲來,腳軟得坐著都累,倩茹寧顏她們跟著忙了兩天了,現在還在家裡照應著,之芸一個人,忽然地覺得無比地孤獨,手心是空的,心裡更空,空里長出細牙來,一點點啃齧著,碎碎地痛。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略略猶豫了一下,撥了一個號碼。那邊傳來袁勝寒的聲音,聲音裡有意外的歡喜。
勝寒接到之芸的電話趕到醫院裡,就看見之芸坐在那裡,那種神情裡與平時不一樣,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然後,他看見她轉過臉來與他面對。
勝寒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之芸說:「我媽讓我接我爸回家去呆一個晚上,你可不可以幫我去把我爸接出來,我......有點不敢去了。要不要叫輛車?可是,怕人家司機嫌誨氣。」
之芸的話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勝寒也不強問,跑過去找了醫院方面問明事由,勝寒想了想,打了兩個電話。回頭來找之芸,說:「我找了我的一箇舊同學。他在殯儀館有熟人,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請殯儀館派車子來把你父親送回家,呆上一會兒,等你姐到了,再從家裡送走。」
之芸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全是破碎的光,看得勝寒心痛。
也來不及再耽誤,勝寒忙起來,先在醫院辦好手續,接著殯儀館的車就到了,把遺體又送回之芸家裡,安放好,沒一會兒,之芸的姐姐姐父帶著孩子也到了,於是又是一場痛哭,父親被送走了。
倩茹他們看見勝寒很是意外,但是也不好馬上問什麼,之芸叫她們都回去休息,倩茹的婆婆最近身體不好,寧顏自己都還不舒服。
勝寒留了下來,之芸聽見他打電話,應該是打回家去的,勝寒也沒撒謊,在電話裡說有朋友的父親突然去世,他要幫點忙。
之芸媽媽哭得有些糊塗,甚至都沒有完全認出勝寒來,之芸姐姐也沒見過他。
之芸姐姐之芸去睡一下,她跟老公守夜,之芸起先不肯,姐姐堅持,之芸睡到半夜醒了實在睡不著,起身去換姐姐姐夫。
之芸看到勝寒從廚房裡出來了,勝寒衝了新鮮的蜂蜜茶叫之芸喝一口,又把散落到地上的紙錢灰掃一掃。
之芸默默地看著他做這些事,叫他:勝寒!
勝寒蹲在她面前,拍拍她的手背。
之芸把臉埋進他寬大的手掌裡,無聲地哭起來。
她這才想起,她一直在做著事,在勸著媽媽與姐姐,自己卻忘記了哭。
袁勝寒聽見她低低地哽咽著說:「我爸一直樂呵呵,一輩子不知道發愁,誰都說他沒心沒肺的,誰知道竟然死了都閉不上眼。」
勝寒摸摸她的頭髮:「你好好地活,叫你爸安心。」
第二天父親火葬,送他們去殯儀館的大車子是勝寒一大早出去包的,勝寒粗中有細,沒忘了準備了紅布條給系在倒視鏡上,也沒忘了給司機師傅香菸與紅包。
有勝寒與姐夫兩個大男人撐著,父親的告別儀式辦得很順利。
最後是勝寒陪著之芸領回了父親的骨灰,暫時先寄存在殯儀館。之芸把的骨灰盒放進小小窄窄的置放格里,轉眼不見了勝寒正奇怪呢,看見他拿了兩個很小的塑膠盆景過來,一盆松一盆花,放進格里。
勝寒要回去的時候之芸送了出來,一個謝字怎麼也說不出來,說了好象就遠了,說了,勝寒就真走了。
勝寒說:「之芸,我的手機號一直都不會變的。」說著,走了。
之芸一直看著他的身影上了公車,又看見他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對她揮揮手。
姐姐後來問之芸:「這個小袁,是你的男朋友嗎?人真不錯!」
之芸搖搖頭。
多想他是,可惜他不是。
倩茹她們後來也沒有問之芸勝寒為什麼會來,各人是各人的緣法,何必問那麼清爽,叫之芸不好回答。
寧顏心情也很不好。
跟李立平提出分手以後,他來過一個電話,只說:「我沒有想到你是這麼一個殘忍的人。」就嗒地掛上了。
寧顏媽過了兩天問女兒:「李立平有沒有給你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