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豫媽是不在了,可是她的那些觀念不知不覺地在倩茹的腦子佔了一席之地,繼爾生了根,長了葉,花落了結了果,就成了她的想法,她的痛處。
宛若蘇豫媽的靈魂附著於她的身上,固執得不肯離開。
大伏天裡,倩茹生生打了一個冷戰。
何倩茹開始格外地注重起外表來,去專門的店裡學習化妝,買了各式的去皺霜美白露在臉上擦試,並且開始吃減肥藥。蘇豫是一次無意間喝了她杯子裡的茶水才知道她在吃這些東西的。
蘇豫皺著眉說:「這是什麼水,一股怪味兒。」
倩茹帶笑奪過杯子:「不是給你喝的。」
蘇豫轉轉眼睛:「是上回那個老中醫給的養身的偏方嗎?說不定明年,我們就可以有孩子了。」
倩茹的神色暗淡下來:「不是那個藥。」
蘇豫警覺地又拿過杯子聞一聞,試探著問:「減肥茶?」
倩茹乾乾地笑道:「你怎麼知道?」
蘇豫說:「我接觸的客戶他們那裡做業務的小姐們也都喝那個,一樣的怪味。倩茹,別亂吃藥,傷身。」
倩茹照舊偷偷地吃著減肥的藥,可是那些藥與茶水並沒有讓她順利地減下來,反而讓她的臉上冒出了小痘子,先是額頭上,復又轉到兩頰,倩茹嚇壞了。
倩茹大熱天裡戴了口罩,一趟一趟地跑皮炎所,醫生只說是藥特過敏,開了一堆外塗內服的藥,那些外服的藥多半氣味古怪,又粘膩得很,倩茹趁蘇豫不在家的時候塗了一臉,估著蘇豫快回來了再洗乾淨。
足足折騰了兩三個月,等到秋涼的時候,倩茹臉上的小痘子終於消下去了,卻在她原本光潔得不見一粒小斑點的臉上留下了片片淺淺的斑痕。
何倩茹開始了與這些小小斑點的長期持久地抗戰。
這一年的大夏天,方寧顏生了一個女兒。
預產期過了有十天,寧顏的肚子還一點動靜也無,李立平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李母安慰他也安慰自己說:「不要緊不要緊,過月的兒子是個寶。」
寧顏的媽媽著急了,找了熟人把寧顏送進了婦幼醫院。
陣痛是在一個暖溼潮悶的早晨突如其來的。
寧顏彎下身子去撿掉在地上的毛巾,突然痛就襲來,寧顏哎喲了一聲,那種漲痛,陌生得令人恐慌,象有一隻手抓住她有肚子惡意地捏弄,一陣兒,過去了,寧顏直起腰來,剛在床邊坐下,又是一陣,短促但是更為劇烈,寧顏與其說是痛得不如說是嚇得,開始大叫起來。
寧顏的整個懷孕過程痛苦而漫長,似乎永遠也看不到盡頭,卻不料生產的過程順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醫生說,可能是孩子骨架小,特別瘦的緣故。
孩子下來時寧顏聽見自己微弱的聲音在問:「為什麼他不哭?」
醫生說:「這就哭了。這麼小,這麼弱,哪有氣力哭大聲?」
接著,寧顏聽到一聲細微的哭聲傳來,她覺得那不象是人類小孩子的聲響,象是某種小動物,溼碌碌的遙遠的細細動靜。
醫生把一團包好的東西遞到寧顏的產床邊:「喏,看好,女孩。」
那一團只在寧顏眼前一晃就被抱走了。因為比較弱,要放在暖箱裡觀察一晚。
寧顏被推出產房,母親的臉第一個出現在頭頂上方,她涼涼的手在她的臉上掠過,說:「好極了,總算放了心,我以為你有的折騰呢,這下子總算放心了。」
寧顏陷入倦極的沉睡,對於這個從她血肉裡分離出來的小小孩子,寧顏卻有著一種隔膜感,她只想用睡覺來蓋住一切事實,包括她已做了母親的事實。
就在這個時候魏之芸種在廊下的絲瓜開了一溜小黃花,花落了,就結了一個個青翠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