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於是開始了她的現場採訪,一切,從最初說起。
何倩茹起先的聲音有點乾澀,漸漸地,她的講敘入了境,變得順暢起來,她講著他們如何相識,如何相戀,講到他們清貧簡單的婚禮,講到婚後不併太平然而還是心心相印的日子。
事情的每一個細節蘇豫都是熟悉的,可是這個講著如此熟悉的他的過往日子的女子卻是周蘇豫不認識的。
何倩茹滔滔地訴說著,象是她的靈魂脫離了坐在沙發上的這個肉身,靈魂管不了肉體,由得它放縱由得它丟人現眼。
她盯著主持人一截白皙線條優美的小腿肚,她曾經也有那樣的小腿,可是現在的這個肉身沒有,這個肉身什麼也沒有。
周蘇豫成了一尾離了水的,被釘在電視臺這個明亮的演播廳的這張沙發上的魚,一點點地在現場與螢幕上的無數目光中乾枯衰竭。
終於談到了婚外情的問題。
張清露被請上了場,她的身影投在屏風上。
何倩茹在看到她的瞬間一下子站立起來,幾乎要撲上前去,可是還是坐了下來。
她們開始對質,倩茹在厲聲地指責置問,張清露在解釋在懇求,她肯求倩茹,不要猜疑,z先生真的是好人,他們是清白的。
倩茹終於怒了,站起身來衝過去,主持人拉住她,張清露起身從邊上的小門跑了出去。
攝影師興奮地拍著,這期真的很精彩,很精彩。他的耳機裡有編輯低聲的急促的提示,抓,快抓,好鏡頭啊!啊,快快拍那個男的!
周蘇豫在流淚。
他看著她的妻子,衝動的失常的女人,眼淚在他的臉上瘋狂地洶湧地無聲地流著,彷彿沒有了停止的一刻。
攝影師把鏡頭往前推往前推再往前推。
所有的坐在自家電視機前看著這檔節目的人,都看見這樣的特寫,這個年青的,英俊的男人,悲痛欲絕的臉,臉上奔湧著的淚水。
無數的簡訊與電話傳進導播室,網上的同步轉播,無數的貼子潮水一樣地湧上來。
無一不在譴責,謾罵,指責著那個失去了理智的失控的女人。無數的同情都給了那個默默流淚的男人。
然而這不是周蘇豫想要的。
他站起來,慢慢地走到倩茹的身邊,扶住她的胳膊,我們走,我們走吧,我們走。
他的態度並不是那種成熟的理智,倒有一種孩子一樣的哀求,整個現場一片安靜,周蘇豫把倩茹拉出了演播室。
當事人走光了,臺上只剩下主持人,還有現場的兩排觀眾,但是女主持人有足夠的機智,她請出專家來進行分析,這個冷場並不使她驚慌,因為她知道,今晚的節目足夠精彩了。
蘇豫拉著倩茹站在走廊上,這裡的走廊長而彎曲,象迷宮一樣,他們不知何去何從,繞來繞去的。
然後他們看到女主持人走了出來,她的臉上沒有了那種偽裝的真誠與理性,變得不大一樣了,年青略有些輕浮。
蘇豫與倩茹聽見她跟身邊的人說:「今天那個老女人真是瘋了!我的天哪!」
何倩茹有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說的老女人就是她自己。
蘇豫拉著她的手:「我們走吧,從那邊走,也許出得去。」
倩茹抬頭看著他淚痕狼藉的臉,多年以前她剛剛認識他時他臉上的那種惶恐不安的表情,何倩茹的靈魂一點點一寸寸地回到她的軀體裡。
何倩茹為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愛感到絕望,她已經面目全非,然而還是這樣地愛著他,靈魂躲在蒼老不堪的軀殼裡,卑微固執地愛著,一如既往。
周蘇豫也看著她,這個失了常性的女人,不再優雅不再知性,他的曾經美麗的妻子,亦姐亦母,亦師亦友。
他們兩個象兩個因為迷路而驚慌失措的小孩,被人遺忘了,沒有人來領他們進到大門,走出這裡。他們手拉著手,在狹長的通道里轉來轉去,蘇豫說,我們剛才在哪個拐彎口走錯了呢?
倩茹說:不曉得呀,是不是剛才那個掛著總主任室牌子的地方。
他們終於轉了出來,這是電視臺的側門,不是他們剛才進來的那個門,但是隔著一條矮的電閘門,可以看見街道了。
倩茹抱住了蘇豫,蘇豫也輕輕地摟住了她。
蘇豫這些年還是那樣消瘦,那種感覺跟多年前的差不多,然而還是有許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倩茹靠著他的胳膊,說:蘇豫呀,我們分開吧。
倩茹丟下蘇豫走出去。
夜空很是晴朗,何倩茹看著飽滿得象是一塊藍汪汪的寶石一樣的天空,想起了她的朋友們。
離了婚的寧顏,不如意的之芸。
還有她。
她們這都是怎麼啦?
倩茹想,怎麼回事呢?
我們忠於真理,真理背叛我們。
我們忠於愛情,愛情,毀滅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