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顏媽問寧顏爸,你說寧顏會不會心底裡是恨著我的?
今天,同病房的那個老太太被女兒接回家去洗澡,只剩下寧顏爸媽兩個人。
寧顏媽說話還是有些含混,但是比起早些日子來好得多了。唔唔嚕嚕的話音裡,少了平日裡的利落與精明,多了一些怯意和不安。
寧顏爸說:「說哪裡的話,天底下哪有恨自己媽的孩子,有也是糊塗孩子。」
寧顏媽過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說呀,她怎麼就那麼大的膽子,說離就離了呢?快四十了呀,拖了個孩子,將來怎麼辦啊?還能找到什麼好的呀?」
「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走一步看一步。」
「我其實也不過是想讓她將來有個依靠,李立平再不好,也還算個正經人,總是個依靠呀,她又沒個姐妹兄弟的,將來我們兩個一死,她怎麼辦?」
「她還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哪個?緩歌啊?兒女怎麼能指望得上呢。」
「不是緩歌,她還可以靠她自己啊!」
「她自己?她在家的時候,哪次不是我們替她拿主意?考學校,找工作單位,相親談物件,在家她連塊手絹都沒有洗過呀。」
「可是你看她這次多麼能幹!帶女兒,上班,洗衣做飯,侍候你,聯絡醫生,給你換病房,哪樣不是她在做?」
寧顏媽不做聲,想到女兒這些日子以來吃的苦,眼圈漸漸地紅起來。
寧顏爸接著說:「不是這次你病了,連我都不知道我女兒這麼能幹,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呢。再說,她還有她的好朋友們幫著,倩茹,之芸,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她們總能相互扶持的。」
「說起來呀,她們都是好孩子,可是你說說,為什麼好女人都找不到好男人呢?啊?你說那個倩茹,早些年多漂亮!還有之芸,多能幹多正派的女孩子。」
寧顏爸笑起來:「都會好的,世上哪有剩男剩女?將來都會找到合適的人的。我們女兒也是。」
寧顏爸握了寧顏媽的手,給她按摩手指,一邊說:「淑慧,放手吧,孩子大了,該是放手的時候了,放手了,你好,我好,女兒也好。我們一家子,都好了。」
「老方,我一直想問你,女兒,是不是,心裡在埋怨我,就是在容忍我?」
「女兒的心思,其實我們都不太瞭解啊!寧顏的心太重了,裝了好多的東西。」
寧顏媽想了好一會兒,又嘆一口氣:「我真是,真是想女兒好的。」
「哪有媽不想兒女好的呢!」
「可是怎麼辦呢,我女兒,她到底還不到四十,前頭的路還長,她總得再找個人吧,不能一輩子這麼孤下去。」
「聽我說淑慧,人呀,鬼門關裡走一趟,總要學個乖,這麼多年,你總是把孩子把家放在最前面,現在也該輪到把自己放在頭裡好好關懷一下了。」
寧顏媽隔一會,期期地又問:「老方,你呢?」
「什麼?」
「你是不是也在容忍我?」
寧顏爸爸給老妻披了件衣服,把窗子推開一道縫來透氣:「其他的我不知道,我也說不好。我只知道:容忍不是愛,但是如果沒有愛,不會容忍。」
他把手蓋到寧顏媽的手背上:「淑慧,你,我,女兒,我們是一家人,血脈相連,骨肉難離。什麼事在這個面前,也是算不得事的。」
三個月以後,寧顏媽終於出院了。
方寧顏堅持要由她付母親的醫藥費,要等她們原單位的報銷也不知等到哪一天,寧顏爸不同意,說原本他們老倆口也想到了這一點,留了一筆看病的錢了。寧顏說,這次媽媽病,多半自己也是有責任的,由自己來付錢,心裡也好過些。寧顏爸想了想也隨了寧顏的意了。
寧顏媽這次連搶救帶治療,用了五萬多,寧顏把結婚時母親給的壓箱底的八萬元存款拿了出來,付了母親的醫藥費與住院費。
寧顏說:「爸,你可別跟媽說,省得她又擔心。」
寧顏爸說:「我知道。可是寧顏,你......」
寧顏打斷爸爸的話:「我不還剩下三萬呢嘛,再說,我每個月還有工資,獎金。夠用。」
「如果有困難,就對爸爸說,一家子人,用不著說什麼面子氣節的傻話。爸爸還有兩個錢。對了,你不是說要緩歌學古箏的嗎?琴公公給買吧,學費也是公公給付。」
寧顏笑起來:「爸,你放心,我以前算過命,這輩子,不缺錢。」
寧顏的身體機能恢復得不錯,就只說話不那麼利落了,人倒是長胖了些,顯出一點老年人的富態來。
寧顏和爸一起接她出的院,家裡有之芸和倩茹幫著做飯,寧顏媽回到家後,才發現,她們按寧顏的意思把她和老伴兒的臥室搬到朝南的大間去了,原本那裡一直是給寧顏留著的。
寧顏跟之芸說,她跟女兒,以後,不在之芸那裡住了。
之芸問她是不是打算搬回母親家住,寧顏說,現在母親還需要人照顧,再過些日子,等她身體更好一些,父親也退下來,她準備搬出母親家,帶著女兒自己過。之芸微微有點吃驚,仔細地看了看寧顏。
寧顏說:「怎麼?我臉上長東西了?」
之芸笑:「你也不用說,我也明白你的心思了。也對,寧顏。」
寧顏也笑,說:「我想起來,長這麼大,在家靠爸媽,結婚後,也一直是李立平在管錢,我好象,從來沒有真正地自己生活過。我老是想,是別人沒有給我自由,現在我才明白,自由這個東西,哪裡能由別人來給呢,得自己給自己才行!」
寧顏私下裡和父親說了自己的想法,父親沉吟一會兒說:「寧顏,你還是搬回家來住吧。我跟你媽,我們要離開一段日子。」
寧顏大吃一驚:「你們去哪裡?」
寧顏媽這邊親戚少,都在南京,父親是沒有什麼親人的,寧顏不知道他們打算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