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主意聽起來很瘋狂,但李耀明還是展顏笑了,「陶子,你對我真好。」
「那還用說!」陶潔一撇頭,心中卻不覺想,都是將來的事,將來要做的事可真多。
李耀明攬住她的肩,兩人親親熱熱地往前走,他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也止不住一陣迷茫,他們的房子究竟在哪裡呢?
星期一有個月度部門例會,由陶潔負責組織,貝蒂親自主持。
br的培訓體系做得相當成熟,且跟其他公司相比,有個很特殊的地方——培訓部門幾乎不是一個實體部門,而更象一種形式上的虛擬組織。貝蒂雖然身為培訓總監,具體卻只負責眾多培訓專案中的一類:領導力管理專案,分初、中、高三個等級,其中初級部分的幾個課程劃給了愛麗絲操持,貝蒂本人則帶著陶潔完成另外兩個等級的培訓。
所以實際上,貝蒂手下真正的兵就兩個:愛麗絲和陶潔。
所有課程的講師,或者是從各個部門選拔出來,經過專門的培訓認證後輪流出任,或者就直接從外面的諮詢公司聘請。
至於其他培訓,如6西格瑪培訓,則由質量部門負責;銷售部門的專業培訓由銷售部門負責,技術維修培訓由售後服務部門負責等。
貝蒂作為培訓總監,對所有培訓專案負有監督的職責,亦即在培訓這條線上,各個不同部門的專案負責人都要向貝蒂定期彙報,形式就是每個月召開的培訓例會。
每次的例會大致分三個部分:對前期工作的總結,下一輪的培訓計劃,以及培訓經驗或新的知識點的分享。如果你是個學習型的員工,那麼在培訓部門工作確實是一件受益匪淺的工作,這也是為什麼不少後勤部門的女職員千方百計想加入培訓部的原因。
陶潔也是在培訓部呆了一陣子後才發現自己佔了多大的「便宜」,但是所謂的「佔便宜」,大抵也是外行人看著羨慕,至於她本人,早已被各種瑣碎的繁務折磨得麻木了。
這天的例會內容跟以往大同小異,先是各個專案負責人彙報前期工作的總結和接下來的計劃,每人大概一刻鐘,貝蒂是最後一個講的,陶潔之前早就看過她的計劃,所以聽著並沒什麼可驚奇的地方,但令她意外的是貝蒂擬定兩週後在蘇州舉辦的高階管理培訓竟然不需要自己參與。
「這個培訓一直是愛麗絲在幫忙準備,講師也早就由她敲定下來了,因為是最高階別的一個培訓,我不想出什麼差錯,所以還是想請愛麗絲把它做到完,愛麗絲之前做過好幾期,很有經驗了。愛麗絲,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愛麗絲脆脆地回答。
陶潔聽了很不是滋味,她絕不是因為喜歡出差而感到失落,但這既然是她份內的工作,如今卻分配給別人去完成,豈不是在變相指責自己的工作能力?如果她的表現一再無法讓貝蒂滿意,那她的職責會不會屢屢萎縮?
如果這樣糟糕的局面持續下去其結果不用多想就能明瞭。
貝蒂似乎並未注意到陶潔的不安,交待完畢就接著講下面的議程了,陶潔雖然還坐在會議室裡,心思卻早已飄到九霄雲外了。
愛麗絲坐在陶潔的斜對面,陶潔微微抬眼,就能看到對方一臉掩藏不住的得意,她不禁感到又厭惡又困惑,為什麼如此一個心胸狹窄的女孩,卻能在br這樣一家大公司內如魚得水呢?
黑色星期一註定變得如墨一般黑暗了。陶潔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做什麼事都沒心思,心情被憤懣與委屈以及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所籠罩,這幾味情緒中最具殺傷力的是對自信的摧毀,沒有什麼比懷疑自己的能力更讓人感到沮喪的了。
下班回去,她急於找個人傾訴一下,可李耀明這天直到過了十一點都沒回來。
陶潔洗完澡,看了會兒電視,依舊無精打采,索性關了電視躺在床上發愣,越想心越不甘。
她雖然一向脾氣和順,隨遇而安,也很少計較得失,這樣的處境又是第一次遇到,但箇中滋味卻令她難以消受,她感到的是一種來自無形的帶著一點侮辱的壓力。
她難道真的得這樣忍氣吞聲地接收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一切嗎?
4
李耀明開啟門鎖的聲音驚動了陶潔,她等得連傾訴的慾望都消弭殆盡了,雙眼微闔,懶得爬起來迎他。
「陶子,睡了?」
黑暗中傳來李耀明試探性的搭訕,他連燈都沒開,怕吵醒陶潔,確認陶潔已經睡著後,他的行蹤更加象個地道的小賊,躡手躡腳走進衛生間簡單地刷了牙又洗了把臉,緊接著,又摸黑上了床。
他象藏匿贓物似的把自己小心輕放在床的一側,與陶潔並頭,重心全部壓下的一刻,他由衷地從胸腔裡撥出一口氣來,能這麼舒舒坦坦地把自己平放下來實在是太幸福了。
「你怎麼沒洗澡?」身邊的陶潔冷不丁冒出來一句,把李耀明激出一身冷汗。
「你沒睡著啊?」他扭頭看看她瘦削的後背,又伸手上去友好地撫摸了一下。
「先去洗澡。」陶潔悶悶地說,她媽是醫生,她打小就聞慣了流蘇水的味道,沾染了一些潔癖。
「我都睡下了,要不明天洗,我保證。」李耀明想耍賴,他累得實在不想動彈。
陶潔不悅,扭開了檯燈,坐起來,一臉慍意,「你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麼!不洗澡就別上床!」
「你今天怎麼了,誰又給你氣受了?」李耀明驚訝地探頭張望,陶潔很有力度得把頭往邊上一撇,不給他看,聲音還是氣鼓鼓的。
「就是你!你不洗澡就上床!」
「神經!」李耀明也來氣了。
他加了五個小時的班,早已累得要命,回來還要看陶潔的臉色,擰勁兒一下子也起來了,不就是一天不洗澡麼?至於要這麼大呼小叫的對自己?!
他翻了個身,轉過去背對著她,「我今天還就不洗了,你能怎麼著吧!」
陶潔氣苦,心頭的怒火更是莫名向上躥!呆楞片刻後,她一掀身上的薄被,自己跳下床,然後俯身把被子跟枕頭都抱在懷裡,蹭蹭蹭跑到沙發跟前,象扔破麻袋似的把自己扔了上去,眼淚卻象決堤一般往下淌。
心情更加糟糕。
她也明白自己這樣有點無理取鬧,可她沒辦法控制自己,僅僅在三個月前,她還過著優哉遊哉的生活,所到之處,無一不是友善的面孔。到了北京之後,卻象被一下子空降到了沙漠,風霜刀劍嚴相逼。唯一可以訴訴苦的李耀明卻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好容易回到家,也累得只想往床上趴了。
難道這就是她費了老大的決心,甚至不惜跟母親翻臉贏來的結果——媽媽至今都不肯接她的電話!
這是她內心真正想要的生活嗎?她第一次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了懷疑!
屋子裡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動靜,李耀明沒有爬起來哄她,他似乎也賭上這口氣了。
陶潔間或輕輕抽泣一下,她不想讓李耀明聽見自己在哭,更不想讓他覺得她是在拿哭泣威脅他。她只是忽然對這種沒完沒了的日子起了一絲膩煩!
原來過去幾個月的歡樂只是表象,只要稍稍一點誘因,就能引發她內心真實的感受。
她又彷徨又失措,人最怕的是否定自己曾經作出的抉擇。
眼淚順著面頰淌下,又滴向身下的布衣沙發,她習慣性地探手去抹,卻什麼也沒摸到,只有一片依稀的暖意。
黑暗中,傳來踢踏的腳步聲,李耀明到底還是從床上下來了,站在沙發面前,陶潔屏住氣息,渾身不動,兩人象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良久,李耀明嘆了口氣,還是妥協了,「我去洗,行了吧?」
很快,衛生間裡就傳來稀里嘩啦的弄水聲。陶潔抹了抹腮邊的淚水,心漸漸軟了下來,適才在腦海裡激湧奔騰的「叛逃」的念頭總算如退潮般徐徐散去。
李耀明洗完澡出來,見陶潔還蜷在沙發裡不動,他走過去,隔著被子把她擁進懷裡,低聲下氣地說:「還生氣哪!我都洗過澡了,你聞聞,香噴噴的。」邊說手腳邊不老實起來。
陶潔推了他兩把,「別鬧了。」但終究架不住他嬉皮笑臉地猴上身來,最終放棄了掙扎,由著他把自己抱上了床。
兩人相擁躺下,陶潔藉著月光,手指無意識地擺弄李耀明睡衣前襟上的一個橡皮標記。
「耀明,咱們非得留在北京嗎?」她幽幽地問了一句。
李耀明嚇了一跳,「說什麼傻話呢,咱在北京都扎一半根了,怎麼能半途而廢!」
「哪有一半?」陶潔仰起臉來反駁,「房子、車子、戶口,要什麼沒什麼!」她心裡一恨,脫口又加了一句,「住在這種地方,感覺自己就像只老鼠似的。」
李耀明臉色一變,坐起來虎視眈眈地盯著她,「陶子,你究竟是怎麼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胡說!」陶潔也為自己剛才不經大腦的一句話感到後悔,但那確實是她心底真實的想法。
「如果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幹嘛要來北京?」她又心虛又委屈。
李耀明神色緩和下來,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家裡條件好,住這種地方確實讓你受委屈了。但這是暫時的,我跟你保證,等咱們結婚的時候,一定會有自己的房子。」
陶潔一點都不樂觀,「可是北京的房子咱能買得起嗎?就算買了,還有幾十年的貸款要還,想想就累。」
「都是這麼過來的。」李耀明拍拍她的手背,自己也明白有些無力。
兩人靜靜地在夜色中沉默,時間嘀嗒嘀嗒分秒過去,這是一道艱難的題,沒法在三言兩語中破解,最後李耀明道:「早點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當年的李斯因為感慨倉鼠與廁鼠的區別而奔赴咸陽開創下了豐功偉績。他李耀明雖然沒法跟李斯比,卻也不願意在某個鮮為人知的城市裡守著老婆孩子庸庸碌碌地渡日,他有的不是燕雀之謀,而是鴻鵠之志!
北京,這裡匯聚了多少名人和精英,一直是他夢想中的奮鬥天堂,他要在這裡打造他輝煌的人生,他要檢查一下自己究竟能走到多遠!
可是這些卻不是陶潔所能理解的,當然,他也不需要她理解,只要能在自己身邊就行了。
只是今天陶潔那一句質疑卻驚出李耀明一身汗,他明白,一旦某個念頭在腦海裡形成,就不可能輕而易舉消失,它會不斷折磨陶潔,繼而折磨自己。
「今年年底,一定要把房子買上!」李耀明突然咬牙說了一句,彷彿在給自己下行政命令。
陶潔張了張嘴,她很想告訴李耀明,這其實不是房子的事,但究竟是什麼的事兒,她也說不清楚,心裡有一團陰雲,模模糊糊的形成了,卻還看不太清。
當然,房子也很重要,她默默地對自己說,也許有了自己的房子,她就不會如此不安,總感覺自己象一葉浮萍,漂在沒有根的水面上。
她嘆了口氣,很想跟李耀明聊聊工作中的煩惱,轉頭看看他那張灰突突疲憊不堪的臉,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誰都不容易,自己又何苦去煩他。
朦朧睡過去前,她終於拿定了個主意,「明天我得找貝蒂好好談一談。」
陶潔是個心裡藏不住事兒的人,主意已定,就想一鼓作氣去做,時間越長,越容易變卦,所以一大早她就去敲貝蒂的門,所幸她在,正喝晨咖呢,看樣子也不是很忙。
「貝蒂,蘇州的那個培訓,應該是我份內的事,我想自己來做。」她開門見山地把話挑明,本來狂跳的一顆心在話說出口之後就逐漸安靜下來,彷彿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貝蒂很意外,大概沒料到一向低眉順眼的陶潔會有如此勇氣,她把咖啡杯放下,雙手交握,擱在辦公桌上,「你是不是以為我在責怪你?沒有的事啦!你沒有過辦高階培訓的經驗,所以我想等你歷練一段後再放手讓你去做。」
陶潔道:「我知道自己之前很多事都做得不夠好,但我一直在努力,我也期望自己能在這個培訓中有良好的表現,藉此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如果因為擔心我做不好而把它交給愛麗絲來做,我覺得我很難接受,我不知道我的價值能體現在哪裡?再說,愛麗絲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
貝蒂越聽越驚訝,但到最後她卻笑了,「陶潔,我很欣賞你挑戰難度的勇氣。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做這個培訓絕對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簡單。」
事已至此,陶潔斷沒有往回縮的道理,前面就算佈滿了地雷,她也得拼殺過去,於是重重點了點頭,「我清楚。我不想自己永遠都處於等待狀態,我想立刻開始。我會好好努力。」
短暫停頓了一下,她知道輕許諾言不是件好事,但在眼下這種節骨眼上,她不得不作出一些必要的保證,「貝蒂,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貝蒂不語,似在沉吟,最終頷首微笑道:「好吧,既然你有這樣的決心,我也很高興,證明我當初沒有看錯人。你去跟愛麗絲交接一下,接下來的事,全由你負責。」
陶潔走出貝蒂辦公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腿有些虛軟,彷彿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連她自己都覺得納悶,她的本性不是這麼爭強好勝的,怎麼來了br之後就徹底扭轉了呢?
現在,她開始擔心起自己能不能勝任這個任務來了。但是轉念一想,她既然有勇氣到貝蒂面前去替自己爭取,當然也就能夠面對接下來未知的挑戰,很多時候,勇氣這種東西,都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
在陶潔跟愛麗絲交接之前,貝蒂把愛麗絲先叫進辦公室溝通了一番,之後又把陶潔叫了過去。
貝蒂看起來精神很振奮,對陶潔道:「我跟愛麗絲說過了,她也很支援你的想法!一會兒她會告訴你具體要做哪些東西。愛麗絲跟著我做這個專案兩年了,她有很多經驗可以跟你分享。」
陶潔笑著說謝謝,轉頭看向愛麗絲時,發現她微笑的臉上,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充滿了警覺、惱恨和一絲忌憚。
讓陶潔意外的是,愛麗絲在移交時並沒有為難自己,也許是因為自己之前的「罷工」和到貝蒂跟前主動「請纓」這兩件事令愛麗絲對陶潔有了新的認識:這個看起來溫順和氣的姑娘,骨子裡並非如想像得那麼好糊弄,而陶潔本人也把該做的流程都做足,每一個不明白的地方,她都以郵件的形式向愛麗絲請教,同時讓貝蒂當旁觀者,愛麗絲自然不願意在貝蒂面前流露出不肯合作的態度,總是很快就回復了。
陶潔終於明白為什麼公司裡那麼多人喜歡郵件來郵件去了。
郵件是個證據,可以證明雙方在事件過程中具體是怎樣參與的,也能在關鍵時刻作為推脫責任的嫌疑,因為越是重大決定,抄送的相關人員就越多。
而陶潔自己的感悟是:郵件的盛行,歸根結底,只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彼此不再信任。
晚上,陶潔坐在床上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得意洋洋地跟李耀明把自己的戰鬥經歷敘述了一遍。
李耀明聽完也很驚異,「想不到你現在有稜有角的!」
「沒辦法呀,我如果再不露點兒鋒芒,非被壓得扁扁的不可!」陶潔唏噓,「我現在終於明白愛麗絲為什麼那麼討厭我了。沒有誰會希望他的繼任者辦事能力勝過自己,否則不足以在老闆面前顯示她的重要性,哪怕其實並無此必要!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人的‘劣根性’?」
「不錯啊,有見識了。」李耀明饒有興趣地走到她跟前,象撫摸寵物一般揉了揉她的頭髮。
陶潔避閃不及,對他抽了兩下鼻子以示抗議,心頭毫無預兆地劃過一個人的影子。
如果不是麥志強在會議室裡對自己說了那番話,她是不是會有勇氣走出這至關重要的一步?
她想像不出來。也許自己的性格中也有受了壓力強反彈的一面呢!
不過,接下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她可不能就此鬆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