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佳只一味摟著他,「老公,我好害怕,怕你有一天會離開我。」
方振乾一遍遍撫摸著她的頭髮和後背,輕聲道:「怎麼會呢,我答應過你爸媽要好好照顧你。」
嚴佳沉默片刻,忽又直起身子,盯牢方振乾,神情認真:「老公,如果有一天你的心已經不在我這裡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想守著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過日子。」
方振乾完全怔住。
他看著嚴佳那猶有稚氣的臉上浮現的堅毅,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瞭解她。
一陣莫名的惶懼捲過心頭,他把嚴佳緊緊擁入懷中,在她耳旁輕喃,「真是個傻姑娘。」
週五一早,方振乾臨出門和嚴佳說好下班去接她,然後一起去酒會。
嚴佳特意挑了一件黑色的禮服裙,她在鏡前端詳良久,最後把平時總喜歡紮起的頭髮盤到了腦後,淡施脂粉,這樣看起來成熟多了,她滿意地對著鏡中的自己打了個飛眼。
鞋子也換成了尖頭細高跟,走起來有點咯腳,這也算是美麗的代價。
到了公司,肖燕更是對她刮目相看.
「嘖,嘖,小母雞變鳳凰了。」肖燕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她,然後走上一步,輕聲打探,「搞這麼妖豔,真想紅杏出牆啦。」
嚴佳彎腰揉了揉有點紅腫的腳踝,這雙鞋買了之後,是第二次穿,實在不習慣,低聲自語,「只怕這紅杏要被他出了去。」
「你在嘀咕什麼?」肖燕噼裡啪啦的整著檔案。
「哦,沒什麼。」嚴佳忍住傾訴的慾望,怎麼說肖燕也是華梅的妹妹,有些話不得不防。
五點半,方振乾的車準時停在公司樓下,當他看到嚴佳娉娉婷婷地從樓裡扭出來時,多少有點錯愕。
「好看嗎?」嚴佳微笑著晃到他面前,期待地望著他。
方振乾這才咧嘴一笑,「好看,上車吧。」
下班高峰期,路上很堵,當他們來到酒會舉辦的地點威尼斯花園酒店時,已經錯過了開幕式。
一進大廳,到處晃動著叮叮噹噹的酒杯,觥躊交錯,讓嚴佳眼花繚亂。
「嗨,方兄!」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快步走來,方振乾含笑迎上去,是雜誌社的戴總。
兩人熱情寒暄。
「這位是……」戴總打量站在方振乾身邊左顧右盼的嚴佳。
「哦,我太太,嚴佳。」方振乾忙把嚴佳摟過來。
嚴佳矜持一笑。
「才子佳人,才子佳人。」戴總笑呵呵地稱讚。
陳立偉早就到了,跟戴正榮聊得很熱鬧,好像已經冰釋前嫌的樣子。看到嚴佳,豈肯放過打趣的機會:「佳佳,又長大一些了嘛!我們老方看著傻呵呵的,其實精得很,把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小妹妹藏得滴水不漏,要不是戴總邀請,我今年估計也很難看到小佳佳一面嘍。」
方振乾摟著嚴佳的手略緊一緊,坦然道,「別人倒也罷了,你我當然要提防著點,萬一放鬆警惕,後院起火了怎麼辦?」
嚴佳偷偷擰了方振乾一把,低語道:「你胡說什麼?」
方振乾心情好,湊近她耳朵,「你不是想喇叭花出牆嗎,我不得看緊點兒?」
惹得嚴佳又是一通嬌嗔。
「戴總你面子好大啊,方總連太太都帶來了!」華梅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笑吟吟地虛倚著戴正榮,她長髮披肩,一件深紅的絲質禮服貼切的襯托出妖嬈的曲線,既成熟又有蠱惑力。
嚴佳一見到她,渾身就不自覺繃緊了,目光閃亮地盯著她。方振乾顯然是注意到了她的戒備,禮貌打完招呼就攬著嚴佳閃過。
找方振乾聊天的人實在太多,他漸漸鬆開了嚴佳,她杵在他後面,看著他自如地與人交流,忽然覺得自己木訥得有點多餘。她走得離方振乾遠一些,站在一個觀察角度良好的位置,百無聊賴地喝著果汁,目光卻忙碌地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停留在華梅身上。
華梅也在與人說話,眼眸卻時不時往這裡瞥一下。她混身上下散發出的自信與幹練讓嚴佳多少有點自慚形穢。
她看看方振乾,又看看華梅,有個念頭怎麼也控制不住地從心裡冒出來,「他們兩個真般配啊!」這樣想著,她忽然覺得身體裡有處地方扭曲起來,接下來,無論她怎樣開解自己,都不再感到閒適與舒服。
嚴佳晃盪到自助餐檯前,毫無胃口地在一排排食物前經過,雖然肚子早就餓了,但眼前花花綠綠的東西就是引不起食慾。
一隻裝得實實在在的盤子冷不丁出現在她面前,她驚訝回眸,看到了麥克。
「你好像一直沒吃東西,不餓嗎?」麥克微笑著問。
嚴佳勉強笑了下,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現落寞,於是大方接過盤子,視線掃向方振乾,她正與幾人聊得熱絡,完全沒有注意到嚴佳,她聳了聳肩,跟著麥克來到一張桌子前坐下。
「你怎麼不去找人聊天?」嚴佳邊吃邊問,麥克拿的東西很清淡,慢慢吃著,還不算倒她胃口。
「我跟他們都不熟,純粹是被老總逼著來湊熱鬧而已。」麥克看著她吃,自己卻在品一杯酒。
「你喝的什麼?」嚴佳好奇。
「香檳。」麥克揚一下手中的杯子。
嚴佳很少喝酒,只在必要的場合淺嘗輒止,所以對酒瞭解不多。
「好喝嗎?」此刻她倒是很有興趣作一下嘗試。
麥克喝一口,微眯起眼睛咂摸了一下,「香檳最早是法國的一位修道士發明的,法國對香檳的品牌保護很嚴格,只有香檳地區出產的酒才能叫香檳酒,它只使用三種葡萄釀造,分別叫pinotmeunier,pinotnoir,chardonnay,其他地區即使用同樣的方法,同樣的葡萄生產出來的酒也只能叫‘發泡葡萄酒’。」
嚴佳聽他熟練地吐出那幾個外文詞,感覺十分新鮮。
麥克繼續道:「香檳到了中國,遠沒有那麼講究了,所謂的香檳酒,其實不過是用香料,酒精和加壓二氧化碳製成的汽水而已,和真正的香檳就差遠了。」
他看看嚴佳,「我說了這麼多,你還有興趣麼?有興趣我給你去拿一杯來。」
嚴佳笑著搖頭,「暫時不用。」她可不想品嚐贗品。
「你懂得可真多。」她的口氣裡不無羨慕。
麥克飛快眨巴了下眼睛,「都是上學的時候從書上看來的。我看過很多這方面的閒書,簡直可以算學富五車,所以每到太陽好的時候,我都要撩開衣服好好讓我的肚子見見陽光。」
「這又是作什麼?」嚴佳知道他說的肯定不是正經事。
「曬曬我的書唄。」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嚴佳吃得差不多了。
「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節目嗎?」她問。
「聽說有舞會。」麥克四下看看,主席臺那邊有人在忙碌著。
「早知道這麼無聊,我就不來了。」嚴佳垂頭喪氣,她的戰鬥力在看到華梅時就已經偃旗息鼓了。
再說,到目前為止,她都沒有看到方振乾和華梅說過話,兩人都是聊天的中心,被好些個人圍著。她也想像不出這麼多人面前,那兩人要怎麼舊情復燃。
音樂應聲而起。
「想跳嗎?」麥克含笑問她。
嚴佳當然搖頭,在麥克眼露遺憾神色的同時,她忽然湊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過我想喝酒。」
方振乾一個轉身,發現身邊的嚴佳已經不知所蹤,他的目光四下穿梭,然後看到嚴佳和麥克正坐在角落的桌子邊吃東西,臉立刻難看起來。
正要過去找她,又一撥兄弟單位的人過來把他捉到人堆裡去,熱情探問。
當音樂響起的時候,大家的興致從聊天轉到了跳舞,大大小小的聊天方陣也逐漸解散。
方振乾終於擺脫掉所有干擾,穿過人流,快速往角落走去。
「方總!」華梅從旁邊婀娜地滑過來,不由分說,拽起方振乾的手,甩了一個漂亮的圓弧,身體很靈巧地貼合了上去。
「陪我跳個舞吧。」華梅笑靨如花。
「我還有事。」方振乾想要掙脫。
華梅手一用勁,將他收得更緊。
「你對你們公司的廣告折扣應該不會不感興趣吧。」
方振乾只得投降,任由她拉著自己滑向舞池深處。
華梅優雅地轉著圈,語調不緊不慢:「其實,即使價格不能改變,我還是可以通過別的方式讓你們不受損失。」
方振乾低頭看她,「怎麼說?」
華梅道:「給你們免費開一個動態資訊專欄,這也是我們今年想嘗試的一個板塊。」
方振乾點頭,「不錯的主意。為什麼就挑中了我們?」
華梅灼灼的目光毫不避嫌地投向他,「你應該明白原因吧。」
方振乾避開她熱烈的眼神,低語道:「華梅,你沒變,還是那麼執著,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回頭的,你何苦。」
華梅含笑反擊,「不試怎麼會知道,我向來敢於挑戰任何困難。你又為什麼這麼緊張?」她能感到他背部的肌肉塊塊緊繃,心中得意,摟住他的雙臂不覺輕輕加重力道。
「陪我跳完這支舞,」華梅吐氣如蘭,「剛才說的這些就是你們的。」
方振乾心神一亂,簡直拿她沒轍,「怕了你。」
「你知道怕字的背後是什麼嗎?」華梅的眼裡又燃燒著兩簇小火焰。
方振乾一凜,彷彿被她觸控到堅硬外殼下面的柔軟。
「你也沒變,還是那個傻瓜。」華梅柔媚的呢喃像一縷遊絲,軟軟鑽入他的耳朵。
這句話讓方振乾再次神思恍惚起來,腦海裡飄來遙遠時空的一片溫柔記憶,他望著華梅,眼神逐漸幽深,為什麼他的免疫力總是在遇見華梅時失效呢,難道內心深處他還無法將她徹底忘懷?
嚴佳啜了口杯中的紅酒,咂嘴道:「挺甜的,跟可樂也沒什麼分別,除了沒氣泡,有點澀。」
麥克善意提醒,「紅酒雖然低度,喝多了也容易醉,尤其你這樣對酒精沒什麼抵抗力的人。」他說紅酒適合女孩子喝,所以給她挑了一杯。
嚴佳不以為意,又咕咚幾口喝了下去,然後不滿地看著麥克那似笑非笑的臉,瞪眼道:「你是不是又想取笑我什麼。」
「紅酒不是這麼喝的,諾,這樣,」他示範給嚴佳看,「先倒一口在舌中間,然後舌尖捲上去,讓酒充斥於整個口腔內,停留十秒,再慢慢嚥下去,這樣,你才能體會到紅酒的甘醇。」
嚴佳好奇不已,學著試了幾下,一開始沒特別的感覺,漸漸的,就有一股奇特的香氣在口中瀰漫,十分舒服。
麥克忽然眯了眼盯著舞池中間,若有所思,嚴佳跟他說話他也有點心不在焉。嚴佳納悶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舞池中央,方振乾正擁著華梅翩然起舞,猶如一對天造地設的碧人,吸引眾人的目光。
鄰桌上有人在低聲交談,「那個不是天宇的方振乾嘛,有這麼漂亮的一位太太在家守著,難怪一直規規矩矩的。不然早被陳立偉帶壞嘍。」接著是竊竊的笑聲,陳立偉的風流在業界聞名。
嚴佳忽然覺得頭痛,她猛地將杯中的餘酒一飲而盡。
麥克被她激烈的舉動嚇了一跳,伸手奪過杯子,「你幹什麼!」
「我有點暈,帶我離開這裡吧。」嚴佳努力忍住搖搖欲墜的眼淚。
麥克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拉她從偏門穿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草坪,月光下顯得黑乎乎的,零星散佈著一些休閒椅。
麥克扶嚴佳在一張椅子裡坐下。
「好一點嗎?」
嚴佳微微點頭,五月的夜,畢竟還是有些涼意,嚴佳抱緊雙臂縮了縮身子。
麥克在她身邊的草坪上坐了下來。
「麥克,你談過戀愛嗎?」嚴佳問他。
「嗯……有過幾次吧。」麥克含糊回答,不願多說的樣子。
嚴佳從他身上收回目光,望著遠遠的一盞燈,幽幽訴說。
「我從小就被爸爸媽媽管得很嚴,媽媽說女孩子別的不怕,就怕軋了壞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我連高中、大學都沒住過校,一直跟在爸媽身邊。」
「我記得高中的時候,有個男生給我寫了張賀卡,無非是慶祝新年之類的,但是爸爸很緊張,他把它撕掉了,直接扔進了廢紙簍。大學的時候,一上完課我就回家,不然媽媽會擔心,她說大學裡談戀愛多半沒什麼結果,何必費那個神,傷人又傷己。結果四年大學下來,我還是單純得跟張白紙一樣。」
「其實我對愛情也是有憧憬的,也幻想過將來自己的愛人會是個什麼樣子。當我見到方振乾的時候,我依稀覺得我想要的人就是象他那樣的,高大,英俊,成熟,穩重。之後,我就嫁給了他。」
「方振乾對我很好,事事依順著我,我一度以為自己非常幸福。可是漸漸的,我又覺得那種感覺不怎麼對勁。他好像有什麼心事悶在心裡,問他也不說。有時候夜裡醒來,發現他已不在身邊,而是躲進書房,一個人抽悶煙,等我走過去,他象驚醒了似的,立刻收回一切情緒,彷彿什麼事也沒有。」
「我覺得很沮喪,好像老走不進他心裡。直到華梅出現了,我才明白了一切答案。」
麥克低著頭默默地聽。
酒精在嚴佳的體內發作,她覺得整個人都暈忽忽的,天地彷彿也綿軟起來。
她咯咯笑著問麥克,「你說,我是不是應該主動退出啊?」
麥克擔心地看她,「嚴佳,你喝醉了吧?」
嚴佳猛烈搖頭,直到眼淚搖了下來,「不,我很清醒,我只是累了,總是在和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捉著迷藏,可又總是什麼也抓不住。」
麥克不知該怎樣去安慰她,也許他的潛意識裡曾經希冀過什麼,但看到她難過的模樣,還是於心不忍。
嚴佳不再說話,頭偏靠在椅背上,靜靜的,象睡著了。麥克小心守候著她,不敢打擾。
過了好久,嚴佳吃力地睜開眼睛,昏昏沉沉要起身,「我想回家了。」
麥克立刻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走到大廳門外,麥克正猶豫要不要和方振乾打個招呼,卻見方振乾沒頭沒腦地衝出來,一臉焦慮。
「方總!」麥克喊了一聲。
方振乾回過頭來,看到在麥克懷裡東倒西歪的嚴佳,頓時怒氣上湧。
他生硬地將嚴佳接過來,冷冷警告麥克,「你以後最好少招惹她。」
麥克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盯住他,「如果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她,我會有機會嗎?」
方振乾望著這個有點囂張的年輕人,有一種想揍他的衝動,麥克的耿直不僅表現在他對嚴佳的態度上,同時也表現在工作上。
方振乾的邏輯中,一個人無論多有才,對上司和同事總應以謙和為宜,而麥克則曾經不止一次不分場合提著反對意見,甚至和客戶爭得面紅耳赤。如果不是因為陳立偉的力薦和幫襯,方振乾早就請他走人了。
到底顧慮著是在這麼個大的場合下面,方振乾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他隱忍下來,摟著嚴佳鐵青著臉離開了。
那一晚,嚴佳做了個噩夢,她看見方振乾和華梅在跳舞,而自己掉在水裡拼命掙扎,她大聲向方振乾求救,可是他根本聽不見,和華梅越舞越遠。嚴佳覺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時候,她驚叫著醒過來,一身冷汗。
方振乾連忙開燈,半撐起身子,緊張地看她。
「做噩夢了?我給你去倒杯水。」他關切地說,然後起身下床。
嚴佳一把抱住他,「別離開我。」
「小傻瓜,我不走。」內疚再度湧上方振乾心頭,但這一次,彷彿還夾雜著別的什麼,剪不斷、理還亂。
嚴佳只一味抱住他,方振乾無法,重新回到床上,返身回抱住嚴佳,像哄小孩似的拍著她,嚴佳到底累了,沉沉睡去。
方振乾低頭輕吻她的額,心頭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