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偉敲敲門,直著嗓子喊,「老方,老方。」
「進來。」方振乾沙啞的嗓音在門內響起。
陳立偉推門進去,兩秒後又逃也似的退出來,連連咳嗽,裡面煙霧繚繞,方振乾已經把辦公室徹底變成了吸菸所。陳立偉不抽菸,對煙味有點過敏,在門口搖搖頭,勻一口氣,凝神屏息地又衝了進去。
「就算你家變了,也犯不著這麼作踐自己吧,肺還要不要了,你準備抽死你自己?」陳立偉恨鐵不成鋼,方振乾以前很少抽菸,辦公室也是乾乾淨淨的。
「什麼事?」方振乾掐滅菸頭,不想跟他羅嗦。
「華梅的電話打到我那裡去了,她打你這邊,你怎麼不接?」
方振乾一臉倦怠,「就說我不在。」
陳立偉朝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放棄了,聳聳肩,扭頭出了辦公室。
回到家,面對孤單的四面牆,方振乾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家裡所有的擺設都沒變,包括臥室床頭那張他曾經覺得很惡俗的結婚照,這些都是按嚴佳的意思擺放的,他不敢亂動,彷彿只要維持現在的樣子,嚴佳總有一天還會回來。
閉上眼睛,耳邊猶有嚴佳甜甜的叫聲,她的一顰一笑還在空氣中瀰漫,好像隨時會從臥室或者廚房探出頭來和他搭訕,她最喜歡在他專注幹活時干擾他,或者遞一杯水,或者請教個什麼東西,而他漫不經心地應付著,享受那一心兩用的甜蜜。
手機響起,他懶懶地拾起來看,還是華梅,聽了一會兒鈴聲,他面無表情地用手長按住啟動鍵,當屏上顯示「再見」的字樣時,他感到一種殘忍的快感。
不一會兒,門鈴響起,他慢吞吞起身。
門開處,華梅站在他面前。
「我能進去嗎?」她一臉幽怨地望著他。
方振乾只得往一邊讓了讓,示意她進來。
華梅踏進去,站在客廳中央。
「坐吧。」方振乾關好門,跟過來,聲音乾澀倦怠。
華梅婷婷地立著,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這幾天,我一直在找你,可你總是避開我,你是在恨我嗎?你恨我拆散你的家庭,是嗎?」
「你別多想。」方振乾略低下頭,整件事責任最大的是自己,他不想把別人牽扯進來替自己頂罪,哪怕那個人是華梅。
「那你為什麼不肯見我,不接我電話?」華梅咄咄逼問他。
「我想一個人靜靜。」方振乾說著,慢慢抬起頭來。
華梅望向他的眼睛,裡面佈滿了血絲,和來不及收拾乾淨的哀傷,她的心虛弱不已,這場戰役,她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她走近方振乾,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面龐,想給他安慰,他下巴上的胡茬微微泛青,讓他的臉看起來格外硬朗。
方振乾慢慢地,但堅定地把她的手拉了下來,然後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地說:「對不起,華梅,如果之前讓你有什麼誤會的話,我向你道歉。」
華梅覺得渾身都凍住了,他說她誤會了他,那他為什麼總是對她若離若即,為什麼會吻她,她激憤起來。
「可是,你已經離婚了,不是嗎?如果你對我沒有感情,嚴佳會離開你嗎?」她挑釁地盯住他。
怒氣在他眼中凝聚,似乎就要醞釀成一場暴風驟雨,華梅不覺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將頭仰得更高,不屈地迎視著他,她還想再做一把努力,畢竟,她想要的結果已經完成了一半。
但是很快,方振乾眼裡的危險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無盡的慘淡和自嘲。
「是,這是我咎由自取的結果。」方振乾黯然道,「我活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但是,」他猛地抓住華梅的肩,一字一頓地說,「離婚並不代表我不愛嚴佳。我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清醒的意識到,我,愛,她。」
這是他第一次正視自己的感情,也是第一次在華梅面前承認。
華梅瞪視他良久,忽然咯咯直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夠了,她冷冷地說:「方振乾,你離了婚才明白自己愛的是原來的老婆,你是不是太遲鈍了點兒,太可笑了點兒。你總是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你註定會一輩子孤獨。」
說完,她用力撥下肩上那雙掐疼自己的手,毅然決然地摔門而去。
華梅尖利的聲音象錐子一樣深深戳在方振乾的心裡,拔出來,只會鮮血淋漓。
接下來的幾個月,方振乾早出晚歸,埋頭工作,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心得到片刻安寧。
他的工作熱情跟夏天的溫度一樣火熱,卻讓陳立偉膽戰心驚,短短的時間裡,方振乾接手並完成了好幾個專案,在他的高壓政策下,部門裡的員工叫苦不迭,有兩名精英成員因為實在受不了沒日沒夜的加班,被逼得跳了槽。陳立偉一向引以為傲的合夥人,向來以沉穩稱雄業界的方振乾,現在的狀態卻有點瘋狂。
「老方,你不能再這麼搞了。」陳立偉擂著方振乾的桌子大聲說,再也不能跟他客氣了,「就算你想寄情於工作,也別拖這麼多人下水好不好。真把人逼走了,你找誰來幹活??」
方振乾頓了一下,道:「那好,以後我一個人做,他們可以按時下班。」
陳立偉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也不是鐵人,這麼蠻幹,遲早要倒的,錢可以慢慢賺,但身體不能跨。」
陳立偉強行給方振乾報了個旅行團,「去散散心,散散心會好很多。」
方振乾沒有反對。
過了幾天,陳立偉去上班,目瞪口呆地看到方振乾還端坐在辦公室,他衝進去質問:「你怎麼沒上飛機?」
方振乾掃他一眼,再自然不過地回答:「哦,我把那個退了,我覺得還是來上班踏實。」
陳立偉徹底無語,不想管他了,根本管不了。
入秋後,韓麥克向方振乾請了二十天假。
「為什麼?」他皺著眉問,麥克手上有個專案還沒結束。
「去旅行。」小夥子笑呵呵地回答,「我的工作可以移交給小李,他正好有空。」
鬼使神差的,他多問了一句,「和誰去?」
麥克聳聳肩,「朋友。」
方振乾不作聲了,望著麥克邁著輕鬆的步伐從他辦公室走出去,方振乾不無酸澀地暗想,「他能給嚴佳幸福嗎?」
將近一個月後,麥克回來了,神采飛揚。休息時給同事們在電腦上展示一路旅行的照片。
方振乾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去茶水間續水,回來時,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裡駐足,偷瞄著麥克的電腦。麥克把照片做成了一個配有音樂的影集冊,十分煽情,一幫小年輕看得熱血沸騰,紛紛摩拳擦掌,準備步他的後塵。
當一張嚴佳的特寫相片忽忽悠悠飄滿整個螢幕時,方振乾的心緊了一下,有點轟隆隆的耳鳴。他直起身,向辦公室走去。
麥克顯然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立刻將螢幕縮到最小。同事們掃興地嘀咕,作鳥獸散。
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對著麥克嚷了一句,「你女朋友挺精神的嘛!」
方振乾咬牙走進辦公室,用力關上了門。
轉眼聖誕節到了,洋節日在這個城市已經風行了多年,以往嚴佳是從來不過的,她跟方振乾都沒這個習慣,但現在不同了,她對所有比較熱鬧的活動都感興趣。
聖誕那天,她跟麥克早早約好一起吃晚飯。
「去吃牛排吧,我認識一家牛排店,味道很不錯。」嚴佳建議,麥克欣然同意,講好下班後在牛排店門口會合。
嚴佳到得晚了點,好不容易才在人頭攢動的等候長龍中找到麥克。
「這麼多人類?」她不禁咋舌,「要不咱們換個地方?」
「別啊!」麥克拉住她,「我都等這麼久了,怎能輕易將勞動成果拱手相讓?」他示意嚴佳看看後面源源不斷貼上來的尾巴,剛才她說準備走人的時候,排在後邊的一對男女明顯露了一下喜色。
嚴佳一屁股坐在麥克讓出來的位子上,那就等吧。
一個多小時後,終於有空位讓給他們,嚴佳已經餓得看什麼都想吃了。
東西其實並不怎麼可口,許是人太多,廚房也應付得草率起來,更要命的是旁邊還有一對等座的小情侶虎視耽耽盯著他們,兩人味同嚼蠟地吃完了自己的食物。好歹肚子是填飽了。
擠出門來,感覺跟打了場仗似的,嚴佳沮喪道:「以後再也不來湊這個熱鬧了。」
麥克滿不在乎地一笑,「別這麼說,反過來想想也挺有趣的,要在平時,哪有機會見識這樣的場面。」
嚴佳望了他一眼,她一直很欣賞麥克的處世態度,總是積極的,樂觀的,無論做什麼都不後悔,不抱怨,也許只有這種人才能真正活得灑脫。
轉過街角,不期然看到方振乾,在明亮如晝的街燈下形單影隻的朝這一頭走來。嚴佳帶笑的臉立刻不自然起來。
方振乾也看到了他們,不自覺地駐足,凝望嚴佳。
他有近半年沒見到嚴佳了,她似乎黑了點兒,看起來更健康了,頭髮高高地束在腦後,走路時一甩一甩的,更顯活潑,只是她望著他的眼睛,清亮之中少了以往那種純純的依戀,多了一份令他陌生的倨傲,那是她受傷之後急於要自我保護的姿態,令他無法直視,虛空在心底裡蔓延。
無數次想象過她現在的模樣,也曾經衝動地要去找她,但每次一想到她在宣佈他們之間已經完了的時候,那眼裡流露出來的決然和冷漠,讓他心顫,勇氣盡失。
麥克悄然伸手摟住嚴佳的肩,扶她繼續朝前走,在適當的距離內,他含笑叫了一聲,「方總。」
方振乾機械地點頭,然後擦肩而過,有種情緒從心底逐漸湧上來,湧上來,不是悲涼,不是無奈,而是,深深的妒意。
把嚴佳送到家,已經是深夜,顧阿姨是早睡早起的人,嚴佳沒敢驚動她,掏了鑰匙開門,進去。
麥克隨後跟進來。
「你還不回去嗎?」嚴佳有點詫異。
麥克嘻笑道:「節日還沒過完呢,午夜的鐘聲尚未敲響。」
嚴佳睏倦不已,她不是夜貓子,打了個哈欠,無奈道:「你還是回去吧,我恐怕撐不住了。」
麥克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毫無提防的嚴佳嚇了一跳,說話都結巴了,「你,你想幹嘛?」
「做我女朋友,嚴佳,我絕對不讓你受傷。」麥克的口氣不容置疑。
嚴佳開始天人交戰。
的確,麥克會是個很不錯的伴侶,他為人風趣,熱情開朗,也周到體貼,他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除了沒有名正言順挑明關係,在外人眼裡儼然是一對親密的情侶。那麼,她還在等什麼呢?她和方振乾已然不可能了,現在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麥克望著她靜靜的傻住的表情,忽閃的睫毛象一對不安的蜜蜂,急急想躲閃著什麼,那迷人的樣子令他心醉,胸中湧動起一股激浪,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他猛地俯下頭去,尋找她羞怯的雙唇。
就這樣吧,沒什麼不好,嚴佳在心裡想著,認命地閉了眼,微抬起頭。
麥克火熱的唇蓋上她冰涼的薄唇時,嚴佳的心還是莫名顫了一下,她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前推了一推,想抵禦這陌生的熱情。
麥克卻更緊地擁住了她,牢牢將她抵在自己胸前,不容她有半分退讓。
這是完全不同的味道,他的吻帶點強勢和霸道,肆意碾壓,似乎要掠奪什麼。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方振乾的吻,溫溫的,纏綿的,令她意猶未盡,回味悠長……
當麥克放開她時,發現她臉上掛著淚水,伸手輕輕替她抹去,什麼也沒問,有些東西,不說出來比說出來更好。
嚴佳感到悲哀,一直以來,她只習慣方振乾的味道,只在乎他給的溫柔,她沒有辦法從另一個人那裡得到纏綿的甜蜜,也許她還遺忘得不夠徹底。
就要過新年了,按照慣例,陳立偉讓行政部的女孩訂了三桌年夜飯,在s市數一數二的豪華飯店,他對員工總是很捨得花錢,開玩笑的時候他解釋說:「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天宇能留住那麼多優秀的人才跟他的慷慨脫不開關係。
「一定要去啊!」陳立偉囑咐方振乾,生怕他臨陣開溜。
臨去赴宴的時候,想想不妥,陳立偉守株待兔地在方振乾辦公室等他一起走。
方振乾被他執著的勁頭搞得抓狂,草草了結了手頭的事,二話沒說,拔腿就跟他走了。
「你準備發個言啊!」陳立偉得寸進尺,「怎麼說也是技術總監,手下的人比我管得還多,大過年的,都等著你嘉獎呢!」
宴會過半,方振乾瞅了個空擋從觥躊交錯的酒席中溜了出來,該做的他都做了,發言,頒獎,鼓勵,他現在需要透透氣,裡面太熱了。
大廳角落,麥克面對窗外聽著電話,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個人在關注自己。
從側面看過去,仍能清晰感覺到他臉上帶著的一抹淺淺笑意,語氣極其溫柔地囑咐著:「要我送你嗎?哦……那好,我一早過去。你現在在做什麼……」
方振乾重新回到席間,這時鬧酒的風波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他自投羅網,被無數熱情的下屬逮了個正著,排著隊跟他拼酒。他來者不拒,誰遞過來都喝,直到陳立偉發現,衝過去拉他出來,同時指責不懂事的小屁孩們,「有你們這麼灌領導的嘛!跟他有仇是怎麼著。」
小年輕們一個個嚇得都噤聲了。
「別,別怪他們,是我要喝的,難得,今,今天高興。」方振乾口齒不清地替下屬們說話。
他在洗手間吐了個稀哩嘩啦,頭腦清醒了些,心裡沉甸甸的感覺卻並未消失。
回到包廂,大多數人都已經用完了餐,陸續往樓上ktv間去k歌。
「我送你回去吧。」陳立偉皺眉道。
方振乾揮著手,「不用,我沒事。」
回去了也是孤家寡人,只能讓他心裡更加不痛快。
陳立偉無言地陪他向樓上走去。
包間裡燈光昏暗,氣氛熱烈,先到的員工早已經唱開了。勞碌了一年,終於可以放鬆一下,況且公司還大方地給每人發了個紅包,誰的臉上不是喜氣洋洋的?
看見兩位老總進來,就有員工起鬨,讓他們表演節目,手快的已經把話筒都準備好了遞上來,一副不容分說的模樣。
陳立偉知道方振乾不太愛鬧,於是率先接過話筒,還沒來得及說話,方振乾已經登上臺,笑吟吟地說:「我來唱一首。」
很多人自打進了公司都還沒見過方振乾在娛樂活動中這樣主動過,一時間噼裡啪啦的鼓掌聲和著口哨聲,還有尖叫聲從臺下傳來,大家興奮地期待他一展歌喉。
只有陳立偉憂心忡忡踱到一邊,生怕他丟醜。
在臺上站定,方振乾才想起來,根本沒準備好。
「方總,您唱什麼?」行政部的小姑娘伸長了脖子問。
「唔,唱……有《浪人情歌》嗎?」
小姑娘扭頭問調音樂的工作人員,然後再轉過來,大聲道:「有!準備!」
驟然而起的歌曲前奏,混合著振徹耳膜的打擊樂猛烈的鋪天蓋地的包攏住了方振乾的身心,他從沒唱過這首歌,但是,一張嘴,那些歌詞卻如行雲流水般地傾洩出來:
不要再想你不要再愛你
讓時間悄悄地飛逝
抹去我倆的回憶
對於你的名字從今不會再提起
不再讓悲傷將我心佔據
他的嗓音低沉渾厚,沒有伍佰的滄桑,略微拖長的尾音帶著點深情,道出另一種憂愁的韻味,震撼著臺下的聽眾。連陳立偉的表情也緩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