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溫柔伸手捂住嘴巴,想要抑住泣意。
江知行在她身前問醫生:「有什麼事情可以交代我。」
他聲音穩重,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顧溫柔原本緊張戰慄的心稍微變得平和了一些……但是她還是在掉眼淚,她很少哭,只是她現在很怕很怕。
劉醫生頷首:「手術是成功的,但是癌細胞擴散之後,需要再次進行化療。因為病人是二次化療,他的身體狀況肯定比幾年前第一次的時候還要差,所以這一次無論是病人自己還是家人,肯定都會很痛苦,做好心理準備。」
「嗯。」
「照顧一下溫柔吧,顧先生這邊,要先送去icu。」劉醫生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等到醫生離開,顧溫柔顫抖著肩膀,更加剋制不住了。
江知行側回身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他不會安慰女人,也從來沒有安慰過人,他只會哄孩子。
所以,他只是讓她安靜地哭,並沒有說安慰她的話,他擔心他越說,她會越難過。在法庭上巧舌如簧的律師,在這個時候卻是緘口不言。
顧溫柔哽咽得不能出聲,早年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面躲了兩天,不吃不喝,最後是顧儒安把她從房間裡面抱出來,沉聲安慰她她還有爸爸。
顧儒安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幾年前的胃癌都是瞞著所有人的,只有顧溫柔一個人知道。
顧溫柔覺得很無助,她咬了咬下唇,伸手捏著江知行的衣角……她捏得很緊,好像這樣就能夠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江知行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下,他看到她這個舉動心軟了軟,俯身下去,輕輕擁住了她。
她身體柔軟,身上隱隱還有著沐浴露殘留著的清香。她在他面前少有這樣無力和虛弱的時候,在他的印象當中,她一直以來都喜歡自己承擔著一切,不願意透露自己心底的想法,也不願意把自己狼狽的一面給別人看。
哪怕是身邊人。
「三年前我爸被確診胃癌的時候,我不敢告訴他,一個人跑到了醫院走廊的角落裡哭了幾個小時……我爸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顧溫柔在他懷中小聲地哽咽著。
恐懼的感覺席捲了全身,她攥著江知行衣角的手越攥越緊,好像她抓得越緊就會離他更近一些一般……
「這次你不是一個人。」江知行的安慰簡單卻很奏效。
莫名地,讓她有一種他在與她並肩作戰的感覺……
「爸爸如果倒下了,顧家怎麼辦?我怎麼辦?」
「你是江太太。」他提醒她,不是俗套地安慰她「你還有我」,而是提醒了她一句。
江知行說不出那種俗套的話,太肉麻。以他們兩個人之間目前的關係,那種話也並不合適。
話語入耳,卻讓顧溫柔覺得攥著江知行衣角的手心底裡隱隱生出了汗,是緊張的汗……
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她此刻也顧不得這個行為是不是合適了,只是想要靠著。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只隔著一層衣服布料,他身上的熱度似乎能夠傳遞到她臉頰上。
「江知行,我怕。」顧溫柔的聲音顫抖,泣意全部都聚集在了她的喉嚨裡面,她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一開口就從她嘴角邊溜了出來,顯得狼狽而無助。
她連名帶姓地叫著他的名字,好像如此,她就能夠真實感覺到她抱著的人是他。
不是夢。
江知行記起,上一次顧溫柔抓著他的手,說了同樣的話,也是在醫院,在產房裡。
當年小耳朵不乖,早早地想要出來,她又難產,滿頭大汗,疼得渾身無力……
江知行微微擰眉,搭在她腰際的手放到了她頭髮上,輕輕揉了揉,讓她放鬆一些。
一陣清脆凌亂的高跟鞋聲打破了走廊上死水一般的安靜,身後的高跟鞋聲音嗒嗒嗒地傳來,帶著女人因為跑步發出的微微喘息。
「溫柔,爸怎麼樣了?」顧溫柔正對著搶救室,背對著走廊,聽到宋若禕的聲音,原本的泣意一瞬間戛然而止。
她從江知行懷中離開,轉過身看向宋若禕。
現在是凌晨四點,宋若禕穿著一身連衣裙,外面套著風衣,高跟鞋襯得一雙長腿又直又細,仔細看,她還是化了妝過來的。
顧溫柔真的很想笑,她這麼晚了盛裝打扮過來醫院,到底是真的擔心顧儒安,還是知道江知行晚上肯定也會在這裡?
宋若禕的心思,簡直淺白又愚蠢。
「爸?你喊誰?喊我嗎?」顧溫柔的話冷凜又諷刺,現在是她心情最糟糕的時候,宋若禕就是在往槍口上撞。
宋若禕紅著眼眶,探頭看了一眼顧溫柔身後的急救室:「爸還在裡面嗎?有沒有脫離危險?」
「你剛才是揉了眼睛滴了眼藥水嗎?當初偷偷摸摸地跟同學說討厭我爸,根本不把你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現在我爸病了,我不信你哭得出來。」
「溫柔……」宋若禕的聲音急切又帶著哭腔,「我們能不提當年的事情了嗎?那個時候我才十六歲,什麼都不懂,我跟你一樣擔心爸……」
顧溫柔真的是不懂,當年自己為什麼要自掘墳墓,求著顧儒安收養宋若禕這樣一隻白眼狼。
「原來十六歲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那你十六歲那年,怎麼就想著去勾引江知行了?」顧溫柔並不在意江知行此時此刻就在她身後,她就是要說。
宋若禕眼神木然地看了一眼江知行。江知行薄唇緊抿,沒有反駁顧溫柔剛才的話。
其實顧溫柔真的很好奇,江知行對宋若禕到底是一種什麼樣子的感情……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江知行為了宋若禕說過什麼話,但是又一次次撞見他們待在一起。
「知行……」
「這裡有我們在就夠了。」江知行開口,意思是讓宋若禕回去。
但是宋若禕卻搖頭含淚:「不行,我等著爸醒過來。」
「你在這裡只會添亂。」江知行的口氣聽不出來偏袒誰,聽上去更像是一個公正的法官,手中的天平不會偏向任何一個人。
但哪怕是這樣,顧溫柔也已經是挺感激的了,起碼江知行沒有讓她掉面子地去幫宋若禕說話。
在宋若禕面前,顧溫柔覺得面子勝過了一切。
「那我離你們遠一點,我就坐得遠遠的,等著爸,可以嗎?」她在溫柔地詢問江知行。
回答她的卻是顧溫柔:「醫院又不是顧家開的,你想去哪個角落等都可以。只是現在是凌晨,醫院本來就是不乾淨的地方,你自求多福。」
她故意嚇唬宋若禕,果然將宋若禕的一張小臉嚇得慘白。
她知道宋若禕從小就膽子小。
「溫柔……你明明知道我怕鬼,你為什麼還要嚇我?我現在什麼地方都不敢去了……」宋若禕就勢伸手輕輕攬住了江知行的手臂,抬頭,一臉委屈地看著江知行,「知行,我好怕……你能待在我身邊不要走嗎?」
江知行將她的手輕放下,紳士又保持著基本的禮貌:「我需要聯絡一下院長。」
說完,他離開了這裡,走到走廊盡頭去打電話了。
顧溫柔心頭軟了軟,江知行這是在幫她……
待江知行離開後,顧溫柔稍微走近了一點宋若禕,嘴角微抬。
「宋若禕,在江知行面前裝可憐博同情,這種溫柔的戲碼,裝了這麼多年還沒有裝夠?」顧溫柔足夠自信,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宋若禕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她。
宋若禕十歲到顧家,被顧儒安收養,一直到她十九歲離開顧家去唸大學,整整九年的時間,顧溫柔早就摸透了她的性子。從一開始以為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孤兒,到後來看到了她的低俗不堪,到最後看到了她的慾望和貪婪……九年的時間,足夠了。
宋若禕的眼神瞥了一眼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的男人,哽了一下嗓子,眼眶比起剛才越發地通紅,額上的青筋也是隱隱凸起,像是憤怒積壓到了一定值,抑制不住想要迸發出來。
「顧溫柔,你為什麼要在知行面前把話都說得這麼滿?你不就是仗著你是爸的親生女兒,才可以嫁給江知行的嗎?我跟你之間,差距就只是你是親生的顧家千金,我是領養的。你在得意什麼?」宋若禕的聲音仍舊柔弱,溫柔得像是掐得出水一樣。
顧溫柔微微一笑,聲調變得更加高了一些,但音量卻是壓制著的,她不想讓江知行聽到她們在說什麼。
「廢話,我當然是在得意我是親生的啊。」她嗤笑著,像是在看笑話,實則她心底也是斷壁殘垣。每一次她跟宋若禕對峙的時候,都會覺得特別累,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大致就是這種感覺,「宋若禕,別忘了是誰把你從孤兒院那種地方救出來的。一開始我把你當親姐妹,你呢?嗯?農夫與蛇也不過如此了吧?」
顧溫柔始終保持著笑意,而宋若禕則像是氣炸了一樣,兩人的段位可見一斑。
宋若禕的臉色漲得通紅,但是顧溫柔知道她不是羞愧,只是氣不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