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順利返航到了上城祿山海上救助機場,機場那邊已經有醫護人員在準備著。
一下飛機,老人就開始破口大罵:「什麼破機長!還我孫子的命給我!大家都來看看,這架直升機上的機長,為了自己活命,擔心自己死了就不去救我孫子,我孫子才六歲啊!就這樣被她這個蠢貨扔在了遊輪上……」
老人說著說著就開始痛哭了起來,顧溫柔實在是受不了這樣的人。
顛倒黑白。
她也懶得解釋,拿下飛行頭盔之後直接跳下飛機。
一下飛機,她就看到一旁不少醫護人員都在朝著她指指點點。
她厭惡,也害怕這種眼神。以前她跟江知行在一起的時候,也受到過不少看著她時匪夷所思的表情,好像是在指點她身上的毛病……
眾人皆醉大概說的就是這種場面。
徐斌也下了飛機,看了一眼醫護人員,那邊已經將剛才那位老人送上了120救護車。他冒著大雨快步跑到了顧溫柔身邊,抓住她的手臂:「溫柔,快點進去啊,在這裡淋雨幹什麼?」
徐斌想要用盡量輕鬆的口氣跟顧溫柔說話,這樣她的心裡可能會好受一些的。
但是一開口,徐斌就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沒有辦法裝作輕鬆,畢竟,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且,只有六歲。
「徐斌。」顧溫柔站在大雨中,絲毫就沒有要進去的樣子。她別過臉看向徐斌的時候,雨水從頭頂沖刷到了她的臉頰上,雨水和眼淚融合在一起,糅雜著萬千的情緒看得徐斌心底隱隱作痛。
「老大,我們進去好不好?」徐斌用了懇求的口吻,耐心地問顧溫柔。
顧溫柔沒有半點動搖:「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徐斌的口氣堅定,「如果換作我是機長,我也會義無反顧地返航,以少保多。老大,你救了七個人的命。」
「但是也丟了一個人的命,還是個孩子。」顧溫柔在飛機上的時候是足夠冷靜的,因為那是她真正工作的地方。
平日裡有任務時,她是絕對不會帶著任何情緒上飛機的,因為她知道情緒能夠徹底地影響一個人的工作狀態。
所以每次一下飛機,壞情緒通常都會在同一時間段侵襲而來。
比如現在……
徐斌看著顧溫柔的樣子覺得心疼,從業多年,每一次出航都是在生死邊緣撈人回來,原本應該是一種看淡生死的職業,但是真的看淡,又何其困難。
「溫柔,不是你的錯。我跟你搭檔上的飛機,我也有責任。」其實徐斌現在是清醒的,他很清楚自己和顧溫柔都沒有責任。
在那樣只能夠以少保多的情況下,他們選擇返航是最正確的決定,沒有半點失誤可言。
但徐斌為了安慰顧溫柔,只能夠這樣說,或許這樣她會好過一些。強行說他們沒有錯,到時候顧溫柔心底的坎可能會更加過不去。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顧溫柔眨了眨眼睛,雨水從睫毛上滾落掉到了臉上,她也不擦,徑直走向了機場。
江知瀾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
祿山海上救助機場的直升機全部都返航了,飛行保障部也在深夜全部到崗就緒,開始給飛機檢查。
外面雨打風吹,雷電交加,飛機難免會有所損傷,以防待會兒仍舊會有救援行動,飛行技術人員必須立刻到崗給飛機「體檢」。
江知瀾原本十點就已經入睡,臨時被叫了起來趕赴了機場,剛走進停機的地方時,看到徐斌正在等著她。
「知瀾姐。」
「有事?」江知瀾見徐斌一臉笑意地看著她,但是笑意裡面帶著尷尬的味道。她就知道,應該沒有什麼好事。
「我聽說,你跟我們老大,就是溫柔,好像是親戚?」徐斌之前在機場裡面聽到過一些風聲,說顧溫柔跟江知瀾是關係並不好的親戚。但是現在已經到了沒地兒選的地步了,徐斌只能夠來碰碰運氣看。
江知瀾已經穿好了工作服,正拿著皮筋準備將一頭長卷發紮起來時,聽到徐斌說了「親戚」二字……
「怎麼?」江知瀾挑眉,她知道在機場裡面,徐斌跟顧溫柔的關係是最好的,難道是顧溫柔出了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溫柔她心情不是很好,我又不知道她家裡人的聯絡方式。我聽說你是她親戚,應該知道她家裡人的電話號碼吧?」
江知瀾聞言之後微微頷首:「嗯,有。我來聯絡吧,發生什麼事了?」
「剛才救援行動,為了顧全大局,落了一個六歲的孩子在遊輪上。溫柔自責到了現在也不肯回家,就待在值班室裡面,我也不好進去,所以麻煩知瀾姐你通知一下溫柔的家人,讓他們來把溫柔接回去吧。」徐斌也是為了顧溫柔好,他怕顧溫柔一個人在值班室裡面會鬱悶成疾。
人的負擔重了,得抑鬱是幾秒鐘的事情。
「好,交給我吧。」江知瀾點頭,扎完頭髮之後拿出了手機,走到一旁去,撥通了江知行的電話。
江宅。
小耳朵早早睡下了,是保姆哄睡的,江知行在書房裡面處理檔案。
這段時間,他在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基本上已經交託給了其他的律師,他的精力逐漸轉移到了洛杉磯的風投公司上,風投公司的盈利已經足夠他去面對江右。
他看著洛杉磯那邊發過來的英文檔案,已經看了三個小時,但是連一頁都沒有看完。
顧溫柔一直沒有回來,在她沒有打給他的情況下他不會主動去聯絡她,她沒有回家沒有聯絡一般就代表她沒有下飛機。
顧溫柔不回來,他的心思莫名其妙地變得煩亂,是之前沒有過的煩亂。
江知行早早泡好的咖啡也已經涼了,一口沒喝,現在卻是清醒得過分。此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忽地響了。
是江知瀾的電話。
他們姐弟之間通話少之又少,江知瀾會主動聯絡他更是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每一次難得的通話,基本上也都是不歡而散。所以深夜接到江知瀾的電話,他有些詫異。
「喂,你太太出事了。」江知瀾的口氣聽上去頗有一點點幸災樂禍的味道,但是她隱藏得很好。
江知行聞言,眉心緊擰:「什麼事?」
他很冷靜,因為他清楚從江知瀾口中說出的話,不能十足十地信。
江知瀾巴不得他和姜暖玉的生活裡到處都是腥風血雨。
「救援行動為了以少保多,丟了一個六歲的孩子。現在她把自己關值班室裡了,你過來把人帶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江知瀾冷冷說道,「真奇怪,機場裡竟然有人知道我跟顧溫柔是親戚關係,也不知道是哪裡聽來的。」
江知行並沒有說出半句感謝江知瀾的話,直接結束通話。
他起身隨手拿了外套出了書房門,臨下樓時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不遠處,身後是暖暖的燈光。
「爸爸,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呀?」小耳朵擦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江知行。
從江知行這邊望過去,小耳朵赤腳站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套紅色的秋衣秋褲。房間裡有暖氣,房間外沒有開,江知行闊步上前將小耳朵從地上撈了起來,小耳朵一邊擦著眼睛一邊趴在了爸爸肩膀上。
「去接媽媽回家。」江知行的話語沉重,小耳朵聽不明白爸爸話裡面深層的意思,點了點頭。
「哦,好的,那你把媽媽接回來之後能來陪我睡嗎?我覺得我晚上一個人有點睡不好哎。」小耳朵的口氣依舊是中年老漢的口氣,好像是有好幾十歲了。
「讓阿姨陪你睡,爸爸要跟媽媽睡。」江知行強調了一下,口氣認真。
小耳朵一聽瞬間有些洩氣。
「那爸爸你們要早點回來哦。」
「嗯。」江知行將小耳朵放到了兒童房裡的床上,俯身下去吻了吻小耳朵的額頭,「明天早上見到媽媽,要乖一點,聽到了嗎?」
「為什麼?」小耳朵覺得很奇怪,爸爸怎麼忽然這麼嚴肅了。
「因為媽媽心情不好。」
「媽媽為什麼會心情不好呢?是不是爸爸氣媽媽了?」
「你是藍貓淘氣三千問?」
「什麼是藍貓淘氣三千問?」小耳朵的睡意都被江知行弄散了。
「……」江知行這才想到,他跟小耳朵不是一個年代的,「總之,聽話。」
「好的,知道了,你快去接媽媽吧。」小耳朵的口氣越來越像個小老頭,這讓江知行有些無奈。
上城祿山海上救助機場。
江知行驅車只用了二十分鐘就到了機場,機場裡到處都是人。
救護車的鳴笛聲、人們因為疼痛發出的劇烈呼救聲、警察調解時的吵鬧聲,不絕於耳。江知行沒有撐傘,下車就闊步跑進了機場。
路上,他試圖聯絡過顧溫柔,但她的手機一直都是關機狀態。哪怕是來到機場之後,他也不知道顧溫柔在何處,縱然他不想去找江知瀾,此時唯一的方法也只有去找江知瀾。
江知行剛準備拿出手機時,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徐斌正在這裡忙裡忙外。
江知行認得他,之前顧溫柔的副手。
江知行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只能夠上前搭一下他的肩膀:「你好。」
徐斌正在忙,在雨水中沖刷過的頭髮剛剛用吹風機吹過,有些蓬鬆凌亂,轉過頭來的時候伸手隨意地抓了一把頭髮:「哎?你不是那個……睡衣男?」
徐斌對江知行的印象仍舊停留在那一晚的睡衣上面。
「江知行。」江知行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溫柔在哪兒?」
「哦,她在值班室……」徐斌蒙了,怎麼是睡衣男來的?
他不是讓江知瀾去通知顧溫柔的家人了嗎?怎麼最後來的是睡衣男?
難不成……溫柔已經跟這個叫江知行的男人互相見過家人親戚了?這發展速度也太快了吧!
江知行快步走到了值班室門口,出於禮貌擔心還有別人在,他先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任何的回應。
「溫柔,是我。」
當顧溫柔聽到江知行的聲音時,渾身打了一個寒噤,他怎麼來了……
腦中迅速閃過了幾種可能,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江知瀾聯絡的他。
此時,她也顧不得江知瀾到底是不是在看她笑話了,她只想見江知行……
她原本盤腿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瞬間從床上支撐起了身體,快步走向了值班室的門口。
門鎖吧嗒一聲被開啟,顧溫柔看到江知行就站在她面前,真實又可觸……
情緒在一瞬間全部傾瀉而來,像是巨大的洪流沖刷在了她身上,顧溫柔從骨子裡感覺到了膽寒。人就是如此,在遇到溫暖之後,就會後怕如果自己沒有得到溫暖會是如何寒冷和狼狽。她此時此刻在後怕,後怕於要是江知行沒有來,她該怎麼辦……
江知行看到顧溫柔額前的頭髮仍舊是潮溼的,頭頂的頭髮已經有些乾燥了。淋了雨之後又自然風乾,他一眼就看出了。
顧溫柔原本一個人坐在值班室裡面沒有掉一滴眼淚。
在飛機上的時候,她一直在掉淚也一直都在擦,擦得眼睛都有些生疼了。但是真的等到下了飛機之後,她卻覺得眼淚好像是被堤壩攔住的河水一般,半點想要掉眼淚的心思都沒了。她只覺得渾身發冷,躲進了值班室床上的被子裡後也還是冷,冷到渾身發抖……
但是在看到江知行的這一秒,顧溫柔的眼淚卻是在不知不覺中決堤了,熱淚滾落在有些凍僵的臉頰上,她的嘴唇也開始微微抽搐和顫抖。
在顧溫柔的情緒快要面臨崩潰邊緣時,江知行的心彷彿也在一瞬間被牽引,他伸出長臂一把將顧溫柔攬入了懷中……
顧溫柔的臉龐頓時沉陷在了江知行的棉服外套當中,江知行的力道很大很大,像是要將她緊箍在懷中一般。
顧溫柔聞到了江知行身上獨有的味道。值班室的房門大開,冷風從室外颼颼灌入,她冷得打了一個寒噤,江知行騰出手關上了房間的門。
「江知行……」顧溫柔開口,一字一句的力道很重很重。她用力念著他的名字,好像反覆地念,他才不會消失。
「不怕。」江知行說話的力道也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