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深晚準備掛電話的時候,凌安知又慌忙地補充:「不然,你趕緊回去吧。」
「我的事,你就別多操心了。」梁深晚覺得很奇怪,要是擱以前,凌安知一定會出言戲弄自己,這會兒卻又要自己回去,不像她的風格。
隨後不久凌安知給她發了一張圖片,是她和梁家呈的對話截圖。
對話中梁家呈毫不吝嗇地誇讚了凌安知年紀輕輕就有所作為,並且承諾再給她捐贈一批抗生素。
梁深晚笑了笑。梁家呈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誇過她,每次提起她的名字他就能把眉毛皺得擰出水來。一時心血來潮,梁深晚點開了凌安知的微信頭像進入到了她的朋友圈,座標非洲某個地區,圖片都是當地人。
翻了一下覺得無聊正準備丟開手機的時候,洛長白髮來一條簡訊,內容很簡單。他說:「晚晚,我有的是耐心。」
梁深晚打了個寒戰,莫名的。
撥了梁家呈的電話,對方沒接。她只好給他發了一個簡訊,報了個平安,並說了一些暫時不能回去的原因以及途中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胡丹花那邊她不打算聯絡,反正樑淺初都會轉達。心裡一陣空虛,但她知道這空虛絕對不是來自梁家呈不接電話,而是心心念唸了多少日夜的人,匆匆來過後又消失不見,就像是枯草爬上心頭,種滿了荒蕪。
她不是一個會隱忍的人,低頭看到口袋裡周湳浦給她的對講機,沒出息地又紅了眼眶。
梁深晚將桌子上的面端過去吃了兩口,實在是吃不下,倒不是味道不好,是她心裡太堵了。才不過半天不到的時間,她想就他已經快要想瘋了。
她大概真的是中了周湳浦的毒,這毒在她體內,潛伏期一輩子,隨時都會爆發,無藥可治,又死不了。
曾經苦心追求過他三年,那三年可以說她幾乎把一個女孩子該有的矜持全部丟完了。他從不正面回應她,甚至不知道拒絕過多少次她的表白,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也是常有的事。
可那個時候,至少他一直在她身邊,每天只要她想見,哪怕是穿過整整一座城,她也會見到他。
現在,周湳浦不屬於她了,連明天都不屬於。他像空氣,你知道他在,就是抓不住。那種超出平常的情感折磨,讓她痛苦不已。
梁淺初發來簡訊,問她什麼時候回。
梁深晚仰著頭將眼淚活生生地嚥了回去,平復了心情,她低下頭在手機螢幕上打下一行字,之後起身去了衛生間。她需要洗個澡,去去塵氣。
小男孩上來收碗的時候,梁深晚的手機螢幕亮了,梁家呈回了簡訊。
去克什村的班車凌晨五點就到了樓下,呂品站在門口幫她把行李拿到車上。
四月底的氣溫略微比中旬高,但早上依舊寒涼。梁深晚穿了一件白色衛衣外面套了一件軍綠色飛行夾克,褲子是黑色九分牛仔褲,褲腳是不規則的剪裁。有了之前的教訓,這一次她穿了雙帆布鞋。
呂品衝她招手,她正在綰頭髮。
「梁小姐,我就不送你過去了。你的另一個夥伴已經去克什村了,到站司機會提醒你,你別睡過頭就行。」
梁深晚將耳邊的頭髮撩到腦後:「我知道了。」
「不過,我挺意外,你為什麼會留下來,我以為……」
梁深晚衝他微笑:「你就當我想為教育事業做貢獻吧。」
這句話從她嘴巴里說出來有著言之不盡的違和感,她身上沒有那種深明大義的氣質,至少呂品看不出來,所以他才會奇怪。
非得要有一個理由的話,梁深晚是說不出來的。只是她憑直覺猜測,在她身上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周湳浦所在的軍隊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軍隊,他們的行蹤和身份對外都是隱秘的。所以那天,他們在去封灼服務站途中遇到的人,絕對不可能是衝著周湳浦去的。至於他口中的那句「行蹤洩露」的話,她完全無法相信。
那麼,既然那些人是衝著自己來的,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他們想找到她也不會是什麼難事。更何況,周湳浦替她擋下了那些麻煩,搞不好已經把麻煩招惹到他身上了。雖然她不確定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可是就這樣一走了之也不是她在這段感情裡會有的態度。
「哦,對了,你把這個證明拿著。」呂品遞給她一張蓋了紅章的紙,「下面的村鎮資訊不發達,經濟落後,人們的開化程度不高,以前又受過異族入侵傷害,現在的警惕性非常高,沒這個的話,他們不會接受你的,一定要保管好。」
梁深晚將證明接過去摺好放進外套口袋,之後就上了班車。
班車出了縣城,梁深晚準備給梁淺初發個訊息報告行蹤,摸遍了全身以及背包只有周湳浦之前送她的對講機在外套口袋裡,手機卻不見了。
她嘆了口氣,一路波折,這場經歷已經無法用人在囧途來形容了,簡直就是西天取經,沒有個九九八十一難,只怕是見不到佛祖。
眼見窗外已經露白,班車駛離縣城已經很久了。
呂品說這班車三天才會有一趟,因為人煙稀少,每天發車的話成本不保。
這個時候返回去,不一定能拿到手機,耽誤了這趟班車又得等,再說縣城的訊號都那個鬼樣子了,到下面的村鎮手機多半也用不上。
想到這裡,她放棄了折返的念頭,頭靠在後背上,閉上眼,在班車的搖搖晃晃中又睡著了……
「下車,下車!」她感覺有人在推搡她。
睜眼,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幾乎是全副武裝,戴著醫用一次性口罩、一次性帽子,還有一次性罩衣。
樣子好像是醫生。
她莫名其妙:「請問是克什村到了嗎?」
「請您下車配合檢查。」
她環顧車廂,發現只有她一人還在車上,於是立馬起身跟著那些人下了車。
車廂外,其他乘客兩兩三三地圍成一團,嘴巴里說著什麼她也聽不懂,像是某一種少數民族的語言。
那醫生模樣的男人衝梁深晚招招手,梁深晚走了過去,不待她詢問仔細,對方拆掉一次性針管連碘酒都不擦直接戳進了她左手的中指。
梁深晚「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醫生眉頭一皺:「站到一邊,等兩分鐘。」
人堆裡有兩個人說的是漢語,只聽他們在談論,前幾天有一批中東的武裝分子非法入境了,他們那邊正在流行一種ttss的熱病,聽說跟他們接觸的人都會被傳染……
梁深晚大腦一片空白。
這說的難道不是自己嗎?
不會這麼倒霉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的中指,細長的指尖上還有未能擦乾淨的血跡,她眼一黑,「撲通」一聲倒到了地上。
梁深晚讀高三上學期期末的時候恰逢甲流,別的地方都還好,華城卻特別嚴重,說病源就是從華城傳播的。
學校為此將校園封閉,學生全部放假。
梁家呈更是明令禁止兩個孩子外出,讓陳阿姨嚴格監管。
梁淺初無所謂,但梁深晚哪裡受得了。她剛巧那個時候知道周湳浦和關咲住在一起,別人近水樓臺很有可能會先得月,她要是再坐視不管,那前兩年的付出肯定得白費。
周湳浦從來就不是高冷的人,相反,用其他女生的話來說,還是個暖男,暖了一圈子的女生,偏巧看梁深晚各種不順眼。
週末或者寒暑假如果不是梁深晚厚著臉皮去找他,他是絕對不會主動聯絡她,甚至連她打過去的電話都不會接。
可是那段時間,周湳浦居然破天荒地每天給梁深晚打一個電話。
流感接近尾聲的一個晚上,周湳浦例行公事,梁深晚接起電話,對方卻只是把電話通著,並不說話。
「阿湳,」梁深晚趴在小廳的地毯上,「我想見你。」
周湳浦完成了化學卷子上的最後一道題,才回復:「你從哪個資訊裡得知,你想見我,我就會給你見的?」
梁深晚的聲音很脆生,但又不扎耳,她低低地笑了兩聲才說:「你別想騙我了,其實你也很喜歡我對不對,不然你為什麼這段時間老是給我打電話,你肯定是關心我。」
周湳浦從書桌盡頭拿過英語磁帶塞進復讀機,準備再跟她囉唆兩句就開始做聽力:「給你打電話是怕你不顧死活地跑來找我,你自己倒是無所謂,但你要中途把病毒攜帶過來傳染給我怎麼辦。還有,你要是把你這點心思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給年級墊底。」
「墊底怎麼了,總要有人墊底對不對。再說了,我只不過是偏科,英語死都學不好……」
「數學死都學不好,文綜死都學不好,除了語文是因為從小有漢語語感,勉強過得去,梁深晚,你還有什麼是學得好的?」
梁深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有特長的。」
攝影就是她的特長。為什麼會有這個特長,用凌安知的話來說,大概是她為了能在各種艱苦的條件下拍出滿意的周湳浦,長期鍛煉出來的。
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
「但是,我已經一週沒見你了,再說現在流感都已經快過去了,阿湳,我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
「你要是害怕的話,你就站在視窗,讓我看你兩眼行不?」
「不行!」
「阿湳……」
「你要是敢來,我就轉學,搬家,出國也行。」
「……」梁深晚委屈地看了看手機螢幕,最後只得妥協,「不去就不去,我已經想你想得三天沒吃飯了,大不了餓死,反正你也無所謂。」
「你知道我無所謂就好,所以別想用這個來威脅我。」
周湳浦掛了電話,把磁帶從復讀機裡拿出來又放回了原位。
梁深晚沮喪地趴在地板上哀號,心裡多少有些受挫。
半個小時後樓上的梁淺初從視窗給她吊了一盆蠟梅下來,花盆撞擊她的窗子,她煩躁地從地板上爬起來,走過去推開窗子準備接住,卻發現下雪了,雪地裡站著的正是周湳浦。
他穿著黑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她聖誕節的時候送他的她親手織的白圍巾。
站在她的窗外,後花園裡的路燈下,他的眼睛像漆黑的深井,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輕輕勾著嘴角抬頭正望著她笑。
梁深晚推開窗子,寒冬臘月的風吹在臉上刺生生作痛,但她卻覺得渾身暖熱,眼前的飛雪不像是飛雪,倒像是春天裡紛飛的花瓣。
就在那個晚上,她決定了這輩子要一直喜歡周湳浦,喜歡到喜歡不動了為止。
十指連心,所以指尖上的痛好像比別的地方更敏感。
但讓梁深晚從昏迷中醒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道劇烈的爆炸聲。
她從甜美的夢中驚醒,睜眼翻身幾乎是一氣呵成。
並不是在醫院,也沒有被綁架,她孤零零一個人被丟在一間破舊的木房子裡。
神啊,這又是什麼情況。
方寸之間,木房子的縫隙裡傳來了一片火光,接著又有兩聲爆破從不遠的地方傳來。
她一哆嗦,趕緊跑到門口,但門被從外面鎖死了。
「難道,我真的是被感染了,現在要被秘密處決?」她用力地敲門,「有沒有人啊,放我出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算是被感染,也不能隨意處決吧,這可是法制社會,大清早亡了呀!
梁深晚使勁推門,無奈力氣有限,從木頭縫裡望出去,眼瞅著火勢已經在往自己這邊蔓延。
這間木房子,雖然破舊,但並未腐朽,她根本就找不到突破口,情急之下,她只能用身體去撞,電視劇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嘛。
四面牆都被她撞了個遍,木房子裡只是越來越熱,並沒有絲毫被撼動的徵兆,她脫掉了外套丟在一邊,繼續去撞。
頭頂上突然傳來了「啪啪」的聲音,她抬頭一看,是火燒柴木的聲音。
必定沒錯了,她想,被關進木房子,然後一把火燒乾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風一吹,再沒有人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也不可能有機會把病毒傳播出去了。
這肯定是被設計好的。
梁深晚自認為也算是個好人,從上小學開始,學校組織捐款,她哪一次不是捐得最多的那個,包括後來長大了,在街上遇到乞丐,明明已經給過錢了,後面別人換件衣服重新跑到她面前,她都會跟個冤大頭一樣痛痛快快地給錢。
除了讀書的時候學習成績不是那麼好,梁深晚這個人,四平八穩的,真沒有什麼地方值得死於非命。
這火燒得還真是奇怪,頭頂上都已經要燒禿嚕了,四周還安然無恙。她想找個避難的地方都沒有。
這種建築和南方的懸樑木屋不同,它們沒有梁,支撐力不大,梁深晚面臨著屋頂隨時坍塌的可能。
她開始慌了,繼續用力地撞擊牆面,右臂撞到麻木也不停,雖說橫豎都是一死,可如果是這麼個死法的話,那得多憋屈。不說自己憋屈,梁家呈肯定會覺得臉上無光,自己堂堂一家醫藥公司的老闆,居然讓得了病的女兒被火燒死。
火已經將她頭頂上的木樑燒穿,她抬頭看了一眼,馬上就要被燒斷的木樑,她的心裡攀上了絕望。
要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可能就是沒聽過周湳浦說「我愛你」這句話,哪怕是騙她的,他也從未說過。
她不再掙扎,目光呆滯,甚至連哭都不會了,心裡一下子被木木的物質填滿。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接近死亡的時候,器官做出的反應是這樣的。
遠處傳來了槍聲,她最近總是會聽到的聲音,所以已經熟稔了。
之後又有一個劇烈的爆炸,只是這個爆炸成了梁深晚此刻脆弱生死線上最後的一根稻草。
這根稻草落下,她的線也就要斷了。
火噼裡啪啦作響,火勢沿著她身後的木牆向下蔓延,頭頂上的木樑燒到了盡頭,從中間斷裂,呈「v」字形向她砸來。
梁深晚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