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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重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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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冰的牆壁和冰涼的指尖剛剛有了接觸,腳下軟綿的物體就讓她放棄了繼續向前走一毫米的想法。她咬了咬牙準備原路返回,腳踝卻猛地被一個溫熱的東西牢牢抓住,就是在那一瞬間,她分明感覺到了自己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了。

大腦讓她趕緊走,但身體卻誠實得令她動彈不得並且讓她出於本能地尖叫起來,她慌亂地想要掙脫掉腳踝處的束縛。

她猛地朝後退,腰卻狠狠地撞到了類似於臺子什麼的物體上,但顧不得疼痛,她雙手顫抖著摸索牆壁,碰到牆上一排凸起的按鈕,用力一按,霎時燈光照亮了整個大廳。

她再低頭一看,那擒住自己腳踝的東西居然是一隻指節枯瘦並且足夠修長的手,像是一瞬間得到了某種釋放,她順著牆癱坐到地板上。

激烈的尖叫加上突如其來的燈光,讓躺在地上的人緩慢睜開了眼睛並艱難地坐了起來。他皺著眉,額前的劉海凌亂地搭在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前,右側的臉上有塊因壓睡而產生的紅印子。黑色呢子衣裡的那件深藍色的襯衣此刻只剩一顆釦子還堅守著崗位,精瘦的鎖骨下面大片結實的胸膛暴露在一室燈光裡。

他勉強睜大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最後目光才停留在面前臉色煞白的人身上。他帶著深深的醉意,用非常低沉的嗓音問:「你是誰?」

蘇鋅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他已經移動到她身邊,他半眯著眼,高挺鼻樑下的嘴唇很薄卻很紅潤,周圍有細碎的胡楂。他靠近她,濃重的酒氣也撲面而來,這次開口便略帶曖昧:「你……」

而這邊,蘇鋅掄起早就在地上摸索到的酒瓶不分青紅皂白地用力向那男人的腦袋上砸去。

只聽身後傳來一聲痛苦的「臥槽」,蘇鋅就已經不管三七二十一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九重天」。

劇烈的鈍痛讓池少時從混沌不清的狀態瞬間清醒過來,搞不清楚狀況的他一手捂住傷口防止血流過多,一手掏出手機:「喂,110嗎?我要……」

「santacruz,一把吉他,一輩子的朋友。」牆邊靠著的吉他忽然出現在他視線裡,他想起曾經有人跟他說過的那句話,於是一些事像潮水般在那一瞬間洶湧而至,來不及接招,便深陷泥潭,最後他握緊手機的手慢慢鬆動。

「先生您好,請問您是要報警嗎?」

「我要去醫院。」

「先生抱歉,去醫院您應該打120的。請問是需要我幫您叫救護車嗎,請問您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呢……」

……

胡斯芪穿著當季非常流行的橘色棉大衣,站在城市中央的一樓衝蘇鋅揮手。

第三次來城市中央,蘇鋅是為了自己遺落在這裡的吉他。

那天從九重天離開跑到馬路上確定自己安全後,蘇鋅定下神才發現自己的吉他居然沒有帶下來。喘著粗氣望了望燈還亮著的九重天,她確定自己實在沒有勇氣再上去一次,不管是因為什麼。

後來,她不得不求助胡斯芪,並且告訴胡斯芪自己當天晚上動手打了一個在九重天喝醉的變態,於是才有了今天的再次見面。

「蘇鋅姐。」胡斯芪看到蘇鋅後立馬主動跑過去攬住她的胳膊,「我對你的崇拜感又加深了,連我少時哥都敢打,還打得鮮血直流,你可是真正的江湖兒女!」

胡斯芪說到底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孩子,不懂得民間生活的疾苦,所以不能理解蘇鋅目前的處境,說出這種崇拜的話,蘇鋅除了一笑了之也不能奈她何。

酒吧白天,特別是上午一般不會營業,所以身為高中化學老師的胡斯芮自然不會在這裡。那麼蘇鋅想拿走自己的吉他只能找胡斯芪,但是胡斯芪失策了,吉他是在「九重天」並不在「第八層」。

「蘇鋅姐,這裡沒有找到你的吉他,九樓現在應該正在清理,要不你上去看看,我在這裡繼續找找,到時候我們電話聯絡。」胡斯芪提議,蘇鋅附議。

不同於「第八層」的嘈雜、無序,充滿煙塵味,「九重天」從裝修風格上就要安靜許多,沒有過多重金屬裝置,也沒有設定提供跳舞的巨型舞池。一切大概都是向僅供喝酒的場所發展。

「來了?」大廳盡頭的落地窗前,有人背對著蘇鋅,聽見腳步聲,這麼問道。

可是蘇鋅並不確定這句話是對她說的,出於禮貌還是回應了一下:「你好,我是來這裡找我的……」

「吉他嗎?」他轉過身,右邊額頭上纏著的紗布讓蘇鋅確定他不僅是那天晚上被自己打的人,還是這間酒吧的老闆——池少時。那雙狹長的桃花眼裡當日的迷醉已不存在,現在滿是澄澈和明亮,以及一些蘇鋅看不懂的別的成分。

「我記得蘇小姐你是來找工作的吧!」他穿著暖黃色的毛衣靠在落地窗上,面容因陽光變得柔和,望向蘇鋅時是一臉的戲謔,對,蘇鋅看不懂的成分就是戲謔。

「怎麼,現在只要吉他嗎?」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了指放在牆角的吉他,「你的吉他在那邊。」

蘇鋅沒接話,既然看出他是在嘲弄自己了,也沒有必要再自討沒趣,她走過去拿起吉他說了聲「謝謝」就準備離開。

「蘇小姐若是再往前走兩步,我保證人民警察十分鐘之內一定會出現在你面前。」池少時慢慢走到她面前,拿出一份檔案丟給她,「並且會以故意傷人罪拘留你。」見她不說話,他嘴角揚起一抹愚弄的笑,「簽字!」

「簽字?籤什麼字?」蘇鋅愕然,「雖說我那天確實是動手打了你,但在那種情況下動手就算是在法律上講也能稱之為正當防衛吧!」她一本正經地為自己辯護。

「勞動合同!」話語低沉且充滿不可反駁的味道。

蘇鋅後退一步接過檔案,對方的臉就在她的咫尺之間,右臉因額頭上傷口的原因有些腫,高大的身軀在逆光中顯得有些盛氣凌人。她找了個安全的距離在合同書上籤了字,問:「不聽我唱兩句,就跟我籤合同,你不怕……」

「怕?」池少時轉身坐到吧檯旁邊的高腳凳上,「我相信你既然是用santacruz唱歌,那你的歌聲想必不至於對不起你那把珍貴的吉他吧!」

他斜斜地靠在吧檯上,從下到上打量著蘇鋅:開縫並沾著許多泥土的白色帆布鞋,線頭無規律的破洞黑色牛仔褲,廉價的起球白色套頭毛衣,用劣質的染髮膏還是自己動手染的頭髮,以及左耳郭怎麼看也是從地攤上買的用來裝腔作勢的四顆耳釘。

這一切都不過是說明,她過得不只是不好而且是相當窘迫。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她唱歌使用的吉他卻是吉他界的頂配,五年前的全球限量款。

不管是家變也好,還是有意外的奇遇也罷,他知道,現在她需要這份工作,不管是為了什麼。

「並且……」他一副掌控了一切局勢的表情,「若是隻打個電話讓警察把你帶走,頂多只能讓你在牢裡受幾天的罪,可是如果讓你來上班,那就不一樣了。」接過蘇鋅簽好的合同蓋了章,拿走其中一份丟進抽屜,他回頭笑得一臉燦爛,「那樣,我不僅可以隨時差遣你、使喚你、折磨你,順便還能讓你給我賺錢,作為一個生意人,我覺得這是實現利益最大化的唯一可行性,蘇小姐,你覺得呢?」

蘇鋅回頭怔怔地看了一眼池少時,在那個異常溫暖的冬日清晨,她明白了何為長著天使面孔的惡魔,心裡滿是難以置信和憤怒,她啟唇:「你這是誘騙!」

「誘騙?」他佯裝皺眉,「合同難道是我逼你籤的嗎?蘇小姐,可要注意你的措辭啊!」莫名的喜悅泛上臉頰,「我們生活在法治社會,蘇小姐又是具有完全民事能力的人,你這樣損壞我的名譽,我可不能保證一定不會跟你一般見識的。」

蘇鋅低頭翻開合同,扉頁上「自合同簽訂之日起有效期為五年,其中不得以任何原因單方面毀約,如若有一方未能遵守合同約定內容,將自行承擔賠償……」,再翻到最後一頁,那乙方簽字後面龍飛鳳舞的兩個漢字「蘇鋅」不是出自自己手筆又是出自誰的?

其他內容大同小異,但是裡面有一項:「乙方隨時隨地必須聽從甲方工作上的調動和差遣,但凡涉及工作範疇內的調配,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違者將按照甲方的方式接受懲罰,乙方無權反駁。」

「這合同嚴重不符合勞動法上關於合同要公正、公平……」隨著金屬鐵門發出的碰撞聲,蘇鋅回頭,「九重天」裡已經沒有資本家池少時的身影,她拿著那份已經蓋章生效的合同,站在「九重天」的玻璃窗前,第一次在冬天感受到了燥熱,但那是來自心底的憤怒。

池少時走下城市中央,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被太陽光拉得老長老長。離大廈很遠了,他才敢回頭,靠在座駕上,隔著遠遠的空氣回憶剛才對視上的那雙眼睛。

分明是窮困潦倒的街頭賣藝者,一身廉價的衣著卻沒有辦法掩蓋住她眼睛裡對於「惡勢力」的不屑和從容,不算太驚豔的五官中唯獨那雙眼睛格外出塵,像極了傅抱石的山水畫,遠山近水,黑白分明。要不是因為眼神里多了幾分凌厲,他差點就認為那雙眼睛是他的——一箇舊人。

【酒吧名字的由來:但丁在《神曲》裡將地獄分為九層,其中第八層代表著欺騙;天堂也有九層,其中第九層就叫九重天,代表著天使的凱旋。池少時在給酒吧取名字的時候,彷彿是希望有什麼東西可以得到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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