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人們都說,月是故鄉圓。
但到了池老太太這裡則不然,她覺得回國兩個月,哪兒哪兒都不合心意。昨天晚上,她跟池少時抱怨說月亮光看來太暗了,還是日內瓦的亮;今天一大早她又嫌早起空氣呼吸起來有一股糞便的味道。
池少時嘴裡含著牙膏不好說什麼,但池老太太就跟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一樣,跟在池少時的身後,不停地問:「少時啊,奶奶是不是嗅覺出問題了,你要不要帶奶奶去看看?我覺得我的好多器官都在衰竭,還有啊,瑞士的空氣裡聞起來都是花香……」
「奶奶。」池少時吐掉牙膏,「您嗅覺沒有出問題,您聞到的糞便味道是昨天十七在花園裡留下的,我也聞到了。我馬上讓蘇鋅過來清理一下。」
「你這臭小子。」池老太太的表情立馬變得嚴肅起來,「自己的女朋友怎麼能當丫鬟一樣使喚呢?」
「什麼女朋友啊,奶奶你不要瞎說。」他吐掉漱口水,用毛巾擦了擦臉,「我的品位還不至於低到那種程度。」
「不是女朋友一天到晚帶著別人,喝醉了還叫著人家的名字?」
「叫她名字了嗎?」池少時開始刮鬍子,「她欠我錢,叫她名字是怕自己忘了。」
「你們年輕人喜歡個人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池少時用水衝了衝臉,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然後轉過身溫和地對池老太太說:「奶奶,我知道了,我不會不好意思,但是現在您能先出去一下嗎?」
「出去幹什麼?」
「我要洗澡了。」
「那你洗吧,我不看你。」
「奶奶!」池少時緊了緊眉毛,語氣強硬但話語溫軟。
「好了,好了,我出去。真是的,從小都是我帶大的,什麼地方我沒有看過,還跟我不好意思。」池老太太一邊出門一邊抱怨。
他站在門口見池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出客廳,然後在走廊盡頭的搖椅上坐了下來。今天的她頭髮斑白得更加厲害了,沒有給自己化妝,穿著居家服鬆鬆垮垮的樣子,就如同她這個年齡的人開始出現對生命的倦怠情緒一樣。
老太太本來患有間歇性老年痴呆,不過跟著池少時在瑞士的這些年,因為得到了很好的治療,有了非常不錯的緩和和控制。對於他來說,在他目前的生命當中,池老太太充當了太多的角色,她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遠遠超過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
他笑著關上了浴室的門,水流嘩嘩地在耳邊流動,閉上眼睛,腦子裡鋪天蓋地出現的都是蘇鋅的音容相貌,她生氣時的樣子,她憤怒時的樣子,她難過時的樣子,她絕望時的樣子,唯獨沒有開心快樂時的樣子。
他猛地睜開眼,在心裡罵了一句:「見鬼了。」
——她開不開心和我有什麼關係?
——都怪奶奶一大早在那裡瞎說。
他一廂情願地這麼認為著,不過既然已經想到了她,那就不能想想就算了。於是,他用力敲了敲浴室通往她房間的門。
良久沒有反應,習以為常的他決定再次不請自來,於是他穿上浴袍開啟了那扇門。
通道對於蘇鋅來說正好可以直直地走過去,但是對於他來講就必須要彎下腰才能過。
從斜窗溜進來的陽光正好可以照到蘇鋅的床上。夏日清晨軟暖的光細細地鋪在蘇鋅的臉上,圓潤的髮際線下是飽滿的額頭,如同秋月般的眉毛下一雙眼睛正緊緊地閉著,小巧精緻的鼻子下一張瑩潤的嘴巴正半張著微微地呼吸。
看似平靜的一副睡相,誰又能知道她夢中見到的是什麼,以至於眉頭緊皺得彷彿能從裡面擠出水來。
池少時坐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幫她捋平眉間的褶皺,卻在出手的那一瞬間被睡夢中的蘇鋅一把擒住。她的夢原來那麼淺,淺到上一秒還在遊園戲蝴蝶,下一秒便清醒地坐到了池少時對面。
隔著輕薄的空氣,她聞到了池少時剛沐浴完後的低沉木質香氣,一頭剛洗完的凌亂頭髮隨意散亂著,可能是那一身不怎麼凜冽的香氣平復了她本該發火的情緒,然後她只是帶著些許不理解地問:「有事嗎?」
頭髮上的水滴滴在蘇鋅藍色的床單上,一下子就洇開了,他莫名其妙地嚥了咽口水,儘可能平靜地回答:「十七在花園裡大便了,我是問你要不要去打掃一下,或者……」
「等我睡醒。」
「好。」
於是在那個潮溼的夏日清晨,胡斯芪站在自家花園裡,一抬頭就看到池少時正在院子裡給池老太太梳頭髮,臉上是燦爛無比的笑容。
「少時哥,有什麼好事嗎?」胡斯芪也跟著笑了起來。
「好事將近了。」池老太太搶過他的話語權,說好事將近了。
池老太太認為池少時或許該請蘇鋅吃頓飯。
「我為什麼要請她吃飯啊?」池少時拿了一件比較輕薄的襯衣。
「男女朋友間互相吃個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男女朋友間互相吃個飯是很正常,可問題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啊。」他耐心地解釋。
「那你就更應該請她吃頓飯。」
「為什麼呢?」他在衣櫃裡選擇了一條和今天襯衫比較搭的領帶。
「那樣就能成為那種關係了。」
池少時無奈地轉身:「奶奶,你怎麼就這麼執著於我跟她是不是那種關係啊?」
「你們要是那種關係了,我就不執著了。」
拿上手機、錢包和車鑰匙,他已經做好了出門的最後一步準備。但是池老太太坐在他的床上一臉期待地等著他給一個答案,他不好駁她的意,於是說:「這樣,我今天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請她吃飯的事情我一定記住,以後有機會……」
「有什麼事情是比女朋友還重要的?」池老太太開始表現出明顯不滿的情緒。
果然,天底下所有當長輩的在面對子孫婚姻問題上都有著驚人相似的見解,大概也就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奶奶吧。
因她的病不能有大幅度的情緒變動,池少時只能讓步:「好,我現在就去找她,請她吃飯。」
「這就對了。」怕他糊弄她,池老太太堅持,「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看著你把她帶走。」
池少時像哄小孩一樣應著她。關於蘇鋅住處連線著自己浴室的事情,池少時並不打算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在浴室安裝的門也是一個隱形的門,再加上,那間浴室基本上就只有他一個人用,所以不說幾乎就不會有人知道。
他將車從車庫裡開出來停在蘇鋅住處的門口,池老太太像小時候監督他寫作業一樣站在旁邊看著他。
他無奈地笑了笑,便開始敲門,本以為她會和以前一樣不管自己怎麼敲都不會開門,然後他就能跟池老太太交代說不是自己不願意,而是對方不配合之類的。
但天不遂人願,他剛敲了一下,蘇鋅就開門出現在他面前。
其實是因為胡斯芪剛好在斜窗上敲了敲,示意蘇鋅等下給她開門,似乎是有事情要告訴蘇鋅。沒想到開門看到的是池家祖孫,於是蘇鋅疑惑地問:「池奶奶,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我們少時啊,他說一直以來都在麻煩你怪不好意思的,要請你吃頓飯呢。」
——麻煩她?池少時不解地望了望他奶奶,心裡怎麼也想不通到底哪裡麻煩過她了。
「吃飯?」對方同樣難以置信。
怕池老太太再瞎說,於是他搶先一步:「呃,就是因為前兩天你陪我去同學會上的事情,想感謝一下你。」
「哦,那就不必了,你已經做了你該做的了。」
「哎喲,男女朋友之間……」
「啊……那什麼,」池少時在池老太太沒有把不該說的話說全前強行打斷了她,「不是因為你後來給我長臉了嗎?我想感謝你,別猶豫了,跟我走吧。」說完,他也不顧蘇鋅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攔腰扛起她就往車裡硬塞,後來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將車開離了這個令人尷尬的地方。
細微的塵灰中,池老太太欣慰地笑了笑。只是誰都沒有發現,在池老太太身後還站了一個胡斯芪,儘管她臉上的悲樂表現得不是很明顯,可那驟然加快節奏的心跳似乎說明了一切。
「先說好了,這頓飯可不是我要請你的。」池少時一離開小區就迫不及待地澄清。
「放我下來。」蘇鋅直到現在還處於莫名其妙中。
池少時撇嘴一笑:「那不行,萬一你再回去,被我奶奶撞見了怎麼辦。」